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宗纪事
晨钟悠悠地撞了三响,惊起后山栖灵塔上一片白鹤。
通灵宗玄字班的后殿里,一群弟子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的竹简比他们的脸还干净——因为谁也没在看书,全竖着耳朵等自家师父今日又要讲什么稀奇古怪的掌故。
这堂课的科目叫“万宗流变考”,说白了就是给这些十几岁的小弟子讲讲天下修真门派那点事儿。授课的师父道号唤作拾灯真人,是通灵宗里出了名的“不正经”。旁的长老授课,弟子们正襟危坐如临大敌;拾灯真人授课,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回头考核成绩反倒年年第一。
用拾灯真人的话说:“你们笑得开心,记得才牢。为师这是以笑入道,懂不懂?”
此时他正歪坐在讲案后面,一条腿支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活像街边说书的老先生。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鹤氅,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纹着一枚小小的通灵符——那是他年轻时跟妖物打架被挠穿了喉咙,自己用符纹补的。
“上回咱们讲到哪儿了?”拾灯真人拿戒尺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发出空洞的回响——弟子们一直怀疑这位师父脑子里也是空的。
前排一个扎双髻的女弟子举手:“师父,您上回说到各大门派的分类,刚开了个头就……就……”
“就怎么了?”
“就跑去抓蛐蛐了。说隔壁教剑法的元贞长老养了一只青头大将军,非得去比一场。”
拾灯真人毫不心虚地一拍桌子:“那能叫跑去抓蛐蛐吗?那叫实战观摩!你们知不知道元贞那只青头大将军是怎么养的?它每日卯时饮露水,午时晒太阳,未时还要听一段琴——你们看看,一只蛐蛐都知道作息规律,你们呢?昨晚上谁翻墙去后山摸灵鸡蛋了?”
后排三个男弟子齐刷刷低下头。
“行了行了,今天不追究。”拾灯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也不知道宗门发的月俸里怎么老有这种东西——磕了一颗,“今天接着讲门派。咱们这修真界啊,跟你们村口集市差不多,什么人都有,什么摊儿都支。有的门派富得流油,有的门派穷得只剩藏书,有的门派……咳,先讲一个好看的。”
他把瓜子壳随手一弹,那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进了三丈外的香炉里,冒出一缕青烟。
“最华丽的要数凤羽轩,掌门叫莫丽,字馥郁。这个门派是以动物为灵的人的聚集地。”
弟子们顿时来了精神,交头接耳起来。
“师父,什么叫以动物为灵的人?”那个双髻女弟子眼睛亮晶晶地问。
拾灯真人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鸟嘴啄东西的样子:“就是你体内有动物的灵性。有些人天生跟某种动物特别亲近——不是养宠物的那种亲近,是骨子里带的。比如凤羽轩有个长老,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永远听不见他的脚步声;还有个弟子,天生会筑巢——不,是擅长建造和织造,手艺那叫一个绝。”
“筑巢?”弟子们哄笑。
“别笑,人家给掌门修的凤羽阁,七层飞檐不用一颗钉子,全榫卯结构。你们通灵宗的大殿下雨还漏水呢,有什么资格笑人家?”拾灯真人一脸嫌弃地看了看头顶——好巧不巧,房梁上正有一滴水落下来,砸在他光亮的脑门上。
他面不改色地抹掉:“总之,凤羽轩的人呢,各有各的灵性,有的像鹰,有的像鹤,有的像……黄鼠狼。”
“黄鼠狼?”弟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黄鼠狼怎么啦?人家嗅觉灵敏,寻矿脉一绝。凤羽轩的经济来源有一半是靠那位黄鼠狼长老找矿赚的。”拾灯真人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要以平等心看待万物,不能歧视动物灵。上次有个弟子说人家像土拨鼠,那弟子当场就哭了——土拨鼠怎么啦?土拨鼠打洞厉害啊,地下宫殿全靠人家。”
他顿了顿,拍了拍讲案,把笑成一团的弟子们拉回来:“好了好了,别笑了。说完了好看的,咱们说说咱们自己。”
拾灯真人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挺起胸膛,下巴微扬,做出一个“我很厉害但我假装谦虚”的表情。
“我们通灵宗是最强的门派,综合实力很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宣布“今天的午饭是红烧肉”一样理所当然。
底下一个圆脸的男弟子怯怯举手:“师父,可是上次论道大会,咱们不是输给了集萃院吗……”
拾灯真人一挥手:“输?那叫战略性保留实力。你没看集萃院赢了之后,他们的掌门脸都绿了吗?因为打我们这一场,他们消耗了三年的灵药储备。而我们呢?我们回去吃了几顿好的就缓过来了。这不叫输,这叫……叫……持久战。”
“师父您上周不是这么说的。上周您说那是因为您前一天吃坏了肚子,在台上放了……”
“下一个话题!”拾灯真人声如洪钟,硬生生把弟子的后半句堵了回去,“为师再强调一遍,咱们通灵宗为什么强?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全面。打架能打,炼丹能丹,画符能符,连食堂的饭都比别的宗门好吃——你们说,这不是综合实力是什么?”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得不承认——食堂确实好吃。
“最学术的是千机门。”
拾灯真人回到讲案前,这回没磕瓜子,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小鸟,往桌上一放。那鸟竟然扑棱棱地扇了两下翅膀,歪歪扭扭飞了一圈,又落回他手心。
“这玩意儿就是千机门一个外门弟子的习作。”他把木鸟抛给前排弟子传看,“千机门的人呢,一个个都是书呆子——不对,是学术天才。他们以器具为灵。什么叫器具为灵?就是他们相信万物有灵,但灵不在山水之间,而在人造的器物里。一把好刀有刀灵,一口好鼎有鼎灵,连你们手里这个木鸟,如果造得足够精妙,天长日久也会生出灵智。”
木鸟传到那个圆脸弟子手里,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翻来覆去地看,发现翅膀内侧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像电路图一样。
“千机门跟人类技部有直接联系。”拾灯真人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讲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你们别以为修真门派和凡人朝廷没有来往。凡人的技部——就是管工匠、发明、建造的那个衙门——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都是找千机门。反过来,千机门需要一些凡人才能开采的稀有矿藏,也是通过技部调拨。”
他忽然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知道凡人的‘震天雷’吗?就是那种能炸开城墙的火器。”
弟子们点头。
“那东西最早就是千机门的一个弟子喝醉了酒,炼丹的时候把配方写错了,炸了半座山头,才无意中发明的。”拾灯真人摇头感叹,“所以说,学术型人才喝醉了比清醒的时候还可怕。那个弟子后来被千机门关了三年禁闭,但配方已经传出去了,凡人技部如获至宝,改良了二十多版,现在比千机门自己做的还好用。千机门气得跳脚,但又不好意思说——总不能说‘那个配方是我们的弟子喝醉之后瞎搞出来的’吧?丢不起那人。”
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大国重器都是在这里造的。”拾灯真人收起玩笑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一回,“你们现在坐的这张桌子,用的墨,写的纸,背后可能都有千机门的影子。他们不张扬,但天下器物,十之七八的源头都在千机门。什么叫影响力?这就叫影响力。”
他指了指殿外远处的山峰——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的轮廓,像是什么建筑群。
“你们看那边,千机门的主峰。我上次去做客,他们掌门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一只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用落地的铁鸢,里面能坐四个人。他们管那叫‘交通工具’,说以后凡人也能用。我说你们这是要上天啊,他们掌门推了推眼镜,很严肃地说:‘我们确实在上天。’”
拾灯真人模仿那掌门推眼镜的动作和一本正经的语气,惟妙惟肖,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从蒲团上笑歪了。
“行了行了,别笑了。再说一个——毒院。”
他重新坐下,这次没磕瓜子,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毒院也就是集萃院,主要研究毒药,跟医部有联系。”
底下一个瘦高的男弟子举手:“师父,毒院和医部联系……这不合理吧?医部不是救人的吗?”
拾灯真人放下茶盏,露出一个“你太年轻了”的表情:“问得好。但你想想——毒和药,本来就是一回事。剂量对了,毒就是药;剂量错了,药就是毒。集萃院那帮人研究毒药研究到极致,那他们对解毒的造诣,天下还有谁能比?”
他站起来,又踱起步来,这回脚步慢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
“医部每年最大的药材采购订单,不是给自己的,是给集萃院的。因为集萃院需要大量毒草毒虫来做实验,研究毒性、剂量、解毒方案。他们每研制出一种新毒药,必定同时研制出对应的解药。然后把配方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留底,一份交给医部备案。”
“那他们研究毒药干什么用呢?”有弟子问。
拾灯真人竖起三根手指:“三用。一,以毒攻毒,治病救人。有些疑难杂症,非毒药不能治。二,防御。你们知道山门外那圈紫色的雾瘴吗?那就是集萃院的手笔,外人要是没带通灵宗的通行符硬闯,走不出十步就得躺下。三……”他忽然压低声音,“威慑。”
“威慑?”
“对。咱们通灵宗为什么‘综合实力很厉害’?打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兜里揣着什么吗?你不知道。集萃院就是那个‘你不知道’的东西。别的门派要打我们之前,得先掂量掂量:万一通灵宗那个疯疯癫癫的集萃院往我们水源里扔点什么,怎么办?”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又赶紧摆手:“当然,这是开玩笑的。集萃院有严格的伦理守则,不会乱来的。他们掌门是个很和善的老人,聂湍,字映带,养的宠物是一只剧毒的蓝环章鱼——他管那章鱼叫‘小甜甜’。”
“小甜甜?!”
“对。我第一次去集萃院做客,老太太很热情地给我倒茶,然后那只章鱼就从袖子里爬出来,趴在她肩膀上看着我。蓝色的圈圈一闪一闪的。”拾灯真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我那天喝了一杯茶就走了,没敢多待。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赶着回来给你们上课。”
弟子们互相交换眼神,谁也不信后半句。
拾灯真人看了看殿外的日头,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总结一下——凤羽轩最华丽,莫丽掌门带着一群动物灵的人,住得像孔雀开屏似的;咱们通灵宗最强,综合实力天下第一,这点谁有异议可以课后去跟集萃院的‘小甜甜’谈;千机门最学术,大国重器都是他们造的,顺便还发明了震天雷炸了自己半座山;集萃院最毒——哦不是,最专业,研究毒药研究到医部都找他们要解药。”
他拿起戒尺,啪地拍了一下讲案:“作业——每人写一篇策论,题目是‘假如四大门派联合举办论道大会,场地应该设在谁家’。要求:结合各门派特点,言之有理。字数不限,但要是敢写‘设在咱们通灵宗因为食堂好吃’,我让‘小甜甜’去你们宿舍住三天。下课!”
弟子们哄笑着起身行礼,收拾东西往外走。
拾灯真人靠在椅背上,又掏出一把瓜子,优哉游哉地磕起来。阳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得他鹤氅上的银丝隐隐发亮。
有个小弟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犹豫了一下问:“师父,您讲的这些门派,真的都那么……有意思吗?”
拾灯真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少了几分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天下修真门派成百上千,各有各的道。凤羽轩的道在万物之灵,千机门的道在巧夺天工,集萃院的道在生死一线。而咱们通灵宗的道……”他用瓜子指了指小弟子胸口,“在这里。通万物之灵,明万事之理。所以为师才要给你们讲这些——你们将来出去行走天下,见了别的门派的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信什么,怕什么,喜欢什么。这比什么法术都管用。”
小弟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了。
拾灯真人独自坐在空旷的殿里,忽然对着空气说:“‘小甜甜’,出来吧,别藏了。”
一只巴掌大的蓝环章鱼从他袖子里慢吞吞地爬出来,蓝色的圈圈在他手腕上温柔地闪了闪。
“你看,我就说上课带着你有用吧?吓唬学生特别管用。”他低头对章鱼说,语气宠溺得像在跟自家猫说话。
蓝环章鱼用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说“你够了”。
殿外,通灵宗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午饭的钟。
拾灯真人一跃而起:“走走走,‘小甜甜’,今天食堂有红烧鱼,我给你留了座。”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鹤氅在风中翻飞,瓜子壳落了一路。
后殿的梁上,那滴水终于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他刚刚坐过的蒲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像是这堂课,也在弟子们心里,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印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