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君在礼拜二的最后一轮面试结束后，连夜飞回了上海。
刚到住所，她的眼睛已经困得快睁不开了，但一眼就看到了苏杭的信息。
“桂君，祝贺你！陈总已经确定了，人事那边正在拟offer。等你正式入职的时候，我和陈睿会一起去郦城，和你见面。不必回复，好好休息。”
烟花在手机屏幕上绽放开来，桂君伸手在信息上点了一个红心，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这一路的奔波终于都有了结果。她的薪酬会直线上升，她马上就要走进一家一万六千人的物流企业，直接向CEO汇报，去做一个属于自己的大项目。原来这些年一个人拼命往前走，真的可以拿到这样的机会。
她走进浴室，打开淋浴。温热的水从头顶冲下来，把脸上的妆容和身上的疲惫一并冲走。她洗完澡出来，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她三十三岁，依然很漂亮。皮肤紧致，身材挺拔。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生命中一个非常微妙的地方—青春还没有真正离开，可她已经能够看见它离开的方向。镜子中的这个女人终有一天会从三十三岁变成四十三岁，再变成五十三岁。眼角会慢慢出现细纹，头发会一点一点变白，那些年轻时不需要争取就会得到的注意和目光，连同她的生育价值，会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
以前的她一直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人生就会给她奖励。她也确实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自己。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事业和爱情，根本不是运行的同一套操作系统。事业可以靠努力换来，可爱情是玄学，不是让她牺牲掉这个，就是让她牺牲掉那个。她必须拿其他确定的收益来做筹码，来玩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游戏。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精确地计算自己的收益，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想找一个足够优秀，能够和自己并肩的人，上海是最容易找到这样的人的地方。
如果真的去了郦城，没有人会陪她去。医生绝对不会，想都不用想。
她再次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真正地拥抱过她，亲吻过她了。这些年，她一直用工作把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以为这样就不用去面对心里的孤独和渴望。可孤独和渴望岂会因为忙碌就消失，它们只是被她藏得很好而已。时不时的，他们就从不知名的角落里跳出来，嘲笑着疲惫的自己。桂君伸手去摸镜子里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玻璃。
难道自己真的要去郦城？要把生育钟前面的最后几年光阴，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像骰子般一掷而下？
这时候小林的微信到了：“桂君，这几天都没见你？是生病了吗？”
桂君一看到这句话就知道，小林不只是问她有没有生病。她这几天突然消失，又恰好赶上公司产品线调整，聪明如小林，大概已经隐隐猜到她在另谋出路，只是不好直接问。
桂君忽然想起孟晓玲在饭桌上说的话——最好在上海找一个自己看得上的，然后把他一起带到郦城。鬼使神差地，她给小林回了一句：“没生病。就是这几天去玩了一趟。对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去别的城市发展？”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问得突兀。小林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的试探，很快回复：
“暂时没有。上海还是最好的地方吧。机会多，生活也方便。怎么了？”
桂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当然是上海最好！小林这样的年轻人，正是上海最喜欢的人。学历好，脑子好，体力好，工作能力强，前途一片光明。上海会给他足够多的机会，也会让他在这里遇见优秀的另一半。
但她还是没能克制住心里的愤懑，腹黑地回了一个“呵呵，你还年轻”的表情包。
第二天一早上，桂君就回到了千里。不知道为什么，公司内部一大早就热热闹闹的，到处都在讨论。
她刚坐下没多久，许萌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桂君姐，你知道吗？昨天是季度晋升结果公布，高鹏升到P9了。”
桂君抬起头。
许萌撇撇嘴：“老周昨天在大会上宣布的时候，强调晋升是因为业务需要和成绩突出——他成绩在哪里啊？没看出来啊？老周还特别表扬了他，说他对公司的忠诚值得大家学习。大家都不服，是对公司忠诚，还是对老周忠诚？”
忠诚！桂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非常好笑。
中午，高鹏果然找了过来。
“桂君，我跟你说个事。”他显得有些尴尬，“周一的时候，老周跟我聊过。他有个想法，就是以后让你直接向我汇报。这样资源调度方便一点。你怎么看？”
上回老周也是这样。她手下的人要被调走，老周不直接找她，让高鹏来通知。她心里雪亮亮的，老周一定是嫌和她沟通太累，让高鹏来做这个恶人。这明显是不把她的想法和感受放在心上了。
但一码归一码，桂君知道这不关高鹏的事。她看着高鹏，脸上依然保持着职业的笑容：“我知道了！我去想想。”
中午的时候，华城人事那边正式的offer来了。她打开文件。薪资，股份，签字费，食宿，汇报关系，全部清清楚楚地看了一遍。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再犹豫的？桂君拿起手机一页页签了字。然后打好辞职信，踩着高跟鞋，到老周办公室去找他。
老周正好没会，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电脑上打字。
“桂君，有事找我？”
“对，我要辞职。” 她很爽快地把辞职信放到桌上。
老周愣了一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她，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来真的。
“这么突然？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外面给你什么条件了？你去年才升的P8，千里给你的待遇已经是最高档了吧？该给你的，我们也没少给。你这个时候走，难道就是因为今天高鹏跟你说的汇报关系调整？”
桂君笑了笑：“当然不只是今天这一件事。您心里清楚。”
老周皱了皱眉：“我不清楚。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公司发展到现在，平台，薪资，我们都给你了。你去年才升职，就算做得再好，也不能一年就升P9。做管理的人，不能什么事情都只从自己的角度考虑吧？公司有公司的整体安排。”
桂君笑得甜甜的：“周总，您说得对。公司当然有公司的整体安排。所以，我也有我的整体人生安排。”
“至于我去哪儿，自然是去更好的地方。薪资并不是一切，我也不是千里拿钱买来的工具。一个有尊严的人，需要被有尊严的对待。咱们千里在美国开展业务，也得学点别人的文化吧。我送您一句美国职场里常讲的话：Loyalty is a two-way street. “
老周立即拿出手机就要打开AI翻译。桂君马上站起身，啪的按住他的手，然后带着美剧里白人女孩那副又拽又贱又欠揍的神情说：
”您不用打开豆包！我这就帮您翻译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忠诚从来不是单行道。您希望员工对公司忠诚，公司可得先让员工觉得，自己的忠诚是值得的。您今天怎么对员工，员工明天自然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回应您。咱们江湖再见！“
说完，她就踩着高跟鞋神气活现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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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如今可以在所有人的脚步声中一下辨出桂君的高跟鞋声音。在一众安静的同事中，她走路发出的声响又急促又不规则，带着一种昂扬的活力——完全不像一个被大厂生活毒打了十年的“牛马”。每次听到她走路的声音，他就想起在美国的时候，她在房间里和老周视频，时不时会为了工作争执。他在外面的沙发上看电视，常听到她大声说：”No, no, no, 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听我讲......”
在美国做了一段室友后，他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个产品经理。和客户在一起的桂君满面春风、八面玲珑。工作中的桂君认真得近乎苛刻，遇到问题时时常皱着眉头长考。那种专注的样子，让他至今难忘。工作之外的桂君又是个软和的人，给她做什么菜都是好好好，要去哪里玩都是先听自己和小刘的，弄的他俩特别不好意思。那天在阳台上看到她，那个伤心欲绝的样子，让他恨不得一下子长大十岁，回到过去保护她，让她不要受伤。
他不知道她恋爱起来是个什么模样，他想看到她恋爱中的模样。
让小林最犯难的是他始终搞不清自己在桂君心里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感觉象桂君这种外表软和但又能和领导较劲的姑娘，其实是特别有主见也特别难追的。公司传言纷纷，她都要辞职了，还拿英文恶心了老周一把。她要是不喜欢你，任你磨破了嘴皮子也追不上。弄烦了她，说不定还能让你下不来台。
他偷偷观察过桂君对其他男同事相处的方式，希望能找到她对自己区别对待的蛛丝马迹，可是分析了半天，才发现那些大概率是自己单方面的幻想。而“她不喜欢他”倒是有最直接的证据。小林几次鼓起勇气约她出去，都吃了软钉子。有时候发信息给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忙得顾不上，隔个两天才回复，或者根本就不回复。
但是这个周三，桂君要辞职去郦城的消息给了他巨大的希望。原来周二晚上，她问自己“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去别的城市发展？“的问题是别有深意的。这不亚于是在给他发明牌了。那要怎样才能抓住这样的机会呢？
整整一个周三，他都没法静下心工作，一直在手机上搜索郦城的相关工作机会。但越搜心越凉，郦城的产业结构和上海完全不是一回事。当地的公司大多是传统工业和服务业，没什么科技公司。最近几年，郦城国资委从北京深圳挖来了几家高科技制造企业。但问题是，郦城整个儿的工资水平都太低。同样的岗位，薪资通常只有千里的一半。桂君去的华城物流里面那几个软件工程师职位，工资还不到自己现在的一半。
他现在如果拿一份五十万的薪水，下一份工作就围着五十万谈。可如果为了桂君去了郦城，薪水降到三十万，几年以后再想回上海，用人单位只会看最近的薪资。最糟糕的是，他不能确定桂君和他的未来如何。如果他为了她舍弃了上海的工作去了郦城，结果过了一年，桂君来一句：“小林，我觉得我们还是更适合做朋友。” 那时候他如何自处？
他的经济负担可不低。虽然父母在山东老家有稳定的退休金，但那点儿退休金太少了。而且无论小林怎么劝说，每月打钱回去，他们都原封不动存起来，还加倍的省吃俭用，为他在上海安家攒首付的钱。最近，在老家做生意的姐夫生意出了问题，逃到外面躲债。姐姐原来不上班，现在只能打零工维持家用。姐姐姐夫刚刚为了女儿读书才换的学区房，还有很多贷款。小林每月瞒着爹妈给她垫四千多块的贷款，同时给姐姐交社保买医保。这房贷还要还十五年。
潇洒不起来啊！他手里的这份高薪工作是一家人的底气。他断然不敢随随便便地去冒险。
晚上九点多，他回到和室友阿华合住的家，刚打开门就收到许萌的信息：“小林哥，桂君姐这周末就要走了，她那房子还有六个月才到期。她要把房子短租出去。那房子离公司可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你上次不是说想搬出来一个人住吗，跟她联系联系呗？房东一个月收五千，她短租出去只收四千。”
小林刚回了一个OK，冷不防地看到一个浓妆艳抹衣衫不整的女人从阿华的房间里跑到卫生间，路过他的时候还给他飞了个媚眼。接着又看到裸着上身下面裹了条毛巾的阿华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到冰箱里到处找吃的。看到小林回来，这家伙不好意思地说：“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啊。今天我请假。我们把你做的菜都吃了，我来点外卖请你啊。”
阿华是小林的同乡，在广东闯荡了一阵后来到上海，一开始的几年都在千里科技做外包。去年刚刚拿到了转正的机会。可这小子转正后就开始每周带不同的“女朋友”回家，让小林不胜其扰。
小林把自己锁进房间，直接打电话给桂君告诉她他自己可以租下她的房子，但就用房东的原价五千即可，不用她让一千块。
桂君坚决不肯多收：”那怎么行？我对外面说的都是四千，而且许萌说你现在的房子还要两月才到期。我不要占你的便宜。”
小林急道：“咱们说好了，你完全不用承我的情。我本来就急着要搬出来的。我更不想占你的便宜。你去一个新的地方，一切都从零开始，也不知道那边情况究竟怎么样，好不好弄，你比我更辛苦，多存点钱不好吗。就当我请你吃饭好了——” 他估摸着也约不出她来，先给自己个台下，“你走这么急，估计也没时间让我送送你。”
“小林——” 电话那头桂君声音低低的，有点被他感动到了，“谢谢你为我着想。你真的好像——长大了。只不过——”
小林心里怅然若失。桂君和他一模一样，也是一个内心柔软的人啊。“只不过”三字后面有多少话，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如果因为不能去郦城，而错过了这样可爱的桂君，美丽的桂君，能干的桂君，他也许对得起父母和姐姐，可他要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心？
完全不识时务的阿华居然这个节骨点儿上在房间里又整出了好大的动静，砰砰砰的，然后还传来女人放肆的笑声。小林赶忙走到窗户边捂住话筒不让桂君听到。
可是桂君耳朵尖，马上追问他：“你那边好像还有别人？”
小林无奈道：“我屋里没人，刚才是我室友和他女朋友在一起。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赶快搬出来啦。这房子隔音实在太差。”
他深怕桂君不相信，把摄像头打开，让她检查是不是真的屋里没人。为了自证清白，连一个个橱门都打开了让她看。
桂君在电话那边笑得花枝乱颤。笑完了，她大大方方地说：“小林，你周六中午有时间吗？我晚上飞去郦城，中午可不可以请你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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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江湖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