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断指

“唉......你别怪我,规矩就是规矩。”

顶着一头卷曲黑发的男人正坐在散发着油腻气味的劣质木桌前,神情复杂地盯着面前的女人,他从腰腹间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咚的一声——狠狠把匕首扎进木桌里,“一根手指,没得商量。”

女人的目光无视桌上一旁的匕首,冷眼看着他。

她伸出手,把左侧插进木桌里的匕首拔了出来,沉默的眼神依旧紧盯男人。

刘石就是在忍受着对面那道直直刺过来的视线下,眼睁睁看着她极为干脆利落地砍断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眼睛就因为喷溅的鲜血下意识闭上眼,再然后,就是鼻腔里充斥着的浓郁血腥味和耳边同伴们细微的惊呼,以及地下城时时刻刻都存在的轻微轰鸣声。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溅到的鲜血,干涩地咽下口水,看向那把深深插进木桌里的匕首——恐怕把它拔出来需要费点力气。

视线中心慢慢后移——她的切口处还在一股股喷涌着鲜血,很快染红了这张年代久远的木桌。

那根断掉的手指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灰白,他甚至还能看见手指的骨骼和黄色的脂肪组织,神经束和肌腱像一根被切断的白色细绳一样,无力地耷拉在血泊里。

“你可以随意丢掉。”可以听得出来她的气息有些不稳,但依旧努力维持着神色如常的样子。就仿佛刚刚只是在这里喝了一杯水而已,直起身,女人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刘石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张张合合,终于在她离开卷帘门前说了出来,“......安弗,老板她...很看重你。至于那些私吞的金额,她说不再追究,希望你以后可以多慎重一点。”

安弗的脚步没有停顿,身影融进夜色里,只飘回一个不轻不重的“知道”。

剧烈的疼痛来的比她想的还要快,起初,分泌的肾上腺素还能麻痹一会感官。

而现在,一种不容忽视的痛感席卷了安弗,她能感受到自己手腕处脉搏强烈的搏动。

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她就出了一身的冷汗,深红色的发丝黏在额头和后颈,换作平常,她一定会在意这种令她烦躁的细节,但是现在安弗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她扯下连帽衫的帽绳,用牙齿和另一只手死死绑住小臂处,牙齿的酸胀让她微微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尽力,绑了个不算难看的结。

断口喷溅的血液变得少了些,她用手指扣下卡在牙齿里的粗纤维。

目前只能做个最简单的止血处理,这里距离她的蜂巢算不上很远,她现在要赶紧回去用家里的医疗物品做个简单的包扎,然后再把这身已经被汗浸湿的衣服换下来。

安弗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忍受着让她大脑一抽一抽的生痛。

她的血一路滴在布满灰尘的马路上,血迹在混乱的地下城并不少见,有人注意到了安弗的异常,但也只是轻微挑了下眉,这场景对他们来说简直像家常便饭——只不过大多数人并没有她强撑着的从容。

安弗走到密密麻麻的蜂巢前,进入电梯时差点被入口的塑料瓶摔个踉跄。

她暗骂一声,勉强靠撑着脏兮兮的铁壁稳住身形,垢腻粘稠的触感让她平时一向不会靠近。

老旧的升降电梯本就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铁锈味和机油味,如今安弗进来了,铁锈味的浓度顿时上升了不少。

这里的电梯比商业区那里改良过的电梯要慢上许多,听别人说它是仍维持着曾经人类在地表生活时的速度。

控制不住右手的痉挛,她用左手按下7楼,靠在油腻的轿厢壁上,每一次楼层的跳动都漫长得宛如一次心跳。

叮咚一声,嘶哑的电子音终于响起。她摇晃地向左拐,摸索着走向那个编号为B00714的小格子。

安弗弯下腰,眼睛对准门锁的虹膜识别处,几秒后,一阵卡顿欢快的失真电子音响起:“欢迎回、家——”

她推开门,呼吸粗重地回到了这个只有7平米的,狭窄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家。

安弗是被一声巨大的碰撞声吵醒的,她蹙眉用手遮住眼睛,对透窗的光线感到一阵烦躁。

清醒后,手指的不适感逐渐被唤醒,伤口处厚厚的纱布渗出了不少血。

听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家门口倒塌,她蜷缩着慢慢翻了一个身,本想不管不顾地继续她的睡眠。

昨夜她被折腾的很晚,手头上的止痛药已经用完了,安弗还没来得及去黑市补货,钻心的疼痛一直折磨到半夜才肯放过她。

可惜外面的动静却不打算放过刚被打断睡眠的她,闭上眼没多久,一阵急促又猛烈的敲击声如暴雨般响起。

那人好像正在不屈不挠地骚扰她的邻居。

在这样的状况下,她根本别想继续睡个好觉。安弗睁开眼睛,大脑有些放空地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在光下,她能看到那些飘扬在空中的灰尘。

见那阵声响丝毫没有停下之意,反而愈演愈烈,最终,她还是坐了起来。双脚趿拉进洗得发白的拖鞋,忍着怒气打开了房门。

一个身形瘦弱、体色惨白的小男孩正背着简易缝制的背包,神色紧张地疯狂敲响她右边邻居的房门。

背包被装得鼓鼓囊囊,看上去沉甸甸的,顶部凸起不正常的弧度。

安弗见多了这种小孩,没有户籍,没有称职的监护人,只能靠偷些别人的钢材卖掉维生。

看他这幅惊恐慌张的模样,估计是被人发现了。

“别敲了。”她冷冰冰地甩出一句,“里面的人刚死几天。”小男孩被这突然起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安弗,“我......”

他很焦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楼梯口那里传来的吼叫声打断,“快点!你们一个个都干什么吃的,连个小孩都跑不过!他就在这一层!”

安弗不耐烦地转身回到房间里,却没有关门,“进来吧。”小孩赶紧钻了进去,金属的碰撞声被闷在背包里,进门后的下一刻,他利索地关上门。

时间才过去没几秒,一阵急促的脚步从门口穿梭,还混杂着男人低沉的叫骂,“该死!又见鬼地去哪了。”

她背对着门口给自己倒了杯水,无名指剩余的指节被包裹成一个臃肿的茧,疼痛和不适让她不禁啧了一声。

安弗把水一饮而尽,看上去没有给这位衣衫褴褛的小孩也来倒一杯的意愿。

她短暂地收留他,并不是因为同情或者不忍他的遭遇,她非常熟悉这类孩童,总是顶着一张狡猾又无辜的脸,干着些恶劣又不干净的勾当,安弗算不上多喜欢他们。

只不过,如果在门口发生一起暴力事件,她被打扰的时间只会更久。

水珠沿着玻璃杯下滑,透过光在墙上折射出几点光斑。那个小泥人的举动在玻璃的反射下无处遁形,“手脚放干净点。”安弗出声警告,他又被吓了一跳,“哦...!我、我......对不起。”

看得出来,他很害怕被安弗赶出去,道歉的词汇能在他们嘴里说出来已经是相当稀奇。安弗紧接着就听到了书放回桌子的声音。“...我放回去了。”“嗯。”

重新坐回床上,安弗才开始仔细端详他:一头黏在额头上的杂乱黑发,没经过打理,不用细看就知道打结得像鸟窝一样。

狂乱的眉毛、肥厚的鼻头和皲裂的嘴唇,整张脸,就只有那双圆润的眼睛还能入眼了。

她半扶着额头,目光又落在手边的玻璃杯上,把它推回原来的地方,随后,不留一丝情面地下了驱逐令,“五分钟之后离开。”

男孩有些哽住了,似乎不满意这样的处理,他眨巴了几下眼,想装个可怜来获取更多利益:“可、可是...我,我的膝盖受伤了。”

话罢,他伸出右腿,安弗这才注意到他膝盖上鼓着一群血淋淋的小疙瘩,半干的血液挂在小腿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那你就更不应该在这里久待了,别弄脏我的地板。”她只随意瞥了一眼膝盖上的伤势。

说完那句话后,这个狭窄的空间就陷入了沉默,只有司空见惯的轰鸣,以及水管滴水的声音。

安弗的眼睛藏在手掌下,看着半米外的、卷成一团的衣服。

昨晚她太累了,窗帘没有拉上,换下的衣物也没来得及清洗,被她随手扔在桌子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僵直的安静过后,安弗催促道:“你可以走了。还有,这是最后一次,把我的书放回去。”

小孩心虚地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藏在衣服里的书拿了出来。一本纸质书在二手市场里可以卖出不错的价格,她并不责怪他的歪心思,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但书皮肯定会被他的汗液弄得皱巴巴的,想到这里,安弗心里的那股烦躁翻涌得更旺了。

门被关上的声音宣告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终于结束,这间小小的蜂巢难得回归安静。安弗吐出一口气,起身把窗帘拉上,在这短暂的安宁中,再次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时候已经不早了,黄橙橙的人造灯从窗帘的细缝里投出,映在灰白色的墙上。

她简单收拾了下,换下因为多次搓洗而变得有些发硬的睡衣。

饥饿感在她的胃里翻滚,酸胀起起伏伏,伴随着细碎的肠鸣。她挤进床尾的浴室,蹲下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快摔打在地面上,弄湿了点她的裤脚。

她随意洗了把脸,准备出门找点吃的对付一下。

“一楼——到了。”熟悉的机械女音再度响起,她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视线扫过街道,余光捕抓到眼熟的东西——那个手工缝制的褐色背包,它空荡荡地躺在电梯出口的地面上,沾满了灰尘。

肩带处还残留着手掌状的血印。顺着看去,不远处有条长长的拖拽血迹,血液已经干涸。

一根被踩瘪的细小钢棍拦在路中间,这像是那群人没注意到的漏网之鱼。

安弗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把钢棍踢开,就像踢开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饥饿带来的绞痛正在催促着她,她现在只关心自己的吃饭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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