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黄昏时刻。
程霁把舞蹈房地面清理干净，正坐在里间的桌前做数学题。一页题才写两道，程舟厘的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突破门墙和他模样一起变清晰。
“哥你听到了吗？我进决赛啦！第一次参加比赛就进决赛啦！”程舟厘脸上洋溢着笑容。
“听到了。”
程舟厘见程霁嘴上应着但不看自己，眼珠滴溜一转，一下趴到桌面侧脸垫在程霁练习册上，眨巴眨巴眼睛：“哥，我厉不厉害？”
不成想被程霁伸手推开：“厉害。”
“嘿嘿，”程舟厘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把手里那张纸放到程霁眼前，“五月八号决赛，卓哥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程霁看了眼，回：“我不去。”
“不嘛，我自己害怕，”程舟厘习惯性晃起程霁胳膊，“哥你最好了！”
“别撒娇，”程霁右手稳稳地算完一题，“我写完再说。”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了。
程舟厘觉得自己又有劲儿了，可以再上两节课。
“程霁、舟厘，”卓涿进来倚靠在门框，“下周五跟学校请下假，我带你们去和安。”
“好的卓哥。”程舟厘调皮地敬了个礼。
卓涿被逗笑了：“明儿个加练两节课，咱们争取拿第一名，有没有信心？”
程舟厘举高手：“有！”
“很好，今早五点就起了，我回家补觉了，”卓涿打了个哈欠，对程霁说，“你们都别走太晚啊，那天余洋跟我说你俩一个在舞蹈房跳一个在这里做题，待到十一点多，他困得游戏都玩不下去了你俩还在那儿精神满满。”
程霁点头。
卓涿离开后，程舟厘喝了口水，就扩着胸走出房间，站到镜子前热身继而投入到舞蹈当中。
程霁也重新握住笔，低头去解剩下的题。
一动一静，互不打扰。
“哥，第一名有好多钱呢，如果我拿到了我们先去吃一顿好吃的，再给卓哥一些，然后剩下的都攒着以后买大房子。”
春天的宁崇，傍晚温度并不高，从冬天遗留下来的风带着冷气打在脸上，有几缕从领口钻进去带来密密麻麻的凉意。
程霁把他脖颈上的围巾往上提提：“拿不到第一也没事儿。”
程舟厘闻言，呼了口气，小小声嗯了声。
程霁没把手放下去，又揉了揉他头顶。
程舟厘早就习惯，毕竟都学了三年，头也在地上转了三年，但每次程霁摸他都会说：“好疼呢哥。”
话一出程霁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不应，等他接下来的“花言巧语”。
果然，程舟厘摇头晃脑的：“如果吃点甜甜的奶油就不疼啦！”
程霁不上当：“书上和老师都没说过甜的能治头疼，只说过吃多了甜的会长蛀牙，你又没好好听课。”
程舟厘面不改色张大嘴巴，发出“啊”的声音：“但是我没有蛀牙呀。”
空气里都是寒风，程霁转手托住他下巴硬生生把他嘴巴合上。
“别说话了你。”
此时已晚上九点多，只有小香香超市开着门，见到程霁和程舟厘，向阿姨问他俩想买什么。
程舟厘说奶油鸡蛋糕。
向阿姨便从柜里拿出个鸡蛋糕，掰成两半在里面挤上老式奶油。
程舟厘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程霁付完钱后说：“你还能吃两口。”
程舟厘马上咬了比刚才还大的一口。
向阿姨乐得不行：“我们舟厘怎么越长大越可爱呐。”
程舟厘傻笑。
程霁瞥见他嘴角的奶油随手抹去，声音淡又轻。
“就知道吃。”
-
会跳舞的程舟厘毫无意外地在班级内和校园里成了焦点。
从刚学舞蹈那年，六一儿童节、国庆节、元旦等大大小小的节日表演以及运动会开幕式处处可见程舟厘的身影。
本就好的人缘像被加了一把干柴的火堆熊熊燃烧。
“舟厘，这是我爸给我从别的城市买的巧克力，你尝尝，可好吃了！”
“舟厘，我给你折了好多颗星星，祝你比赛拿第一名！”
……
四年级的程舟厘虽然仍活泼开朗，但到底是比一年级稳重矜持了些，也就只有在程霁面前和当时一样。东西他都没收，但认真地谢过去：“谢谢大家，如果我拿奖金了给你们买零食！”
然而也有试图泼过来浇灭火堆的冷水。
“会跳舞怎么了，我跑得比他快！”
“而且他和他哥哥经常穿那身衣服，还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上都是汗，脏死了。”
……
程舟厘起初并不知道这些声音的存在，因为并不是当着他的面说。
还是郭奎上厕所出来后突然在走廊大喊。
“你们不许这样说舟厘，他每天都洗澡换衣服，他一点都不脏！”
此时的程舟厘正被罗明星喊到讲台上听她讲试卷上的错题。
“外面是郭奎的声音？”罗明星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从来没听到郭奎用这么大的声音讲话，虽然人胖胖的，但是平时说话都憨憨的。
没等来回答，因为程舟厘早已冲出去。
“你是程舟厘的小跟班！”
郭奎一点不气，反而挺直胸膛：“对呀，我就是他的小跟班！”
男生噎住，同时也发现了程舟厘的身影：“走，我们去别处玩！”
郭奎对着他们的背影摆了个大大的鬼脸，才对程舟厘说：“舟厘，你别理他们，你这么爱干净，一点都不脏。”
“我知道，”程舟厘不仅没被影响反而还笑了起来，“郭奎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他们说的是假的，你就是不脏！”
程舟厘当然也知道自己和程霁不脏，但他还是在抬脚时低头看了看皱巴巴的校服，脑中也浮现出自己和程霁那两件被洗得褪色的黑色运动服。
-
“程霁，你是去崇希上初中还是崇宁？”
“崇希。”
梁嘉泽手里转着的钢笔冷不丁掉落，不解：“我怎么记得老班说崇宁比崇希好，还说对面就是我们县城最好的高中，到时候初中上完走几步路就直接去高中。”
“太远了。”
梁嘉泽点点下巴：“是有点远，骑自行车好像要一小时，冬天能冻死人。”
程霁从课本上抬头，反问：“你去崇希还是崇宁？”
“我爸说我小姨的表哥在崇宁，所以想让我去崇宁，但是崇宁学习好的人太多了，我又懒得学，”梁嘉泽无所谓道，“所以我选崇希。”
“嗯。”
“你真决定去崇希了？”梁嘉泽还是不相信，“老班说崇宁以前从来不招我们学校的，上次全县考试你考得特别好所以要招你，要不你再想想？”
“嘉泽，”程霁抿唇，“我没有变过。”
梁嘉泽一下就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他扬唇：“程霁，其实你去崇希我很开心，崇希人少，每个年级只有四个班，回家我问我爸崇希有没有我家亲戚，让我们俩还是同班还坐同桌。”
“还有十分钟，”刘国威背着手走到讲台，“现在都带好笔和草稿纸搬着凳子下去考试。”
崇宁的小学，毕业前都会有一场升学考试，说严不严，说松也不松，一般是各学校互相出两个老师到其他学校监考。在考前每个学校都会进行模拟，条件好的，就去宽阔的会议室，条件一般的，都是搬着凳子去教学楼前的大片空地，这样彼此间才会隔开距离，不易于学生作弊。
四十多个学生仅用五分钟就到达所谓的考场，要么蹲着，要么找本不用的书本垫在屁股下。
“一会儿都给我好好考，不许说话不许作弊，”刘国威和另一位老师边巡视边严肃道，“让我抓到罚站一天。”
总共五科，每科一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遇上下课，周边就会围上一群其他年级的学生稀奇地张望。
程舟厘和郭奎也在其中。
“舟厘，程霁哥好认真，写得也好快。”
“当然啦，我哥是最厉害的。”程舟厘自豪道。
程霁在倒数第二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和驼着背没精神气的大多数男生不一样，即便是蹲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神情专注。
“好，程霁你可以先去休息了。”刘国威看了眼程霁做完的数学试卷，满意地收好夹在胳膊下，步伐都轻盈许多。
程霁从人群方阵中走出去，就被程舟厘和郭奎一左一右包住。
“哥你渴不渴？我和锅盔给你带了水和饼干呢。”
程霁只接过水杯没要饼干。
郭奎满脸崇拜：“程霁哥，你这么厉害肯定能上崇宁，我妈妈天天在家夸你。”
程舟厘面露疑惑。他距离毕业还有两年，加上学舞以来放在学习上的心思更少，最根本还不是本地人，他不清楚地问：“郭奎，崇宁是哪里？”
“崇宁是初中学校，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初中。”郭奎耐心给他解答。
“奥。”原来是初中学校。整句话里程舟厘只听到了“最好”两个字，眼睛亮晶晶的：“你好棒呀哥。”
程霁别开眼神：“我不去崇宁。”
“我去崇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