几人那晚在看完演出,给山顶乐队投了票之后就赶在宿管查人数之前回了宿舍。那晚的闹剧似乎连同乐声一起被放进了几人的记忆深处,被闹闹哄哄的平淡日常淹没。
水晏没把包上的那条彩带取下来,粉蓝色的彩带在黑色的包上挂着有些不协调,余远盯着看了半天,想把他那条深蓝色的也绑上去,被水晏拒绝了。
不协调就不协调,对他来说,这是那晚存在过的证明。
水晏加了程风的微信后也没和他聊过天,爬完山后他被霍撷以“明明报备的是同宿舍同学怎么又多了个褚茗和孟祎”为由叫去帮忙打扫了一天,又是扫地又是拖地搬箱子,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根本想不起来要打工的事情。
直到程风主动联系了他……看起来程风是真的想招个人来,这才过去没几天就等不住了。
虽然钱不多,但是作为只能抽出来周末的时间去打工的高中生来说能有地方要就不错了,所以水晏在思考了几秒之后答应了这周末就去上班。
偷偷摸摸回完消息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他一侧头就看到了旁边正大喇喇在桌上翻着《罪与罚》的孟祁。
作为班主任钦点的语文课代表孟祁同学上语文课根本不听,不是在看书就是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只有在霍撷站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才会慢悠悠地把语文书扯过来挡住桌子上的东西。
不过每次霍撷看不惯他这么自在突击提问的时候,孟祁又总是能回答出来。
一心多用的代表。
“记笔记。”孟祁的课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了那本厚厚的外国名著上面,“看什么呢?”
水晏抬头往黑板上一看,霍撷亲自做的年轻人会喜欢的亮闪闪PPT已经伴随着酷炫的音效翻了一页,刚刚要记的笔记跟着幻灯片变成纸飞机的翻页动画飞走了。
“……”他又把视线放到了孟祁的课本上,“没了。”
孟祁把他的课本往这边推了点,继续看书。
水晏照着他笔记的位置在自己的书上抄着,孟祁的字很好看,不连笔不叠写也不涂黑蛋蛋,是种非常适合别人抄作业的字体。
水晏自己的字就比较潦草了,去年期末还因为写的太狂放而被扣过卷面分,他现在写作业速度都放慢了不少,清楚倒是清楚很多,但是还是不如孟祁写得这么好看。
而且孟祁作业的正确率挺高的,比较方便抄作业的能按自己的水平改错几道,所以怪不得林见鹿就算宁愿咬着牙献出未来一周的早餐费也要求着孟祁把作业给他抄了。
“看到哪了?”把课本还回去的时候,水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孟祁没抬头:“拉斯柯尔尼科夫收到了警局的传票。”
“拉斯科尔尼科夫是谁?”水晏问。
“这本书的主角。”孟祁把一旁放着的金属书签夹到看到的两页之间,抬头看他一眼之后把书塞进了桌兜,“你也想看?”
“不不不。”水晏忙不迭摆手,“我实在是记不住人名,无福消受。”
“没事,我本来也没打算借你。”孟祁伸出食指晃了晃。
哎,他这不一般都是客气客气才会说的话吗?
一般人不是应该努力安利说“挺好看的你试试呗”吗?
“我靠啊。”水晏气笑了,拉着凳子凑近了他一些,“我想看,我现在超级想看,快借给我。”
“那你给我复述一下男主名字。”孟祁看他。
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儿,水晏挑起了眉。
最近天气转暖很多,水晏没再穿那个厚实得不行的羽绒服,而是换了一件薄绒派克服,就算还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精神了不少。
这个眉毛挑得就更精神了,孟祁都能感觉到这人热心的斜方肌在大大地发力。
“拉科斯夫。”水晏说得一脸坚定,就是笃定了孟祁忘了那个名字。
“拉斯科尔尼科夫。”孟祁抱着臂往椅背上一靠,“可惜了,如果你能记得我还是可以借你的。”
“这怎么能记住?”水晏啧了一声,“你就给我念了一遍。”
“我就是能记住。”孟祁指指他的语文书,“讲过的课文你随便翻随便问,问住我了我请你吃一周晚饭。”
又是口气这么大。
但是想到上次孟祁说的那句话,水晏把语文书往前一翻。
《哈姆莱特(节选)》
哟,天意如此,这可不是我为难你了。
毕竟众所周知,这种戏剧大家都是瞎胡看一通看个热闹,没人会专门记里面角色叫什么。
水晏在注释那里仔细找了半天:“《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一场出现的那两个朝臣。”
孟祁啧了一声。
看来一周的晚饭已经手到擒来了啊。
水晏得意地靠在椅背上冲孟祁弯了弯眼睛。
而同时,他越过林见鹿的后背看到了讲台上的霍撷。
今天视野还不错,平时霍撷在讲台上的时候,水晏只能看到他的左胳膊或右胳膊或半张脸。
等等。
……林见鹿的后背?
在水晏意识到林见鹿正趴在桌上与周公幽会的同时,孟祁狠狠蹬了林见鹿一脚。
林见鹿在霍撷看过来之前迅速从桌子上弹了起来。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能在霍哥这么有激情的声音里睡着的。”原本在旁边激情发呆然后被狠狠吓到的余远叹了口气。
“你别瞎说!”林见鹿大睁眼睛猛地一甩头瞪着余远,“我没睡觉!”
“……知道你没睡觉了,林见鹿。”霍撷站在讲台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不用这么大声。”
班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林见鹿这一声喊的太大,连远在讲台之上正在实现理想的霍撷都听到了。
“我是在表达我的真心!”林见鹿硬着头皮喊,“霍哥!我上你的课从来不会睡觉!我最爱上的就是语文课!”
“你昨天才说过你最喜欢的是数学。”乔承岳立刻拆台。
“语文课是我今日的最爱!”林见鹿恨不得掐死乔承岳。
“善变。”孟祁一边嘟囔着,一边把手边的一张纸推给了水晏。
后者低头一看——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
“这什么?”水晏问。
“你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这次轮到孟祁靠在椅背上挑眉看着水晏了。
水晏也看着他。
下课铃响起,水晏在哈姆莱特节选课文的注释3中找到了那两个名字。
分毫不差。
“你怎么能记住的?”水晏把课本合上,猛地呼出一口气。
“这不正常吗?”孟祁托着腮看他。
“林见鹿。”水晏喊了一声。
正在前桌聊着篮球赛的林见鹿本人,以及林见鹿二号三号余远和乔承岳一起转过了头。
“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一场出现的那两个朝臣叫什么名字?”水晏问。
前面三人眼里透着如出一辙的迷茫。
“我只认识哈姆莱特本人。”林见鹿说。
余远点头:“……我也是。”
“看。”水晏看向孟祁,“这才是正常。”
“等我回来再跟你好好讨论这个事。”孟祁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
“嗯?”水晏愣了愣,“你咋了?”
生气了?
不高兴了?
就说了几句话总不能戳着这人什么死穴吧?
孟祁没看出来他内心的迟疑,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尿急。”
孟祎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慕容怜可能是之前去帮忙搬东西的时候着了凉总咳嗽,最近也忙着处理各种家里的事情没怎么睡好,感冒了几天之后终于扛不住了,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发了高烧,现在正在家努力卧床养病。
-卿须怜我:感觉要熟了……头好痛??????????!
-一:我叫小七回去看看你,你别看手机了,睡一会儿吧。
-卿须怜我:我不要孟祁!
-一:我这边走不开,老班说班委一会儿要开个会。
-一:乖,等晚上我回去看你。
-卿须怜我:可是到晚上还有好久(??í_ì??)
-一:别玩手机了,睡一会儿。
-一:小七带了钥匙,你不用给他开门,安心睡。
-一:一觉醒来我就该回去了。
-卿须怜我:那好吧……我在家等你(??ω??)
-卿须怜我:晚上要早点回来!
-卿须怜我:一定要一下课就往家跑!
孟祎回了个好之后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最近在努力慢慢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慕容怜被余远叫去打球她偶尔会找理由不去看,也很少和他在学校里离得特别近。不过这些都还处于慕容怜自己也能接受的范畴里,他也在有意识地让别人抓不到自己的错处,所以目前还很好解释。
那之后呢?
她知道自己的真心不曾改变,可慕容怜呢?
慕容怜能看到吗?
其实她知道慕容怜不可能相信她会莫名其妙不喜欢他,她有这个自信,也信任慕容怜。
……即使慕容怜真的觉得她不喜欢他了,她也不会允许慕容怜走。
她是自私的。
人的一生有很多个五年,但她不想自己虚度任何一个五年。
做了就一定要有结果,不然她不会开始。
这是她的处事原则。
手机震了一下,孟祎低头一看,是孟祁的消息。
-七:刚给他来了一枪,三十八度五,温度还没降下去。
-七:但是他说他已经把药吃了。
-七:现在睡了,睡得还挺踏实的。
孟祁紧接着给她发来一张照片,慕容怜侧躺在被子里,额发被撩到一边露出五官,脸颊因为发烧而染上绯红,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整个人看着乖巧又可怜。
孟祎的心软了一下,她把这张照片存下来后,孟祁卡着两分钟迅速撤回了照片。
“不要让慕容怜污染我们兄妹俩的聊天记录”。
这是孟祁的原话。
孟祎一下子又有点想笑,给孟祁转了个五百二的红包。
–七:?用不着哈。
–七:不就是帮你照顾了一下我妹夫吗?
–七:咱兄妹俩的情谊是能用钱衡量的吗!
–一:精神损失费。
–七已接收转账–
孟祁去上厕所是在大课间的开始,水晏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只能把今天前几节课布置了的作业先写了。
等到快上晚自习的时候,孟祁才叼着包子钻进了教室。
“你那不是尿急是尿遁吧?”水晏掀了掀眼皮,没打算给他让开,“尿仨小时了。”
孟祁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有急事。
确实是有急事,他迟点回去慕容怜就该被烧死了。
他本来是想等咽下这口包子之后跟水晏解释一下他不是言而无信的男人,可水晏似乎并不想知道他有什么急事,看完他打的字之后沉默着扭头盯着自己桌上的作业开始写。
孟祁嘴里塞着包子说不出话,看水晏确实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意思,只能伸手勾起他的椅背往旁边一推。
水晏没想到他会这样所以根本没有防备,连人带凳子被推成了向前四十五度角,跪在了桌子的横杠上。
孟祁长腿一跨,灵活地从另外半个四十五度角跳进自己的座位。
在孟祁坐下之后,水晏撑着桌子努力了半天也没把自己救起来。
他坐凳子喜欢把腿一上一下塞进凳子前后两条横杠之间,这种丧失了百分之九十灵活性的前提下获得的舒适度让他极难逃过班级同学的野牛冲撞。
……以及难以逃脱现在这种被椅子和桌子以这种角度同时卡住,他之前从来没想过的场景。
不过还算能接受的一点是他跪下的时候是肉身撞击铁桌子,动静不是很大,除了旁边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他的乔承岳和还在咀嚼食物的孟祁之外,没有第四个人看到。
他用眼睛狠狠辱骂孟祁。
孟祁慢吞吞咽了嘴里这口包子,伸出了手。
“bu……”水晏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
被孟祁拍了下肩的林见鹿带着和他最近宛如双胞胎一般的余远一起转过了头,而后正好面对着水晏的余远同学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我操。
“水晏你咋了!”他站起来喊。
林见鹿费力地跟着半个班的人一起转向了他,然后也大喊一声:“你卡住了吗!”
另外半个班的人随着这声充满着担心与悲戚的呼喊看向事件主角。
“我靠,你怎么卡住的?”林见鹿从自己的座位里跳出来,比划了半天,先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推了推。
“把他桌子往前拉一下。”孟祁站到了他跨进来的那四十五度角处,一只脚抵住凳子腿,一只手抓住他的椅背,“凳子卡在柜子上了。”
水晏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戴了口罩,班内的嗡嗡声随着这边如火如荼拔萝卜的进程逐渐变大,众人毫不客气的笑声回荡在教室内。
“……闭嘴写作业!”水晏这时候没忘记自己纪律委员的职责,赶在声音发酵到能把对面的霍撷叫来之前稍微管理了一下秩序。
放肆的大笑变成了嗤嗤的低笑。
算了。水晏又用眼神狠狠地捅了孟祁几刀。
林见鹿和余远努力憋着笑,一个拽桌子一个拉人,总算是把以完全恰好的角度卡在一起的桌椅人拆开了。
“孟祁。”水晏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孟祁看着他从被拉开的桌子底下解救了自己的双腿钻出来后,把他的凳子摆回了原位。
“嗯。”孟祁低头看到他裤子膝盖处的两团土后眉头一抽,抬起头应了一声。
“咱俩找个时间打一架。”水晏把桌子扳回来,伸出手,“不,不用找时间了,一会儿跟霍哥请个假,我们今天就去打。”
孟祁伸手握了下他的手:“……等我把作业写完行不行?”
于是两人暂定在孟祁写完作业之后开战,水晏下午已经把作业差不多都写完了,这时候拿了最后剩下的英语报纸慢悠悠地写着。
而孟祁为了能早点和他“打一架”,林见鹿转头跟他说了三次话他都没搭理。
在林见鹿第四次转过来的时候,水晏伸手按住了他的脸。
“干什么啊?”林见鹿被水晏一巴掌推了回去,非常不满地哼哼,“不让我找孟祁说话吗?”
“你看人家孟祁理你不?”余远叼着笔也转过头,“哎水晏,你俩这么着急写作业干什么?一会儿有安排?”
“有。”水晏说。
“有安排不带我们?”林见鹿立刻啧了一声,“是不是哥们?”
孟祁合上数学练习册,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打架,叫上你们是要2v2吗?”
虽说孟祁在林见鹿和余远两人时不时的嘀咕之中依旧飞速写完了作业,但那场架终究是没打成。
因为孟祁说他俩毕竟不是真要把对方打死,所以要求一定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打。
也就是孟祁经常去的那家训练室。
距离学校二十公里。
但这对于被愤怒蒙蔽大脑的水晏同学来说不足为惧。
水晏想把孟祁按地上打一顿的心思已经抢占高地,在孟祁写完作业的一瞬间,他立刻站起来跟班长申请了一下把自己的职责挪给她。
“有很重要的事吗?”杜沭桐有点好奇地看了眼在后面跟着的孟祁,“你俩要出去?”
“对的很重要,拜托你了班长。”水晏严肃点头。
孟祁:……
看得出来杜沭桐真的真的很好奇,他还是开口解释了一下:“我俩要去切磋。”
“切磋?”杜沭桐问。
“学名切磋,方言是我要打他一顿。”水晏说。
水晏牌方言,大家能听懂的好方言。
杜沭桐看这样子怎么也不像孟祁会允许被水晏狠狠打一顿的样子,明摆着俩人是打算互殴了。
“……别闹太大啊,同学嘛还是友谊第一。”她说。
“不会。”孟祁说得很笃定,杜沭桐再怎么不信也不想多操心他俩的事了。
所以她还是同意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通知霍撷说他俩晚上不回宿舍住了,并且帮即将缺席的纪律委员管理一晚上纪律。
到此一切顺利,那这场架为什么没打成?
原因是在两人跨出校门准备打车的那一瞬间,孟祎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孟祁,”孟祎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静,“我现在在二院。”
二院是本地医科大的附属医院,离他们学校很近,十分钟的车程。
“什么?”孟祁没压住声音,“你生病了?”
“你别着急,是慕容。”孟祎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我下课回家之后他一直没醒,一摸还是在发烧,吃了药根本没用,我就叫了救护车。”
孟祁接这个电话没想着避着水晏,听筒声音大到堪比外放,所以在听到孟祎说在医院的那刻,水晏立刻打了个车。
车来的很快,在孟祁还在打电话的时候,水晏已经把他推进了车里,然后自己也跟着进来了。
“……医生说是支气管感染引起的肺炎,因为前几天吃的药都不对症所以没控制住,但是不太严重。”孟祎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听到那句话的孟祁还是猛地放下心来,“就是需要输几天液,烧应该明天就会退了。”
“……行。”孟祁呼出一口气靠在车座椅背上,“你今晚回家,我过去看着慕容。”
“……”孟祎在短暂的沉默后同意了,“等你来了我就走。”
“水晏……跟我一起去,一会儿我留下,让水晏陪你回去,太晚了不安全。”孟祁看了水晏一眼。
后者盯着他,没有表态。
孟祎那边说了些什么水晏没再听,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为什么要跟着孟祁进这辆车?
这下好了,今晚的活动都被人安排好了。
……真想把孟祁按在地上狠狠锤一顿。
“水晏,麻烦你帮个忙。”孟祁拽拽他的胳膊,“太晚了孟祎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我凭什么要帮你?”水晏转回头看着他。
车窗外的一盏盏路灯迅速后退,在水晏脸上打下断断续续的光线,衬得他的眼睛越发黑沉。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孟祁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求着他,“就帮我这一个忙,要求你随便提。”
要求随便提。
真是个替妹妹着想的好哥哥。
“那好。”水晏突然笑了,“我帮你这一次。”
他看着孟祁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被口罩遮盖着的嘴角迅速向下撇了一下。
“要求我会好好想。”他抱着臂看着孟祁,弯了弯眼眸,“孟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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