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亮白

当林端颐再去补课的时候，只是静静地预习课本，补课老师还是在讲台上，对她微笑。

她抬头，也对老师笑。

那天是一月二十号。

林端颐从不会仔细记得某一天，只有这一天是特例。

是很久很久以后，她慢慢推算出来的特例。

风声吹过耳畔，老师在八点时准时讲着化学课。

八点三十，门被推开。

少年清冽的嗓音传进林端颐的耳朵里。

他说：“老师，我来晚了。”

老师停下讲课，笑着说：“你来了呀，姜远洲。”

姜远洲是二十号来补课的，在林端颐抬头的那一刻，姜远洲也对她笑。

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然后清楚地听着他的脚步，走到她的身后，坐到第二排。

那时候林端颐想，原来化学老师经常说的那个姜远洲是他啊，人长得确实是挺好的。

那个寒冷的冬天，外面的风雪吹得窗户来回响动，姜远洲每次总是早早地来，再也没迟到过。

每次见到她，总会说：“早上好。”

她在他说话的那一刻总会抬头，又迅速把头低下去，回一句：“早上好。”

姜远洲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眯起眼睛的时候像一只小狐狸。

这和他本人阳光的气质很不搭，倒是给他添了几分魅惑。

只是那时十六岁的姜远洲，在别人看来只是经常睁不开眼睛，化学老师总是打趣他像一个总是睡不醒的乒乓球明星。

每次这个时候，林端颐总能听到姜远洲大声地说：“怎么可能。”

她总是跟着别人一起轻轻地笑，直到有一天她听到姜远洲小声地说：“原来你会笑啊。”

她一下子愣住，不知道说什么好，任由耳朵上爬上红晕。

那时候林端颐觉得，姜远洲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孩子。

他从来没有嫌弃她胖，嫌弃她的脸。

于是在一次一次“早上好”以后，她终于可以正视他的眼睛。

那真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挑，眼角狭长，细细的双眼皮勾勒眼睛的形状，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褐色的眸子。

十六岁的姜远洲，眼睛里还不是一江春水，而是满满的阳光赤诚，林端颐在他眼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嘲笑。

于是化学课，变成了林端颐期待的补课。

于是化学，成了林端颐最喜欢的科目，和最高的成绩。

以至于姜远洲从来没想过，那个在化学课上特别厉害的女孩子，居然是一个被班主任看不起的末等生。

林端颐那样简单地想，只要我学习好，一定能和姜远洲这样优秀的人成为朋友。

她不知道，这样的努力，往往伴随的，还有另一种感情。

名为喜欢。

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在艳阳高照的日子里，她这样热情高涨地努力着，尽管也没得到班主任的青眼。

但她仍然觉得很高兴。

这种高兴在上补习课的时候会蔓延，在姜远洲问她题的时候会达到脸红的峰值。

有一天，化学老师叫了两个人去黑板上写题，一个是她，一个是姜远洲。

林端颐记得阳光透过那扇不太透明的玻璃射过来的那束光打在姜远洲英俊高挺的鼻梁上投下的阴影。

她发现自己只到姜远洲的肩膀。

姜远洲偏头，对她笑。

她突然就听到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于是她慌忙低下头，写题。

谢天谢地，那道题特别简单，谢天谢地，老师没有看黑板，谢天谢地，姜远洲没有看见自己的脸红。

那一刻，她第一次知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心跳，不自觉地为他努力，向他靠近，同时自卑，又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她一遍一遍写姜远洲的名字，在他打篮球的时候隔着栅栏看他，结果被他发现，用灿烂的笑容挥手和她示意。

那是她高中时为数不多的亮白色，好像一把占满颜料的白色刷子，在那块黑色的幕布上浓重划过，叫人再也不能忽视。

于是她加倍努力，加倍让自己不再自卑。

加倍想对姜远洲好。

某一天，当她再去补课的时候，有人占了她的位子，她想坐里面，却又被那个女生拒绝，说里面是另外一个女孩的位置。

林端颐尴尬地站在那，最后只好去了最后一排。

老师看见她，让她往前坐，可没有人让座位出来。

所有人高高挂起。

她突然觉得很无措，那种孤独感又一次漫上来。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她觉得一辈子都不能忘掉的瞬间——

姜远洲推开门，径直走到她面前，说：“坐我旁边吧，我这里没有人。”

少年一袭黑衣，带着年轻时的顽劣和不容置喙的镇定。

林端颐在他的眼神下，坐到他的旁边。

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说：“没关系。”

她心里一震，像想到什么一样，瞳孔一缩。

然后又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后来那节课，那个女生叫来了四个从未来补课的人，把第一排所有座位都占满。

那个女生口中的另一个女孩，被挤到墙角。

林端颐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一点都感觉不到难过。

可能是因为，姜远洲在她旁边。

16岁的夏天，林端颐静静呆在姜远洲的旁边，和他做了补习班的同桌。

她闻到姜远洲身上淡淡的薄荷香，看见他手表泛的银光。

她听见姜远洲的声音帮她揪出错误，脑海里不断盘旋风的旋律。

她看见纯白色宫殿变得透明，生命有了亮色。

好像是，以喜欢的名义。

这一章真的其实蛮治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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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3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