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大会
一、铜牌
尺素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是紧张。他对自己说不是紧张。只是这铜牌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以为比武大会的号牌应该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东西,拿在手里能让人感觉到“这是一件大事”。但实际上它就是一块薄铜片,正面刻着“尺素,千机门”,背面刻着“零叁柒”,边缘还有几道毛刺,刮得指腹微微发疼。
他把铜牌系在腰间,扯了扯绳结,确认不会掉。
“规则都清楚了吧?”登记处的执事头也不抬地问。
“清楚了。”
执事“嗯”了一声,在名册上写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
就是这一抬头的功夫,他的动作顿住了。
尺素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整理腰间的铜牌,把那根绳子又系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那种突然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时的、短暂的、措手不及的凝视。
“你……”执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尺素抬起头,看着执事,笑了笑。
“千机门,尺素。”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麻烦您了。”
执事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把名册合上,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盖住。
“去吧。”他说。
尺素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听到了身后名册被重新翻开的声响。执事大概在查什么东西。查他的名字?查他的来历?
不知道。也不重要。
尺素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掉,抬脚迈进了演武场。
二、第一场
演武场大得像一座小镇。
中央是主擂台,四面环绕着十几个分擂台。尺素找到了自己的——十七号擂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四周立着四根铜柱,柱顶的灵石撑起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屏障。
他的对手已经到了。
通灵宗,沈槐,字重木。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弟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通灵宗制式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和他一样的铜牌。他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太有攻击性的气质,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不碍事,也不引人注意。
看到尺素走上擂台的时候,沈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尺素还礼。
然后沈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尺素看到沈槐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突然意识到什么时的、本能的身体反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住了袖口。
他认识他。
不,不是“认识”,是“认出”。像认出某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尺素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沈槐脸上移开,转向擂台中央的裁判。
“千机门,尺素。通灵宗,沈槐。比试开始。”
裁判的声音刚落,沈槐就动了。
他向后退了三步。
不是战术性的后退,是本能的后退——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离这个人远一点。
尺素没有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菌丝弹丸。黑色的,米粒大小,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蜡膜。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对准沈槐脚边的地面——弹出去。
弹丸的轨迹是直的。这是他练了无数遍的动作,闭着眼睛都不会偏。弹丸精准地落在沈槐左脚后半尺的位置,蜡膜破裂,菌丝在眨眼间膨胀开来。
灰白色的菌丝从弹丸里爆出来,像一朵瞬间盛开的怪异的花,体积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扩大了几百倍。沈槐本能地向右侧闪避,但他的反应慢了半拍——菌丝团撞上了他的左腿,虽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那股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尺素的剑已经在手上了。
他从菌丝团的左侧绕过去,剑尖直指沈槐的肋下。
这是他练习过无数遍的配合:弹丸制造混乱,剑完成决胜。弹丸的落点、膨胀的速度、他绕行的路线、剑刺出的角度——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练过。
但沈槐比他预想的要快。
在剑尖到达之前,沈槐左手一撑地面,整个人弹了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剑尖划过了他的衣角,割下一小片青色的布料,但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尺素收剑,后退。
他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对手不强,但反应不慢。弹丸和剑之间的衔接还是不够紧——差了半拍。
他需要更快。
第二枚弹丸。
这一次他没有瞄准沈槐的脚边,而是直接打向他的正面。弹丸在沈槐面前炸开,菌丝膨胀成一个巨大的团块,挡住了他的视线。沈槐本能地向左侧闪避——尺素已经等在了那里。
剑尖停在了他的喉咙前。
不到一寸。
沈槐僵住了。
尺素没有动。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他的手腕很稳,剑尖纹丝不动。
裁判举起手:“千机门,尺素胜。”
尺素收剑。
沈槐站在原地,看着他剑回鞘,忽然开口:“你是——”
“我叫尺素。”尺素打断了他。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擂台。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看台的某个方向。那里坐着几个通灵宗的弟子,其中一个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指着他的方向,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你看那个人”。
尺素没有去看他。
他把铜牌上那枚刚领到的徽章拨了一下,让它转到背面朝外。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初战告捷”。
没有人名。
三、第二场
第二场比试在下午。
尺素在客舍里把两枚弹丸重新检查了一遍。蜡膜完好,菌丝干燥,没有问题。他摸了摸铜盒暗格里的银珠——那颗银色的、光滑的小珠子还躺在那里,他没有动它。
第二场的对手是凤羽轩的弟子。
凤羽轩。尺素对这个门派的印象就两条:衣服好看,打人很疼。
走上擂台的时候,他的对手已经在上面了。凤羽轩,殷火,字明焰。
一个看起来很精神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橘红色的短打,袖口和领口镶着金边,头发用一根红色发带束成了高马尾。他看到尺素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凤羽轩的人不会认出他,他们不在一个宗门待过。
“千机门,尺素。”尺素抱拳。
“凤羽轩,殷火。”
互相报完名字,殷火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骨节发出几声噼啪的脆响。
“开始吧。”他说。
裁判一声令下,殷火把右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掌心凭空燃起了一团火。
橘红色的,拳头大小,火苗在他的掌心跳动。
火系。
尺素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弹丸不能用。菌丝是干燥的,遇火就着。用弹丸等于给对手送燃料。
银珠……不确定。谐振消力对火焰有没有效?他没有试过。火焰不是灵力攻击,它是物理意义上的高温。银珠能抵消灵力波,但不能让火变凉。
那就只剩剑了。
尺素拔剑。
殷火把掌心的火团扔了过来。不是火球术那种直线飞行的火团,而是像抛石子一样,轻飘飘地、慢悠悠地扔了过来。尺素往旁边一闪,火焰落在地上,铺开成一片火毯。
殷火又扔了一团。这次是抛向空中,火焰在半空中炸开,化作十几朵小火苗,像红色的雪花一样飘落。
火雨。
尺素躲闪。他在擂台上左闪右避,小火苗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每一朵都在石板上烧出一块焦黑的印记。有一朵落在了他的袖口上,他连忙拍灭,但袖子已经被烧出了一个洞。
他冲不上去。
他的剑术没有专门练过“在火力压制下突进”的场景。他的剑是配合弹丸用的——弹丸制造混乱,他突进,剑收尾。现在弹丸不能用,他的剑就失去了“突进”的支撑。
他试了一次。侧身从两团火之间的缝隙钻过去,肩膀擦过火焰的边缘,衣袖烧着了,焦糊的气味钻进鼻子里。但他冲到了殷火面前一丈的地方。
然后殷火张开了嘴。
一道细细的、白金色的火线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击中了尺素的剑身。火线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顿,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了。他的脚在石板上滑了半尺,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火线持续了大约两息。
两息之后,殷火闭上了嘴,火线消失了。
尺素站在原地,距离殷火还有一丈多远。他的剑身上有一道发黑的焦痕,他的左袖还在燃烧,他用右手拍灭了火焰,手指被烫得生疼。
殷火看着他,等了两息。
“还打吗?”他问。
尺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看了看烧焦的袖口。
他把剑插回了腰间。
“不打了。”
裁判举起手:“凤羽轩殷火胜。千机门尺素,认负。”
尺素转身走下擂台。
他的左臂被烫得通红,但没有起泡。差一点就起泡了。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弹丸怕火,银珠不确定,剑突进不了。三样东西各管各的,遇到火系就是死穴。
这不是三样东西不够强,是它们没有被设计成“一套”东西。
他需要一套完整的机关体系。弹丸、银珠、剑,全部设计成彼此配合的,没有盲区,没有死穴。遇到什么对手,就拿出对应的方案,方案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为其他环节设计的。
他想过很多次。
但他没有时间做出来。
做一颗银珠就要一个月。改良弹丸的符文又要一个月。把剑术重新练一遍还要好几个月。
而比赛是今天。
四、看台上
尺素从擂台上下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客舍。他在演武场边缘的饮水处站了一会儿,把烧焦的袖子卷起来,用凉水冲了冲被烫红的手臂。
水很凉,浇在皮肤上很舒服。他低着头,让水慢慢地流过手臂。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偶然扫过的那种看,而是定定的、不眨眼的那种看。那道目光来自看台的最上层,一个穿着通灵宗青色长袍的弟子。距离很远,尺素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清他的姿势——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尺素看了他一眼。
那人没有躲,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和他对视。
尺素先移开了目光。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钉在他的后背上。
他加快了脚步。
五、第三场
第三场比试在第二天上午。
尺素的左臂已经不疼了。烫伤不严重,过了一夜就消了大半。他又检查了一遍弹丸和银珠,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去了演武场。
第三场的对手是苍狗亭的弟子。
苍狗亭,以自然之力为灵。尺素对这个门派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的弟子大多不修器物、不养动物,他们的身体就是自然之力本身——风、雷、水、火、土、冰。
抽签结果:苍狗亭,风起,字扶摇。
尺素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风系,不是雷系。雷系的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对付。
风起是一个很安静的年轻人。他走上擂台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不是因为他走得轻,而是他的脚根本没有踩在擂台上。他的灰色长袍下摆离地面大约半寸,整个人被一层看不见的气流托着,悬空而立。
“千机门,尺素。”尺素抱拳。
风起没有抱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尺素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苍狗亭的人也不会认出他。
裁判喊了开始。
风起的身体在空气中碎裂了。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碎,而是像一团烟雾被风吹散,他的轮廓在空气中迅速模糊、扩散、消失。不到一息的时间,他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团肉眼看不到的、离散的气流,散落在擂台的各个角落。
尺素没有慌。
他闭上了眼睛。眼睛在这个时候没有用。他的灵体是九瓣玲珑,对灵气的感知比一般修士要敏锐。他感受着擂台上的灵力流动——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有些地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些地方翻涌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风起的灵力核心藏在最密集的那团气流深处。
尺素从袖中取出了弹丸。
他向前冲了几步,然后猛地转向左侧——不是朝着风起的核心去的,而是朝着与核心相反的方向。气流果然跟着他动了,那些散落在擂台各处的气流碎片像是受了惊的鱼群一样向他的方向涌过来。
尺素等的就是这个。
他把弹丸弹向了气流的中心。
弹丸炸开,菌丝膨胀。灰白色的菌丝在气流的冲击下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像是一场灰色的雪。但菌丝的膨胀打乱了气流的节奏——风起的灵力核心在菌丝碎片的干扰下暴露了出来。
尺素拔剑,冲了过去。
但风起比他快。气流重新凝聚成人形,出现在擂台的另一侧。尺素的剑刺空了。
他收剑,深呼吸。
再来一次。
又一颗弹丸。又一轮冲刺。这一次他离风起更近了一点——剑尖擦过了他的衣角。
但风起还是逃脱了。
尺素的铜盒暗格里只剩一颗弹丸了。银珠还在,但他不想用——银珠只有一颗,用在这时候太浪费了。
他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风起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他包围。不是攻击,是挤压——气流在他的身周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圆筒,把他困在中间,寸步难行。
尺素的剑砍向气流,砍了个空。弹丸弹出去,菌丝在气流的冲击下被吹散了。
他无计可施。
“认输吗?”风起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没有方向,像是四面八方同时在说话。
尺素沉默了两息。
“……认输。”
裁判举起手:“苍狗亭风起胜。千机门尺素,认负。”
气流散开了。
尺素站在擂台上,手里还握着剑。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衣袍上沾满了菌丝的碎屑。
他走下了擂台。
三场,一胜两负。
明天还有两场。
六、第四场
第四场比试在下午。
尺素把最后一颗弹丸从暗格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去了。
弹丸只剩一颗了。银珠也只剩一颗。他要用在刀刃上。
第四场的对手是常青阁的弟子。
常青阁,以植物为灵。尺素走上擂台的时候,他的对手已经在上面了。常青阁,林芷,字清如。一个安静的少女,穿着墨绿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簪子的末端雕着一片竹叶。
“千机门,尺素。”尺素抱拳。
“常青阁,林芷。”她回了一礼,目光平静——她不认识他。
裁判喊了开始。
林芷没有动。她脚下的擂台地面开始发生变化——细如发丝的翠绿色根须从她的鞋底蔓延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正在织就的、活着的网。
常青阁的标准打法:把根扎下去,获得近乎无穷的灵力续航。她不需要进攻,只需要等着对手耗尽灵力。
尺素见过这种打法。
他从袖中取出弹丸——最后一颗。
弹丸落在根须网的中心,菌丝膨胀。灰白色的菌丝将根须撑开、撕裂、扯断,在擂台上清理出了一片空白区域。林芷的眉头皱了一下,更多的根须从地下涌出来,试图填补被菌丝撑开的空隙。
尺素没有给她时间。
他从菌丝团左侧绕过去,剑尖直指林芷。林芷双手在身前一推,一堵竹墙从地下轰然升起,挡在她和尺素之间。
但竹墙的厚度不够。
尺素的剑刺入竹墙,灵力从剑身灌注进去,竹墙从内部炸裂开来。碎竹片四散飞溅,尺素从裂缝中穿了过去,剑尖停在了林芷的胸前。
林芷僵住了。
裁判举起手:“千机门,尺素胜。”
尺素收剑。
第四场,赢了。
两胜两负。
他走下擂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还有最后一场。
七、第五场
第五场在第二天上午。
尺素一夜没怎么睡。他把剩下的东西全部检查了一遍:银珠一颗,弹丸零颗,剑一把。
没有弹丸了。
他靠在客舍的床头,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最后一场要怎么打。
没有弹丸,意味着他没有了“制造混乱”的手段。他只剩下银珠和剑。银珠是决胜用的,不能轻易用。剑……他的剑术不够好。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五场的对手是集萃院的弟子。
集萃院,毒门。尺素走进演武场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对阵毒门,比的不是谁更强,而是谁更谨慎。
走上擂台,他的对手已经在上面了。集萃院,杜蘅,字芷青。
一个很安静的年轻女人。穿着集萃院标配的墨绿色深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手上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领口竖起,遮住了下半张脸。她的头发用黑色发网兜住,没有一根碎发露在外面。
“千机门,尺素。”尺素抱拳。
杜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裁判喊了开始。
尺素没有急着动。他在等——等杜蘅先出手,看清楚她的毒是怎么释放的。
杜蘅把右手从袖中伸了出来。手套的指尖处开始渗出一种淡绿色的雾气,雾气很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尺素注意到了——因为他的喉咙开始发紧。
解毒丸在舌下含着,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但那股紧涩感只是缓解,没有消失。
尺素拔剑。
他没有弹丸了,他只能靠近身。他冲了上去。
杜蘅没有退。她的双手在空中划动,五道细如发丝的绿色光线从她的指尖射出,在空中划出五道弧线,从不同的方向扑向尺素的手臂、腿脚和脖子。
尺素挥剑格挡。剑身撞上绿色光线的瞬间,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寒铁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发黑的焦痕。尺素心中一凛,连忙在剑身上灌注更多的灵力,用灵力的屏障将腐蚀性的毒素隔绝在剑身之外。
但灵力消耗得太快了。
他的剑术不够好,没办法在格挡的同时推进。他被那些绿色光线钉在了原地,一步也前进不了。
杜蘅的绿色光线越来越多。五道变成七道,七道变成十道,十道绿色的光蛇在空中飞舞,从四面八方攻击尺素。他不停地挥剑格挡、躲闪,但绿色光线的数量在持续增加,密度越来越大,他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他的脚后跟已经踩在了擂台的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擂台的边缘。下面是坚硬的地面,摔下去不会死,但会输。
他抬起头,看着杜蘅。
杜蘅也在看着他。墨绿色领口上方露出的那双深褐色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尺素松开了剑柄。
剑从手中滑落,叮的一声掉在擂台上。
他举起右手,掌心朝向裁判。
“认输。”
裁判看了他一眼,举起手:“集萃院杜蘅胜。千机门尺素,认负。”
尺素弯腰捡起剑,插回腰间。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毒素还在他的体内残留,解毒丸需要时间把它们全部代谢掉。
他走下擂台。
三胜两负。
三枚徽章。
明天还有附加赛。
八、回去的路上
尺素走出演武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铜牌从腰间解下来,看了看上面的三枚徽章。三枚,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打附加赛。
还有机会。
他沿着演武场外的长街往回走。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但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聊着今天的比试。有人在说凤羽轩的殷火火线有多猛,有人在说苍狗亭的风起有多难捉,有人在说集萃院的毒有多可怕。
没有人说千机门。
尺素把手揣进袖子里,摸了摸铜盒里的银珠。那颗银色的、光滑的小珠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暗格最深处。
明天用你。
他走到客舍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千机门的制服,月白色的。那人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地转着。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是秋杪。
“哥。”她说,“你今天打了几场?”
“三场。”尺素在她旁边坐下来,“一胜两负。不对,两胜两负。今天两场。”
“赢了还是输了?”
“一胜一负。”
秋杪“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转手里的草茎。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去看比赛了吗?”尺素问。
“看了。”秋杪说,“看到你输给凤羽轩那场。”
尺素没说话。
“你的袖子烧着了。”秋杪说,“你也不拍,就那么冲上去。你不怕疼吗?”
尺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烫伤已经好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块淡淡的红印。
“怕。”他说,“但冲上去的时候忘了。”
秋杪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尺素转过头看着她。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秋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把草茎折成两段,丢在地上。
“忘了。”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进了客舍。
尺素坐在台阶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内。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被折成两段的草茎。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他想知道。
但他没有问。因为秋杪说“忘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忘记的那种抖,是不敢说的那种抖。
尺素把那两段草茎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台阶上。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明天还有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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