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和左邻右舍贴门联挂灯笼的氛围不同，程家格外冷清。

程舟厘坐在桌前摆弄着玩具，让它变换出不同姿势，时不时还将它双脚朝天头着地转上两圈。

右边的程霁手握钢笔，低着头。然而半天过去，纸面一个字都没有。

“哥哥你好久都没写字了，”玩完的程舟厘转过头，像发现什么秘密一样惊奇道，“你是不是走神了！”

“没有。”程霁说着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我的。

我的什么？程霁回想着语文老师在假前最后一堂课上说的话。

“除了以上作业，还有一篇作文，主题是《我的家人》，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可以，需要把他们的外貌和这个寒假你和他们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写出来。”

其他作业早在刚放假程霁就已经全部完成，唯独这篇作文拖到现在一字未动。

马上新年就来了，不能再拖了。

可是写什么？笔尖在纸张晕染出深深的蓝点。

“那是因为不会做吗？”程舟厘再度出声。

程霁没有否认。他是不会，他不想写爸爸也不想写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更是从未见过。

“哥哥竟然也有不会做的题吗？”程霁凑近去瞧，想看看是什么难题，但没有看到题目，只看见了“我的”两个字。他读出来，兀自造词造句：“我的玩具很多，我的被窝好暖和，我的家里冷冷的……”

程霁听他叽叽喳喳，也没有阻止。

“还有，还有，我的哥哥很厉害！”

冷不丁一声让程霁回过神来，望向程舟厘。

程舟厘又露出他那两颗酒窝，眼睛弯得像夜空中的月牙。

程霁好像知道怎么写了，他把程舟厘的脸掰到另一侧，确认他看不到后动笔，在“我的”后面写上了“弟弟”两个字。

他写程舟厘有两颗酒窝，写程舟厘笑起来眼睛弯得像夜空中的月牙，写程舟厘爱吃零食，写程舟厘不爱学习，写程舟厘喜欢跳舞、写程舟厘粘人……不知不觉写了一整张纸。

至于和他发生的有趣的事情，程霁想了想，也挺多的，和他卖糖葫芦、跟他一起贴奖状、和他睡觉被他挤死……还有，第一次跟他去澡堂洗澡。

程霁边想边回忆，场景也随之浮现在眼前。到最后，他表情有些不自然。

算了，洗澡不写了，他乱看还乱摸，也不有趣。

终于写完，他把钢笔合上盖，就听程舟厘发出疑问：“哥哥你怎么不用我送你的钢笔？”

“不想用，”程霁说，“现在这支没坏。”

“奥。”程舟厘声音低下去，手指去扣玩具。

“不是因为不喜欢。”程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说这句，反正莫名其妙的就说出来了。

程舟厘又生龙活虎起来：“奥！”

“你们俩人呢，出来，给我弄点面糊糊贴春联！”卧室门猝不及防被推开，程良军叼着根烟，手里是一卷红纸。

俩小孩没应。

半响，程霁从凳子上下去，程舟厘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厨房。

程良军回家已经好几天，但俩小孩从没主动张过嘴搭过腔，仿佛程良军不存在。偶尔程良军叫他们干点什么事儿，比如这天的贴春联，不过分他们也不会拒绝反抗。

虽然还小，但他们常听大人说，大过年的。

辅助程良军贴好春联，程良军从兜里掏出两张五十块钱扔到他们怀里。

“老子今晚在外面过年，后天回家，压岁钱先给你们。”

俩小孩都是第一次收到程良军的压岁钱，此时不约而同地沉默。

“也不用给我磕头了，你俩肯定也不磕，”程良军咳嗽两声，“记着老子的好就行。”

套上破旧的劳保手套，程良军甩门就走。

“哥哥他怎么给我们压岁钱了。”程舟厘仰脸。

“可能赢钱了，”程霁说，“先别花，过几天输了可能就要回去了。”

-

过年时的小区，热闹程度是平日无法比拟的。家家户户包饺子、蒸馒头、炸丸子，完了再出门去给邻居送点，互相尝尝味道。谈笑间，年味儿就出来了。

程霁只会包饺子，但并没有在家包上，而是被梁嘉泽喊到了他家。

前年和去年也是这样，程霁最开始并不想过去，因为他知道除夕和春节是家人团圆的日子，他不想打扰。但卢菲见喊不动他，直接让梁嘉泽爸爸梁实过来把他扛了过去。

这次，程霁多了个尾巴，幸好这尾巴很讨喜，一进门就被卢菲揉来揉去。

“阿姨和你们叔叔在厨房包饺子，你俩先跟嘉泽去玩，煮好了叫你们。”

梁嘉泽把电视打开，调出动画片仨人一起看。

程舟厘好动坐不住，不一会儿东歪西斜，头枕在了程霁腿上，跟梁嘉泽随着动画片的内容哈哈大笑。

唯独程霁安安静静。他几乎没看过动画片，家里那个黑白电视机坏之前只有新闻和戏曲，来梁嘉泽家玩陪梁嘉泽一起看他也只是任画面从眼前闪过但不往脑子里去，因为那不是他能看和该看的。

腿上那颗脑袋还在乱动。程霁垂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那后脑勺的头发，如果看到长的就放在拇指和食指间碾。

“嘉泽程霁舟厘，你们仨过来下，”卢菲从厨房出来喊，“一人包个饺子。”

“来了！”

仨小孩走过去，被卢菲一人塞了一枚硬币：“记得把硬币包进去。”

程霁包过饺子，因此轻轻松松包完一个，形状完好，放到卢菲包的那堆里几乎要融为一体。

反观梁嘉泽，越包越大，最后硬生生将饺子包成了包子。

卢菲嗔他：“你这小子，生怕吃不到硬币是吧。”

梁嘉泽笑：“昂啊。”

程舟厘从来没包过，饺子皮搁在手里半天不知道从哪下手。

“怎么包呀哥哥？”他向身侧的程霁求救。

程霁伸手：“我给你包。”

“你教我吧，我想自己包。”

程霁便又拿过饺子皮包了一个，这次动作很慢，但程舟厘还是没学会。

程霁干脆两手握住他的双手，一步一步教。

末了松手说了句：“笨。”

程舟厘轻哼，但也没生气，而是开开心心地放到程霁包的那个饺子旁边。

长桌前，卢菲给自己和梁实的杯子里倒满酒，给仨小孩倒满果汁：“来，干杯，让我们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

宁崇年夜饭都吃得早，下午五六点结束，剩下时间便都等着看春晚。

大人通常还有其他活要忙，小孩子就清闲得多，纷纷走出家门摔炮放烟花。

“梁嘉泽、程霁、舟厘！”付佳远远看见他们就喊，“我们叫上锅盔去买仙女棒吧！”

梁嘉泽点头：“走。”

郭奎家在他们单元楼后面，走过去两三分钟，但把郭奎叫出来足足用了近一个小时。

“阿姨，你让锅盔出来跟我们玩吧。”付佳撒着娇

“不行，你们先去玩，他什么时候把作业写完什么时候出去。”

屋里的郭奎听见，伸手抹了抹眼泪。

“阿姨，他现在肯定不想写，不想写就写不出来，”梁嘉泽也说，“说不定跟我们玩完他就想写了。”

郭妈妈叹气：“嘉泽，他玩完更不想写了。”

程霁在这时开口：“阿姨，郭奎可能是不会写，我教他写。”

郭妈妈一听，这才松口放他们进去。

一进门，他们就瞅见凳子上泪流满面的郭奎。

程舟厘跑过去安慰他：“锅盔不哭，我们来救你了。”

郭奎放下铅笔抱着程舟厘哇哇哭：“舟厘我想出去玩。”

梁嘉泽和付佳没忍住笑了。

还是程霁走过去，将两人扒拉开，问郭奎：“你还有哪些没写。”

教完郭奎，五个小孩总算来到外面往小卖部走。

小香香超市早几天就关了门，听说是回老家过年了。他们来到云朵超市买了各式各样的烟花。

“梁嘉泽，你帮我点仙女棒，我不敢点。”

“仙女棒有什么不敢点的，”梁嘉泽掏出从梁实那儿拿来的打火机，“给我，我来。”

付佳递过去又拿回来，穿着新买的衣服举着火光四射的烟花棒原地转圈圈。

“付佳姐你真好看！”

付佳被程舟厘和郭奎夸得心花怒放，又快速转了好几圈。最后一个没站住，被自己绊倒在地上。

“……”

梁嘉泽边笑得直不起腰边去扶。

付佳气得直锤他，本来想说的话都不想说了。

程舟厘拿着程霁给买的小金鱼和郭奎一起摔，在原地摔不够，还要跑着摔。

“汪汪汪！”

“汪汪汪！”

一阵黑影倏地冲他们飞奔过来。

“是福宝！”程舟厘惊喜道。

福宝站定，吐着舌头呼出热气。

“你爷爷呐，它让你出来跟我们玩吗？”

福宝只会汪。

程舟厘摸摸它头：“那你先跟我们玩，等爷爷找你你再回家。”

俩孩一狗你追我跑，笑声和鞭炮声蔓延至整座小区。

“程霁，你别看程舟厘了，他不会跑丢的，”梁嘉泽拉着程霁来到一处空地，“咱俩一起放这个炮。”

“怎么放？”

梁嘉泽把打火机给他：“你帮我点火。”

“要不插地上？”

“不用，我拿着就行。”

“那你小心点儿。”叮嘱完，程霁摁下打火机点燃引线。

引线烧得极快，五秒过去，砰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出去。

“我去！”梁嘉泽惊呼，随后兴高采烈地举高手乱晃，“好玩好玩！程霁等下我给你点！”

直至付佳的声音响起。

“啊啊啊啊那里着火了！怪爷爷的纸箱子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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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