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朗姆酒

“所有人员返回各自牢房。点名即将开始。”

无机质的广播声像冰冷的浪潮般一遍遍在监狱漫开。安弗混在人群里朝牢房移动。空隙像落在水里的一滴油。

间歇性闪烁的冷光映在头顶,把红色的头发照得发紫。

别人的交谈声和安弗无关,她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找准拐杖的每一个着力点,如果在这里摔倒,安弗觉得自己的身躯会布满脚印。

这条细长的人潮裹挟着她涌出走廊,囚犯分支四散,通道门砰然合上。

这片单人牢区住的人不多,安弗牢房最近的邻居是个隔了五个房间的寡言女人。

安弗路过一间间空荡的牢房,潮湿的霉味和苦涩的锈味弥散在走道,也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衣物和身体里。

推开栅栏门,她回到牢房。

在这里,安弗不再听到那阵伴随她23年的低微轰鸣,窒息的寂静像棉絮一样堵了她的耳朵,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咽下口水时,喉咙肌肉收缩的轻微声音。

她慢慢走向水池,控制好力度,把水龙头拧开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幅度。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透明的水缓缓地在管口汇聚成滴,待终于承受不住这份重力时,直直下坠。铅灰色的墙壁上方被开了一个逼仄的窗,窗棂浇筑着水泥,她感受不到一点外来的风。

安弗仰着头,依稀辨认着窗外的景象:牢房的斜上方似乎是家小店。

那种餐饮店常见的橙色霓虹灯在窗沿的边缘亮起,她只能捕捉到灯牌边缘的橙色光晕,至于内容是什么,她无处得知。

时间差不多了。

安弗站在那里,又等了十来分钟。

模糊的身影抱着半人高的塑料袋经过,一会又折返回来。

过远的距离让她分辨不出男女,但她觉得,这总归是个帮店里打下手的。在这昏暗牢房里的十几个夜晚,安弗经常这样抬着头,看着那人来来去去。

连一向鲜少交际的她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在这方四分之一平米的世界里,诡异地对那人萌生出一种亲切。

仿佛只要她能知道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运作,感知就不会完全凝固。

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安弗听到露斯利亚模糊的声音。一个个名字从狱警嘴里冒出,她听不太真切。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安弗缓缓转过身,坐在铁架床上。

“格雷夫斯。”

露斯利亚已经点到她的邻居了。而她的邻居,这次也像往常一样,一声不吭。

“挥手。”

没有回应。

短暂的沉默后,露斯利亚再次开口,音量、语调和间隔都与之前毫无二致。

“莱拉·格雷夫斯,挥手。”

看来邻居今天的心情不太好。安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估计不能睡个好觉了。

狱警的第二声命令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抱怨从走廊深处猛烈地溅开。

“喂!莱拉,你动动会死啊!”“她怎么又心情不好了?!”“真是贱得该死。”

再往后,就是一些针对生殖器官的粗俗辱骂和人格攻击,安弗甚至听到了浓痰吐在地上的声音。

“都安静。”

那群声音咬牙切齿地平息了,过了一会,沉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安弗。”

没有看她,安弗只微微侧了侧头。

片刻的相交后,狱警的靴子逐渐远去,像两条愈行愈远的相交线。

安弗听着水龙头的滴答音,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臂。

午夜,安弗睁开眼睛,那阵叨扰她的抽泣声愈演愈烈:起初,只是布料摩擦般的窸窣吸气,像老鼠在偷偷啃噬着墙根;接着,呜咽开始有了形状,变成被死死捂在掌心里的、不成调的断句,每声哽咽都变得愈加窒息。

安弗庆幸至少这次是在她决堤前被吵醒。她侧躺在床上,静静地聆听着女人的失意,甚至能在这不规律的抽泣中,诡异地品出些韵律。

一声绵长的、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深呼吸从她的喉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悬停。安弗默默捂住耳朵,就在她以为那声熟悉的嚎哭即将炸响时,声音却消失了,只剩下被单被死死咬在齿间的摩擦。

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不出所料,下一秒,完全放弃了体面与克制的、野兽般的嚎哭,还是一如既往地穿透了她的手掌心。

辱骂如惊雷般炸响,一时间此起彼伏,这片安静的单人牢区迅速变得热闹非凡。

安弗捂住耳朵的手没有放下,一直到哭喊和叫骂的余韵也完全消散后,她才把压到发麻的手臂放下。

说来可笑,蜂巢里那张嘎吱作响的旧床,她曾嫌弃过无数次,而今,她却开始怀念起它了。

安弗看了眼那半截裹着绷带的大腿。

窗外那抹亮橙色的霓虹灯,依旧在这夜晚里亮着。

安弗刚刚从警监的办公室离开。罗亚尔给她过目了一张名单,几近大半都很眼熟。但名单里没有梅顿——罗亚尔是微笑着递给她的。

克里斯汀完全倒台了,她的同事们被抓得干干净净,她的老板什么都没能剩下。安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走过一个转角,安弗叩了叩铁皮门。里头的狱警拉开门,挥了挥手,“87635。喏,这是你的新工作证。”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证件卡,递了过去,安弗接过那张黑绿色的电子卡,点了点头后离开了。

她昨天还在缝纫机上负责缝合上衣口袋,今天就成了图书管理员。

罗亚尔对她的私心已经到了众目睽睽的地步,而他似乎也从没打算过掩饰。

这样也好,毕竟孤立的另一面是清净。

安弗把工作证别在胸口的衣领上,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的装潢朴素,灰白色的铁架像整齐的格栅,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薄薄的电子书籍。

罗亚尔已经站在登记台的固定终端前,等候着她。

他盯着安弗的脸,囚犯眼下的青黑尤为明显。

“安弗,你最近几天没睡好吗?”

安弗看了回去,“一般般。”

罗亚尔轻笑了一声:“87635,这几天我一直没提醒你。”他慢慢拉开椅子,示意安弗坐下。

安弗把拐杖架在桌边,坐下。他撑着一只手,黑色的皮质手套覆在洁白的桌沿上,露出手套和袖口缝隙间的皮肤。

“囚犯对待狱警需要尊敬,你应该称我为‘警监’。”

然后是第二只手,几乎半圈住安弗,将囚犯困在桌子和他的胸膛之间,安弗目不斜视,只回了一句:“好的,警监。”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着:“想必你对露斯利亚小姐也是直呼其名吧?她确实不如我这般在乎规矩。”安弗能感觉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萦绕在她的耳侧和后背。

“你也必须对她保持尊敬。”

还有他拂过头顶的吐息。

靠在桌沿的拐杖似乎被地板上一条不存在的缝隙绊了一下,金属杖头哐当一声,重重砸在罗亚尔锃亮的皮鞋尖上。

“抱歉,警监。”

安弗的声音毫无波澜,她看着黑色屏幕上自己冷漠的倒影。

“这拐杖,有时候不太听话。”

她平静地继续说:“可以开始培训了吗。”

黑发男人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笑声,收回了环住她的手臂,手掌覆上一旁的操作台,安弗眼前的屏幕渐渐亮了,连带着倒影也一起消失。

“当然,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相当优秀的图书管理员。”

电子书籍的检查只依靠终端的检测能力,而图书馆内那少数的纸质书籍,则需要用到地表年代的十进制分类法。

学习的过程并不算难,只需要检查书脊、封皮内侧和页码。

身为高层的警监,罗亚尔却似乎很了解这套流程。他把作为样本的书籍熟练地翻开,无比流畅地用手指按压下每一处需要检查的地方。

十几秒后,他合上书,递给安弗。安弗依葫芦画瓢地学了起来,她记性不错,没有遗漏哪步。

罗亚尔勾了勾嘴角,他弯下腰,以一个极其冒犯的距离,在安弗耳边叮嘱:“还有,安弗,一旦发现任何争执。”安弗压了压眉毛,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左耳隐隐发痒。

他捏起女人的一根手指,把她的指尖放在桌面的便携式话筒的按钮上,按了下去。

“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插手。”

“好的,警监。”安弗抽回手指。

男人走了。安弗的目光扫过图书馆里数百台死死固定在地面上的笨重电子屏。

都是一些早就被时代淘汰掉的型号。她站起身,走向书架最深处。

目光巡过几排纸质书,她停下来,在一排书籍前站定,将其中一本抽了出来。是她一直找不到的阅读途径的小说下册。

这可以算作她进监狱以来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她在终端前录入书籍信息,随手翻了翻以往的借阅记录。

这本略微晦涩难懂的书籍并不迎合大众口味,安弗很快就滑到了头,在屏幕上签下借阅姓名前,她才发现罗亚尔的名字也在里面。

工作的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安弗要交班了,她捡起拐杖,拿着那本书,难得打算去活动区放放风。

绝大多数的囚犯都会在自由时间聚集在这里,篮球半场上笑声和推搡不断,她慢慢走着,单双杠的闲聊掠过她耳里。

活动区的器材几乎全被监狱里的帮派分割了,没眼力地待错位置很容易给自己惹上没必要的麻烦。

留给散户的区域很窄,也是放风区最边缘的位置,只有几张公用长椅和一个饮用水站,至少算得上清净。

她拍开长椅上的脚印灰,然后坐下。

高耸的灰墙上拉着一圈一圈的铁蒺藜,安弗抬起头,看着远处建筑缝隙中露出的蔚蓝,这就是地下城的天空,蓝得纯粹,纯粹到她甚至难以相信——地表的天空曾经也是这副模样。

她眯了眯眼,从怀里拿出那本上午借阅的书籍,抽出塑料书签,旁若无人地继续看着。

“哟!”

身边忽然坐了个人,听这激昂的声音也能分辨出来是那个热络的青年。

“喂,安弗你真是攀上大腿了!”

他笑嘻嘻的,坐在离安弗半臂的距离。“图书管理员可是个真美差啊!”

安弗翻过一页,注意力仍旧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她淡淡说道:“这么快就知道了。”

赛克西把玩着用肥皂制成的模型,安弗扫了眼,皂角被刻得歪七扭八、崎岖不平,她完全辨认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他毫无自谦之意,不留余力地夸赞着自己。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赛克西耐不住了,上下打量了安弗一番,然后意味深长地缓缓问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诶,罗亚尔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人吗?”

安弗没有看他,挑了下眉,顺着他的疑问抛下另一个问题:“你对他感兴趣?”很快,她就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你难道不觉得——”他拖长了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凑近些,用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语气低声说:

“——罗亚尔这种人,干起来绝对爽翻天吗?”

安弗没控制住,捏皱了书页的一角。

她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阵,才消化完这个惊世骇俗的看法。

安弗不动声色地抚平了书角的折皱,思索许久后,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你成年了吗?”

赛克西哈哈大笑了几声,把手臂枕在脑后。

“我应该比你大吧。”

“是么。那祝你成功。”

安弗翻开下一页。

在离开长椅前,赛克西突然从兜里掏出一瓶迷你装的酒精,迅速塞进安弗的侧边口袋里。

女人瞥了满脸笑容的小个子一眼,合上书,“多谢。但是赛克西,我不怎么喝酒。”他挥了挥手,不接受她的推辞:“拜托,这可是好货!朗姆酒!可不是那种用口水自酿的垃圾。”

他贴心地帮安弗拉上口袋的拉链,“再说了,你实在不喜欢送人也行。”

赛克西侧过头,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把两颗虎牙露出来:“你和我挺合得来,就当交个朋友嘛!”

他跳下长椅,拍了拍身上的灰:“而且说不定以后,我还有事要拜托你这位特权人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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