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辅臣的宴席,就在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苏砚坐着燕子楼的马车到了方府,也就是当朝的晋国公。
晋国公在五代以前,也是开国的功劳,原本封了国公,也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但前任公爵在宁王之乱中帮了建元皇帝一把,便把这国公府又延续了下去。
按理来说,晋国公原本应当是清流一党,可方辅臣原本就是二房家的庶子,因此在朝堂上,便有意朝着另一边。
他年纪轻,又是洒脱肆意,喜欢结交朋友的个性,除去朝堂,也认识了不少江湖朋友。今日宴请,正是方辅臣以方家公子的名义,结识了一位自龙虎山而来的道长,据说内功心法天下第一,便邀了亲友中通武艺的,共同切磋。
切磋无非是个名义,重要的是结交。他便邀请了朝堂中好武艺的年轻人,其中自然也有东方白。
很多人认为东方白不会来。
他位高权重,深居简出,又有杀死义父的名声,最重要的,是他是东厂厂公。
莫说是有瓜葛,就算只是听说,朝臣也无不胆寒。
方辅臣却不在乎,他下了请帖,东方白却也的确如约到场。他没有穿平日的蟒袍,反而只是一身黑色的长衫,骑着一匹漆黑如缎的骏马就到了。
他身量欣长,背脊挺直,面冠如玉,一双斜长的凤眼落在如刀的眉峰下,隐隐看过,竟然透出一些碧色。
方辅臣没有介绍时,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转向来处,以为是哪个王公独宠的公子。
而他进来时,玉湘君正在台上。
他穿着一袭鹅黄的长裙,身形无骨,仿若女子。
如果不是修长颈项上能看出喉结,必定会与哪家的美娇娘混淆。
他现在珠帘玉幕之后,嘴里叼着一柄象牙骨的折扇。雪白的皮肤光如白玉,只微微一顿,扇面落下来,露出了他的眉眼。
只这一瞬,方辅臣看见东方白的眉毛一跳。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提督,真为这个乐伶动心了?
方辅臣拿起一杯酒,微微拱手,邀请旁的宾客喝下去。他听玉湘君说他可为送给东方白的礼,便在请帖上写了,自己会邀请一位钦州而来,会唱《青玉案》的男伶,前来献艺。没想到东方白果然来了,也果然与之有旧。
宴席之中,东方白面色不改,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乐伶,哪怕旁人与之攀谈,他的神色也落在玉湘君身上。
真有趣。方辅臣心中念到。
另一边,苏砚已经是第三次见到野哥,他的心情已经不如当时那般震动了。
他且自歌舞,不疾不徐,反倒是裴照野乱了许多,未曾想过能在这里遇到苏砚。!
扇子落下,他一舞已尽,微微行礼,想要尽快到野哥身边,旁边的方辅臣则读出了东方白的心意,抬手刚要让苏砚下来,就看见那位龙虎山的道长一抱拳,抢先说道:“贫道早闻提督大人武艺超群,不知可否请教一番?”
这么一打岔,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这次聚会名义本就是畅谈武学,道长的此番言论当属正事,方辅臣也无奈,只好一摆手让苏砚退到一边歇息,而东方白则面不改色的将目光转移了过去,有些冷厌厌地问道:
“道长想切磋?”
“正是。”道长见提督理会自己,颇有些得意之色,连忙点头。
这道长姓徐,道号沧溟,自幼在龙虎山修道,成年后行走江湖,习百家之长,自得了一套拳法,名曰沧溟拳。
他早就听闻东厂提督原本是宁王身边的高手,而阉党素来为江湖侠客所不喜,他要是能战胜,传出去,又涨几份荣光。
而他一直在江湖中难逢敌手,对沧溟拳又有八成的自信,如今见此位提督又如此年轻,自然更有了几分信心。
因有这番打算,他即刻从席上站了起来,双拳起势,竟有虎啸龙吟之声。苏砚见了一惊,差点从歇息的椅子上站起来。旁边宾客也纷纷侧目,一时间,议论声都停了。
众人目光落在东方白身上,东方白只是兀自抿了一口酒,仿佛面前无人一般。少顷,他才缓缓站起,伸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微尘,又缓声问道:“歌舞之会,不必闹得太大,以三回合为准,如何?”
徐沧溟抚了抚胡须,以为这年轻后生是怕吃亏太大,因此定了界限。
但实际上,东方白只是想快速结束这场意义不大的餐前仪式而已。
他目光朝正在休息的玉湘君瞥了一眼,如此一眼,便四目相对。
苏砚不知为何回忆起校场那日,也是这样一个午后,裴照野意气风发的走上了战场,他也是这样在旁边看着。
东方白似乎也想起了当日,他走到了众宾客前,场面中央,又补了一句:“既然如此,点到为止。”
“提督大可尽力,不必留情。”
沧溟拳一出,威势势不可挡。徐道长这些年来比武不下千次,其敏锐经验,绝非毛头小儿可比。
东方白的确不如他,拳行动太快,他只能迅速后撤几步,将拳势卸掉,而徐道长说是切磋,却拼尽全力,左拳做幌,右拳直挺挺的砸向了东方白的胸口。
众人皆惊。
满座寂静之下,只有苏砚站了起来,可他刚要奔过去,就看见东方白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那一拳打上来,竟如蚍蜉撼树一般。
反而徐道长被震得退了几步,错愕的看向他。
所谓一力降十会,概莫如是。
东方白眼见徐道长有了破绽,只往前半步,左手翻出一阵如龙的气势,只向前一挥,便将徐道长打在了地上。
众人但凡有懂得,便知道东方白内息深如渊谷,不管他人如何练习,也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承让。”他缓声说道,伸手要去拉徐道长起来,却见徐道长满目呆滞,错愕问道:“难不成,你这是大梦决?”
听到这话,众人皆没有反应,因此功法并不出名,只以为是什么江湖之术而已。
东方白却眉眼低了低,轻轻笑了一声:“道长何必多想。”
反倒将徐道长的话塞了回去。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了在一边的苏砚。而方辅臣更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站起来主动说道:“既然提督大人赢了,玉湘君,你还不来祝贺一番?”
苏砚这才走了过来,他来到了裴照野身边。
论理,二人是时隔多年第一次见,可对苏砚来说,是又一次重逢。
可他是第一次离野哥这么近。
他坐在了裴照野身边,举杯拱手。裴照野陡然抓住他的手腕,几乎将那里掐出一个印子来。
“你怎么在这里……!“裴照野厉声问道。苏砚则将酒杯举起,挡住了别人的视线,轻声开口:“野哥,有人要杀你。”
帘幕垂下,裴照野带苏砚进了里间。
旁人的眼光中,自然是厂公大人不免其俗,看上了小小花魁。
苏砚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如此方便,与谁单独相处,都说得过去,无人怀疑。
而事实上,是他们在一起密谋如何造反。
苏砚告诉了裴照野过几天万庆节皇帝要设计杀死他的事情,裴照野先是震惊,而后思索,肯定之后只剩下困惑。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砚知晓裴照野难免发问,也知道轮回一说实在太过可疑,于是用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我夜有所梦,后来又去庙中占卜,野哥你放心,我不会有意害你。”
没想到裴照野想也不想就回答:“我不疑你。”
听到这话,苏砚轻轻笑了起来。
裴照野又道:“我问你从何处所知,只是怕你与此事有所牵连,朝堂之事复杂,你又是现今这个身份,不要参与其中为好。”
他说罢,想了想又道:“我有一计。”
听野哥这么快就有计,苏砚喜不自胜:“野哥想到什么?”
裴照野道:“我如今也算位高权重,钱财更是不缺,待会儿从方府出去,我便去燕子楼买下你,你带上钱财赶紧离开金陵去钦州,我在那里有一处宅子,内里都是心腹,可保你百岁无忧。”
他说完,苏砚呆在那里。
裴照野以为他不放心:“虽然你是燕子楼选出来要送给慕容麟的,但我买不来就明抢,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砚听完,颇有些着急:“我不要离开金陵。”
裴照野不由自主冷笑一声:“怎么,你真想爬龙床?你一个男子,总不想当贵妃吧?”
“不是。”苏砚连忙摇头。
如今裴照野说话,难免有些尖酸刻薄。
不过苏砚有点习惯了这种刻薄,更重要的是,几次轮回,他犹记得马车奔驰的颠簸,他早已看出了刻薄之下,是对他的万分挂心。
苏砚急忙开口:“野哥,我是来救你的,不是要你送我逃跑的?你不走,我怎么能走?”
他缓了缓,又道:“当初危城一别,我已后悔数年,这一次,我死也要死在你身边!”
他话音未落,裴照野连忙捂住他的嘴:“死这种话怎么能放到嘴边?”
他沉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你必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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