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天,萧怀璧只是提问。
他推开冰窖的门,头一眼看见的,是自己那件玄狐大氅。它被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放在干草上最干净的那一块,那人就坐在旁边,跟它隔着一臂远,没碰它,也没离开它。萧怀璧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说什么,着人搬了把椅子坐下,捧着手炉,开始问。
他问得慢条斯理:那夜你为什么在书房,谁叫你去的,你进门的时候裴琢死了多久。那人跪在干草上,一句都不答。萧怀璧不急,他在北境审过敌营的细作,审过叛逃的副将,没有一个人在他手底下撑过一个时辰。他换一个问法,再换一个,绕着弯子问,冷不丁地问,问到一半岔开去说别的,再绕回来。问着问着,他发现自己的眼睛总往那人脸上落。昨天在诏狱里,火把凑得那么近,他已经看过一回了,可冰窖里的灯光不一样,暗一些,软一些,照在那张脸上,把那份冷白照得更清楚。那人垂着眼,睫毛又密又长,在眼底投出一小片影子;鼻梁挺直,下颌削得干净利落,嘴唇上昨天咬出来的血口子结了一层薄痂,还是抿着。颈侧那道宽宽的旧疤从领口里露出一截,衬得那截脖子又白又细。萧怀璧见过的好看的人不少,宫里的美人,京中的公子,江南的名伶,他从没在审人的时候走过神。今天走了好几回。那人撑了三个时辰,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萧怀璧心里有点服气,也有点不甘心。他把手炉放下,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案上的茶,有几盏?”
那人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是灯影晃了晃,马上就压住了,可萧怀璧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萧怀璧靠回椅背里,没再追问,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他想,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
第二天,他让陈锋动了刑。
他没有亲自动手,也没有走开,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陈锋是北境的老兵,下手有分寸,打得疼,伤得不深。可再有分寸的鞭子,抽在一个两天前才被鉴察司打烂的背上,也是另一回事。旧伤一道一道被撕开,血很快把那件单衣洇透了,顺着腰往下淌。那人一声都没出,头垂着,头发挡着脸,萧怀璧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起初他以为那人在骂,或者在念什么,后来看清了,他在数数,跟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数。萧怀璧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那两片一开一合的嘴唇,倒是来了点兴趣。他见过很多人在受刑时数数,那是熬刑的法子,可那些人数的时候,嘴唇是抖的,牙关是咬着的,一张脸扭成一团。这个人数得很平,像在数台阶。数到四十七,萧怀璧说了声停。
他走过去,伸手拨开那人背上被血黏住的碎布。他原本只是想看看伤口有多深,陈锋的手有没有失了分寸,可那片碎布一揭开,他的手就停住了。新伤底下是旧伤,旧伤底下还有更旧的伤,鞭痕、刀疤、烙铁烫出来的印子,有的淡成了白色,有的还泛着粉,一层叠一层,从肩胛一直铺到腰际,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肉。最旧的那几道在肩胛骨底下,歪歪扭扭的,比别的都细,那是很多年前落在一个很小的孩子身上的,后来跟着那孩子的骨头一起长大,被撑开了,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萧怀璧在北境见过被胡人俘虏了三年才放回来的兵,那人背上的伤也没有这么多。
那片背很瘦,肩胛骨清清楚楚地顶出来,一节一节的脊骨顺着中间那道浅沟一路往下,汗和血混在一起,从后颈淌进腰窝里。那人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可萧怀璧离得这样近,看得见他后颈那截白得发青的皮肤上,冷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看得见他被吊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着,攥得指节发白。萧怀璧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数得那么平了,这个人数过太多回,数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证人,得活着开口,打坏了没用。他说得很顺,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停在那片背上,没有挪开。他说,放下来。
第三天,他让人送了饭。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热馒头,还有一大碗炖得软烂的羊肉汤。那人看着那碗饭,没动,过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大概是怕里面有东西。萧怀璧说吃吧,没毒。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端起了碗。
萧怀璧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这样吃饭。筷子几乎不碰碗沿,一口接一口,不嚼,直接往下吞,滚烫的粥也是这么吞下去的,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碗羊肉汤,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碗底干干净净。然后他把碗放回托盘上,摆正,筷子并拢搁在碗沿,重新跪好,垂下眼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萧怀璧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又冒了上来。这种吃法他在北境见过,新招来的兵里总有几个,端起碗不嚼,直接往嘴里扒,因为在家里慢一步就没了。可那些兵在营里吃上一两个月饱饭,就慢下来了。这个人在裴府吃了九年饭,还是这样。他说没人跟你抢,那人没有答。
傍晚,他叫府里的老大夫来给他上药。老大夫跟了他十几年,什么伤没见过,揭开那人后背的衣裳时,手还是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萧怀璧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去调药。那人由着他弄,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烈酒浇在伤口上,连呼吸都没乱一下。老大夫问他疼不疼,他不答;问他还有哪里有伤,他就把衣裳再往下拉一点,露出来给人看,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身子。
萧怀璧靠在门框上看着。冰窖里只点着一盏灯,光很暗,那人低着头,后颈弯下去一截,碎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颈侧,那道宽宽的旧疤从耳后一直绕下去,绕进刚缠上的白布里。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垂着的睫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长,一动不动。他坐着的时候背也是直的,衣裳褪到腰际,露出一大片缠着白布的背,白布底下是清瘦的、线条分明的肩背,腰窄得过分,往下收进一截松垮的裤腰里。萧怀璧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怎么想案子了。他想的全是这个人:他为什么不开口,他背上最早那道伤是几岁留下的,他吃饭那么快是谁教的,他数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大夫收拾药箱出去了,萧怀璧还靠在门口。他说,你要是一直不开口,这案子结不了,鉴察司迟早要把你要回去,到了他们手里,你活不过三天。那人跪着,垂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萧怀璧等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他才回过味来。那句话他本来是说出来吓唬人的,可现在想想,鉴察司要真把人要回去,这个人确实活不过三天。他手里就这么一个活口,人一死,这案子就成了一笔谁也算不清的糊涂账。他得想办法让这个人开口,在那之前,先得让他活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