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弗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天,居民区依旧在一种混乱的平静下运作。她正坐在椅子上翻看那本她鄙夷的青春小说。
这几天她也没看出刘石有什么异常,也没人问她前几天为什么会从豪车下来。
她猜测是梅顿帮她堵住了目击者的嘴,她翻过一页书,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
但还是需要保持十二分的警惕,克里斯汀没那么好糊弄。
合上书,地板上的保险柜门被她拉开,安弗半跪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铁质的曲奇盒,盒面上落灰不重,她简单拂了拂,打开盖子,里面工整地放着十来叠厚厚的纸币,用橡皮筋捆得一丝不苟,她取出一叠。
已经快到约定好的时间,安弗加快了动作。
垢腻的电风扇无力地转着,木桌被擦得噌亮,看上去像最近又打了一层新蜡。
木桌后的墙壁挂着一排接一排的零食和玩具,角落里安放着一台旧电视,里面放着时下热门的电视剧。
一男一女坐在电视前的长椅上,这店面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小的夫妻小卖部。
那个粗犷的男人注意到安弗的到来,他离开座位询问:“什么事?”
安弗递了一张便条,“要求都写在上面了。”
男人拿起桌上的便条,端详了一会。他宽大的指甲里嵌着许多黑垢,皮肤皲裂,还长着不少老茧。
他把纸条放回桌上,手腕上的石英表盘嵌着黄金,他吐出四个字,“报酬多少。”
那一叠纸币被安弗放在桌上,看电视的女人也走了过来,她拿起那捆钱,舔了下手指,开始数钱。
女人的动作快得惊人,塑料纸币被翻得噼啪作响。片刻后,她拉开腰包的拉链,把钱放了进去。
她看了眼桌上的便签,吃吃笑了,“偷东西可不值这个价,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她的手臂压在便签上,撑着戴满戒指的手看着安弗。
“无论事成,报酬照给。”
女人又笑了一声,慢慢撕着纸条,应下了她:“行。”
正午一点,安弗到达了克里斯汀指定的地点,克里斯汀坐在大厅。
她穿着一件丝绸质的白色衬衫,下半身是灰绿色的半裙,喝茶间隙时,她看见了安弗,于是面带笑意地朝来者轻轻招手,“过来吧,你总是很早呢。”安弗坐上她附近的一张沙发。
她没有想到克里斯汀会不在包厢内,安弗垂下眼睛,强压住内心的烦躁。
耳边传来温润的女声,“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吗?”
安弗抬起眼,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大概知道。”
听到答复,克里斯汀弯了弯眉眼,又抿了一口茶。
“我天,你们怎么这么快。”
梅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和刘石快步赶了过来,“头儿,你今天怎么在这等?”
克里斯汀站起身,把茶杯留在桌上,沿口处还留着一个淡色的口红印。
“当然是因为今天想早点见到你们。”
她领着三人走向包厢,路上,安弗没心情搭理梅顿的家常,只简单地敷衍了几声,所幸平常说话也不多,没人看出她的异常。
眼见克里斯汀的手搭上门把手,她低头看着眼前人柔顺的浅金发顶,认栽了,安弗决定认领这个花了笔大价钱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
女人推开门,房间里却瞬间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背着包正鬼鬼祟祟地打算翻窗,他的一只脚已经伸出窗外。
眼见形势不妙,他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下一秒,刘石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他冲了上去,紧跟着男人从窗台一跃而下。
包厢一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台边的椅子倒在地上,上面还留下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克里斯汀在一片狼藉中慢慢走向主座,她拉开椅子,悠悠地捋平裙子坐下。
陶瓷茶具发出异常清脆的响声,她倒了五杯茶,递给安弗和梅顿各一杯。然后笑了。
“喝茶吗?”
安弗走过去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一片细小的深绿色茶叶逃出滤网,在她的杯子里沉浮。
她控制住想要笑的**,把嘴绷得紧直。
这发展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本只想让小偷和克里斯汀在包厢单独对峙,激一激她的疑心,但没想到那个小偷这么会挑时机。
五分钟后,刘石带着那名不速之客回来了。
男人的手臂被刘石的西装绑得死紧,脸上也鼻青脸肿,大片汗液黏在他的身上,他像条被捕捞上岸的鱼,还在用肢体扭动、挣扎着。
刘石随意地擦掉脸上的鼻血,扶了扶被打歪的眼镜。他把男人的背包丢在地上,包里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老板,他偷了个花瓶,我没注意,弄碎了。”
克里斯汀微笑着朝一个座位的方向颔首,刘石立马抓着他的肩,押送到了那张座椅上。她把一杯茶水递给刘石。
不顾另一个人的双手现在仍被绑得死死的,也礼仪性地在他面前放了一杯。
“克…克里斯汀,我、我真不知道你在这!我就是想偷个东西!”男人惶恐地解释,胸膛和肩膀都在剧烈起伏。
他背后的手臂尝试挣脱西装的束缚,椅子吱呀作响。克里斯汀拨开耳鬓的卷发,看着他,轻柔地问:“你知道那个花瓶值多少钱吗?”
“呃,我、我……”他发白的嘴唇上下打着颤,眼睛在克里斯汀一行人身上来回打转,“……三、三万?”
克里斯汀笑了。
“不!不对,十万!……二十万!”
女人问他,但语气就像在自言自语,“这么多吗?”
她百无聊赖地欣赏着自己的手指,轻轻说。
“我觉得,也就五百吧。”
克里斯汀轻柔地抚过指甲,似乎注意力全在她富有光泽的甲片上。
“一。”
闻言,刘石抓住那双不安分的手,捏住其中一根手指,猛地往手背一掰。
活生生掰断了一根手指。
一声惨烈的叫声穿透安弗的耳膜,被掰断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
梅顿喝了一口茶,冷漠地摆弄着餐具。
“我真的就是想偷个花瓶!!”他喘着粗气大吼,疼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显,汗如雨下。
“二。”
刘石掰断了两根手指。
“我说!!……我说!我是在王老板那里接的单,单上内容真的就是让我偷个花瓶,我其他的什么都没干!我发誓这是真的,克里斯汀,啊…克里斯汀!你要信我啊!”
他抖得像一片在狂风中颤栗的枯叶,一口气说完后连嘴唇都在打架,泪水混着冷汗在红肿的脸上蜿蜒,“我真的,我真的,我不是……”
“三。”
安弗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手枪,沉默地举起。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脑门中心。
“不是…你听我说,我……”
一声枪响,他没了后话。
刘石坐在座椅上,尝试抻平发皱的西装外套。
菜品一个接一个被端了上来,克里斯汀用叉子卷起一片蔬菜,送进嘴里。
她笑吟吟地说道:“莫罗佐夫也太心急了点,他是看我有多不爽呢?”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包厢里安静得只有她和刀叉的声音。
一把漆黑的改装手枪躺在男人尸体前的深红色的桌布上,这是刘石从他怀里搜出的,似乎没来得及掏枪就被刘石制服了。
“搬出来的甚至是王老板,呵呵……连口供都没想好吗?”她叉下一颗娇嫩欲滴的小番茄,鲜红的汁液顺着银叉流了出来,滴在瓷白的盘子上。
“你们呢?”
依旧没人回答,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安弗的鼻腔,她沉默不语,用餐刀切着牛扒。
“你们有发现什么异常吗?”她换了句更温和的说法,连语气都变得轻柔起来。
“刘石。”
刘石抚平西装的动作一顿,“老板,我没发现什么。”他继续整理他的西装。
“那——安弗呢?”
“没。”粉嫩的汁水从牛排的切口溢出,安弗不是很喜欢闻着血腥味吃饭。
克里斯汀放下刀叉,双手交叠在一起,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向梅顿。
“梅蒂呢?”
“我最信你了。”
安弗抬起头,看着她们。梅顿没有抬头。
“头儿,没有。”
这场五个人的午宴——又回归宁静。
只有克里斯汀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厚重的血腥味中清晰可闻。
今天安弗的行程塞得很满,她跨过一片污水,走进逼仄的市集。
男孩在角落如期出现,他面上看着整洁了不少,脸和身子擦得干干净净,衣服上挂着的污渍也少了。
“你,你先把东西给我。”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安弗笑了一声,无奈地把袋子递给他。
男孩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终于放下戒心,把藏在衣服里的书给掏了出来。安弗拿起书,掂量了一下重量。她很满意。
“另外一件事呢?”她蹲了下来,和男孩平视。
“哦……那个人啊,她好像在监狱上班。”
安弗抬起一边的眉毛,“监狱?”他耸了耸肩,“反正她每天都去监狱,然后再从监狱回来,时间也都一样。”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一小块擦伤,“对了,她好像发现我了,而且看上去很烦我的样子。”
安弗点了点头,先问了个简单的问题,“她一般什么时候下班?”
霓虹灯的光亮点缀着居民区的夜市,安弗靠在电梯旁还算干净的一块墙上,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神随意扫过路上的人群。一抹烦人的白色闯进她的视野,她背过身,活动了下筋骨。
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她这才转过头去。
那个白毛依旧摆着副死人脸,连语气也都还是那种令人不爽的平淡:“我和你们的交易不挂钩,叫他别跟着我了。”
安弗细微地皱了下眉毛,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最后,她开口:
“什么?”
白发女人沉默了。
“这位司机,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安弗继续答道,尽管她的表情完全看上去不像“不清楚”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刻意压抑嘴角的笑意,就让它挑衅张扬地展露出来。
“……”
她们仿佛在玩一个大眼瞪小眼的游戏,谁也不肯先让步。
久到安弗的眼睛都泛上干涩,对面的家伙才移开了视线,认输般先打破了这场较量。
“你想要什么?”
“信息。”
“我没有信息。”
“——哦。”
“……”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
这应该是她的名字。安弗眯着眼把它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衡量着这个姓氏的重量。
随后,她满不在乎地、几乎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回道:
“安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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