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喝了还是没喝

短靴碾过地上烟头的尸体,青苔攀上墙角几块深深浅浅的水渍。她抻不平裤管的折痕,只能任由它皱着。

难得的安静。派不上用场的发卡别在领口上,画出两道平行线。一阵风吹过,安弗缩了缩脖子。

茂密的红发被剃了一个难看的缺口,小巧的神经接口被短硬的发茬包围,边缘红肿。

她前几天才做完手术。

手指擦过粗粝的水泥墙壁,慢慢行走,拐杖换成了手杖。

酷似探路杖的外形让她有种在地表的错觉,倘若苔藓的颜色不是绿色。

一声呼喊叫住了她,橘色的小个子正在不远处挥着手。

走了过去,第一句话就是不加掩饰的谐谑:“我靠,几天没见你怎么剃头了。好丑。”

赛克西看了看安弗左腿直直放下的裤腿,又看了看安弗剃了大半的后发,舌头顶了顶口腔:“可拆卸的?你没做骨整合?”

得到的答案是一句轻飘飘的“没”,他蹙眉,仿佛朋友做了个亏本买卖。

“为什么?你在担心维护成本?拜托,罗亚尔那么喜欢你——而且你不是从莫罗佐夫那赚了笔巨款吗?”他一步一脚印跟着安弗走在围墙边,眼神反复掠过那个神经接口。

女人没有回答。手杖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才换来一句身边人的叹息:“唉……不过也随你喽。”

他嘟囔了一声,“反正神经痛的也不是我。”

罗亚尔早在敲定假肢数据前就建议过她,骨整合对大脑的副作用更少,适应起来也更快,还不用担心被恶意侵入的后果;但安弗仍旧选择了另一种,拒绝的理由甚至只有三个字。

她从来没打算用这条腿生活一辈子。

“不说这个了,听说你下个星期就要去地表。真假?”

安弗实在是不知道他的那些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撬到的,这件事她一直以为只有少数几个狱警知道。

她瞥了塞克西一眼,左脚袜子的布料突然变得痒痛难耐,假肢为她的大脑构造出一种赤足步行在草砾里的幻想。

“嗯。”

得到肯定后,赛克西咧出一个大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东西,迅速塞进安弗空荡的手里。

安弗捏了捏,这次是一张纸条。

随后,那个信息贩子凑近她,窃窃私语:“那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想办法带进来。”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光下折射,“放心,要是成了,肯定少不了你的。”

安弗慢条斯理地把手揣回兜里,目视前方。

难耐与不适越加难以忽略,刺得她头皮阵阵发麻。她脚下用力,合金结结实实地压上鞋底,用力刮蹭过坚硬的足垫。还是没能缓解。

“不过你要是没办法的就算了,我也不会强求。”

男人耸肩,她敷衍地嗯了一声,思绪开始如同雨雾般飘渺,赛克西的话隔了层塑料薄膜,她听不真切。

她抬起头,看见五十米开外的熟悉狱警,白发在灰暗的环境色下格外刺眼。一旁还站着个眼熟的体格结实的女狱警。她有些忘记这个人的名字了。

似乎在聊天。露斯利亚居然没有让别人唱独角戏?

哈,可真是少见。

“——不过,我还以为罗亚尔舍不得让你去地表呢。”

安弗没捕捉到赛克西的前半句话。她侧头看向他,才发现这人的嘴还在马不停蹄地讲着。

“话说,安弗。你为什么一直在抓头发?”男人鄙夷地咧了咧嘴:“你没洗头吗?”

她手指的动作一滞,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居然正插进发间,抓挠着头皮。

身旁人的笑容更大了:“还是说你开始神经痛了?我就说吧。”

几秒的卡顿,她放下手臂,随口扯了一个不耐烦的谎:“只是在想烦人的事情。”

安弗无视对方将信将疑的眼神,转过头。

那个被遗忘掉姓名的狱警好像注意到了远处的安弗,下巴抬了抬。

再然后,她大笑着用肩膀挤了挤露斯利亚,后者的头微微侧过来,片刻的停留后,又转了回去。

太远了,看不清表情。

正当安弗这么想着的时候,膝盖忽然没由来地一软,那股恼人的瘙痒结束了,而那只由碳纤维制成的腿再一次家常便饭式地出卖了她。

安弗直直倒下,摔上水泥地。

赛克西双手抱臂,歪头看着坐在医务室椅子上的安弗,抑扬顿挫的音调很烦人。

“唉哟!嘴真硬啊!还说不是神经痛?”

衣袖被高高卷起,露出的四肢布满大大小小的斑驳淤青。让旁人来看,恐怕得以为是得了什么皮肤病。

“行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回活动区去。”阿如罕朝赛克西挥了挥手,赶羊似地驱逐着他:“这片就数你最不安生。”话罢,那双黑眼睛往塞克西身上来回一扫。

可能是怕再不离去就会被突然搜身,赛克西讪笑地安慰了几句后,逃似地离开了医务室。

露斯利亚站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给安弗涂抹膏药。

“这种情况,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距离露斯利亚给安弗的最后一次换药已经过去了快两周。

狱警垂下眼,眼睫在灯光下投射出小片阴影。她的目光落在安弗那条崭新的碳腿上,停留了很久。

“没必要,还算不上什么伤。”安弗说得轻飘飘,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再说,现在摔跤不也是被另一位警官及时发现了吗。”

她笑了笑,朝医生伸出手臂。

“还是别劳烦莫罗佐娃警官事后费心了。”

一道蔓延整个小臂的青紫霸占其上,像张蛮横的地图板块。前臂完全肿起,新伤盖着旧伤。

露斯利亚看着那只伤势吓人的手臂,没说话。

“哼。”阿如罕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没接这句恭维,她的视线扫过那片张牙舞爪的伤痕,最终落在安弗因上药而紧绷的手臂上。“丫头,你倒是挺倔。”

语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许。她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说道:“你这种人,我在监狱见多了。”黑眼睛掠过安弗深红色的头顶,她轻描淡写地说:“最后都崩溃了。”

被两名狱警送回活动区时,已临近黄昏,暖橘色的人造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放风时间快要结束了。

露斯利亚在台阶上站定,对着另一名狱警说:“阿如罕,快到晚饭时间了,你先去看看吧。我待会再过去。”

对方愣了一瞬,眼神以更加不怀好意的形式落在无辜的安弗身上。她用鼻腔呼出一声短促的气,揉开聚起的眉心:“…好。”

临走前,她把白发狱警轻微偏移的警帽扶正,手指在帽檐上若有若无地停留了几秒,“答应我。”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像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你别太上心了。”

安弗的背靠在墙壁上,看着阿如罕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一只手臂贴着漆过的灰墙,她的声音也被黄昏拖长,成了慢悠悠的嘲讽:

“这是你干妈?”

“管这么多。”

露斯利亚看着慢慢散去的人群,把身体也慢慢靠向墙壁,墙灰蹭上黑色制服,异常醒目。安弗被无限拉长的影子一部分落在她身上,在脸庞上划出明暗的分界线。

“不是。”回答的声音很淡。“她自己有个孩子,不在这里。”

虚假的太阳越过屹立的墙壁,在建筑缝隙中给她们涂上了一层暖意。在这时间刻度也被一同拉长的等待中,安弗侧过了一点头,望向遥远的铁蒺藜。

“安弗,你给我的酒,是从瓦伦蒂诺那拿的吧。”

陌生的姓氏从露斯利亚嘴里吐出来,安弗仍旧看着天空,夕阳没过了声音,“你说赛克西?那确实。你喝了么?”

她们之间的距离还能再塞下两人,但谁都没有再靠近一步的意思。

露斯利亚沉默了很长时间,安弗侧过头,发现狱警的视线走神地落在远处空荡的的篮球架上,露斯利亚苍白的脸被黄昏轻而易举地描上了颜色。安弗把头转了回去。

“……喝了。”

“…喝了还是没喝?”

“喝了。”

几个狱警在围墙边缘驱赶着停留的囚犯,黑色的泥点如同牧犬,把迷路的羔羊给赶了回去。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要去地表。”

“嗯。”

后脑勺右侧的神经接口隐隐发烫,安弗用指尖轻轻擦过,描摹着形状。

“什么时候?”

几个橙色的小点越过了那个空荡荡的篮球半场。

“三天后。”

“好。”

两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情绪,活动区越来越空旷,淡漠的余晖落在器材的金属上,不完整的绿漆拼凑出它斑驳的生命周期。安弗的影子被越拉越长,完全吞没了露斯利亚的轮廓,狱警微微侧过头,看着墙壁上囚犯侧脸的投影,手指慢慢蜷起。

安弗看向操场,其他狱警回望了眼这里,忽视着结伴离去。

广播徒劳地循环着第三遍,在这无机质的电子音里,安弗选择了充耳不闻。

风卷着沙粒擦过地面的声音,和她们一起违规性地独享这片偷来的安静。

片刻后,安弗的声音散在清风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抓不住的纱。

“该回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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