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这才发现,他的旱烟杆上悬挂着一枚橙黄透亮的长方形玉佩,不知是不是常年被烟熏出这个颜色的。
“咔哒”一声,仟离收了寒月刺,手中慢慢摩挲着银笛,微笑道:“老先生目光如炬,我的确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许是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所以醒来便不记得了。”
她举起手中的银笛,继续试探着问道:“不知这个和我的幼年,又或是和老先生有什么关系?”
老包眼神忽然黯淡下去,不知为何,仟离竟从他浑浊的眼中看见一种“斯人永逝去,往事难再回”的悲凉。
半晌后,才听老包突然道:“并无什么特别关系。”
此时此刻,仟离实在很难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说着他从药包中掏出烟丝往烟斗里塞,塞好后正要点燃,抬眼却瞥见仟离不由皱起的眉尖,笑道:“你不喜欢这个?”
仟离苦笑着点了下头,说道:“听老先生声音沙哑,胸闷气短,这种旱烟虽然劲大,于身体到底有害,还是......少抽些为好。”
老包忽然大笑两声,沉声道:“你这丫头是头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说完竟将塞好旱烟的烟杆子随手放在一边,又随手掏出一点烟丝放在口中嚼了起来。
仟离:“......”
老包嚼了会烟丝,瞬间精神抖擞,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俨然变了个人。
“你们想问什么,便问吧。但有一点,你们的问题我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老包面容平静地说道,“既然不掏钱,我也不能将老底全盘告知,是不是?”
石勒笑道:“明白明白。”
老包看着石勒,道:“所以你先问?”
石勒摆摆手:“我不问,我没有问题。”他不管不顾地用力拍了下辛夷,“他有问题。”
仟离转头盯着辛夷,此人神色依旧平静,颇有种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泰然。
辛夷轻轻吸了一口气,问:“多年前,曾经有一位名号‘白云先生’的机关大师,据说他此生门下只收过十二位弟子,但却有两位得了他真正的衣钵传承,我想知道那两位弟子是谁?”
辛夷的话刚问出,老包的神色蓦地冷冽几分。
他简单明了地说道:“这个问题我不回答。”
仟离率先抓住老包话语间的漏洞,他说的是“不回答”,而不是“不知道,不清楚”,这便证明辛夷的这个问题他恰好知道。
辛夷道:“我姓辛,永州祁阳人。”
老包猛地抬眼盯着他,冷冷刀锋射/向辛夷眼底,似乎想在这个少年幽深眼眸中挖出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
仟离眼神在两人之间左右轮转,愣是看不明白,觉得两人好似在暗中交换着某种秘密。
两人眼神交汇片刻后,老包喃喃道:“难道这些银衣楼查不到吗?都已不在人世,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过了半晌,他继续道:“一位姓辛,名叫辛淮尚,听说后来在永州成婚定居。一位姓颜,名叫颜萧关,后来定居在了四方城。”
不知为何,老包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总有一种欲言又止却又想尽数倾吐的想法。
两相纠结过后,他便兀自为在场的三人讲起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颜萧关年轻气盛,想凭着引以为傲的机关手艺在江湖中闯出一片天地,白云先生对着心高气傲的徒弟颇为无奈,但心已不在,强留无用,便让爱徒自行离去,最后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他一句‘你于机关一事上天赋极高,但切不可生出害人的心思’。”
“后来几年时间,颜萧关在江湖上当真凭着他的机关闯出了一番名堂,后与当时江湖上同样有着几分声名的“青云客”结拜为异姓兄弟,成立了一个庄子,名为“神机山庄”。”
仟离这才知道,原来老包说的“庄子”就是神机山庄。
“颜萧关的确被红尘江湖迷了眼,等到高楼建起,风起云散后他才想起自己在那千里之外还有相伴数年的师父和师兄弟,等他再回去探望时,发现曾经生活之地早已荒草遍地,杳无人烟。后来几年,颜萧关兜兜转转寻得师弟辛淮尚所在,都有了各自生活,只相谈几句,并未过多打扰。”
“再后来,颜萧关于神机山庄内突然身亡,而据说就在颜萧关身亡前,他曾派人邀请他多年未见的师弟辛淮尚到神机山庄做客,后来便传出了颜萧关突然身亡的消息。”
“江湖上便出现了几种传言,第一种是颜萧关是突然死于自己苦心研制的神机弩之下,不过当时并没有人在场,也就无法确认。”
“第二种传言是辛淮尚因觊觎神机弩而心生龌龊,偷盗神机弩,杀人逃走,后来神机山庄还曾因此派人去辛家探查,无功而返。虽如此说,江湖中人却从未见过辛淮尚或他的尸体出现,不过后来因做了新庄主的冷青云站出来为辛淮尚作证,此事也渐渐被人淡忘。”
辛夷的面色纹丝不动。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说接下来的话:“也有一种传言,说是当日神机山庄被偷袭,颜萧关因抵御外敌,身负重伤而死,当日在神机山庄内的人多数都死在了那场斗争中。”
他一口气说完这件“传言”往事,仟离虽有些事不关己地处在此局外,却也慢慢听了进去。
她不知道这件“往事”老包说了多少,又是否有所隐瞒,不过如今听下来更像是对“往事如烟,前尘随风,回首百年空流去”的无奈感叹。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仟离感觉老包在讲述这件往事时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往她这边看,非常的不经意,乃至仟离虽有莫名其妙之感,却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
辛夷面上并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他似乎像在闲下无聊时,听着一个已经听过好几遍的故事。
辛夷没再说话,好像也没什么要再问。
老包忽然冲仟离问道:“姑娘有什么问题?”
仟离得了此问,也不再推脱,便径直问道:“听闻武林中有一处‘寄梦阁’,老先生知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还有,有一种药材名叫‘黄金缕’,您知不知道在哪能找到?”
老包疑惑不解,他似乎没想到仟离的问题竟是这些,脱口道:“姑娘就想问这个?”
仟离郑重点点头:“此事于我很重要。”
老包道:“‘一根黄金缕,容颜固半生。’姑娘如此年轻貌美,莫不是也想永葆青春?”
仟离失笑:“我是用来治病的,不是葆青春。”
老包不知何时手里搓着一根烟丝:“据老朽所知,十多年前,有人曾寻遍域外得了一盒,后来被一位武功高强之人“抢”走了,听说这人是个绝世美人,江湖人称她‘红罗刹’。”
仟离瞬间怔住。
她突然想起了青苔山那位抢“点鬼簿”的大婶。
仟离:“红罗刹还活着?”
“自然活着。”老包道,“不过这人已经多年未出现了,我并不知道她在哪。前些年在江湖偶尔现身也多是乔装易容,甚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不知绝世美人如今是不是也是红颜老去了。”
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又怎么知道是绝世美人的?
难不成这种话也是传出来的?
难道和那个落花堡的“卢美人”一样?
老包继续道:“刚刚那逃走的黑白双煞你可知道?”
仟离神色木然:“只知道他们的名号,其他不知道。”
老包道:“罗刹鬼、无常鬼、本就是同样的。他们曾经是‘红罗刹’的手下人,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同红罗刹闹掰了,便自行在江湖游走。”
仟离:“......”
那你不早说,我跟着他们去不就好了,万一他们是红罗刹抛出来的烟雾弹呢!
仟离:“......那寄梦阁呢?”
老包目光坦然:“‘世间各梦,寄梦有门。’老朽只知道世间的确有此处,也的确有人曾经到那,但它行事十分隐秘,老夫并不知道它具体在哪。”
仟离已经彻底失望。
问来问去和银衣楼给的消息也没什么区别,不过转念一想,能得一个“红罗刹”也算没白来。
毕竟人家只是“百事通”,如果真的什么都知道,岂不是要叫“万事通”或者“无所不知通”。
仟离又转念一想,毕竟这些消息都是白嫖来的,没花一分钱,怎么算也是她赚了。
不白来!不白来!
正想着,门外有人轻叩了下门,没说话,像是正等着屋内人先说话。
老包冷声道:“都跑了?”
门外人道:“跑了。”
老包没什么表情:“下去吧。”
那人黑影一闪,走了。
屋内门虽关着,窗户却推开了半扇,老包忽然转头看向窗外,说道:“天色不早了。”
仟离明白这位的言外之意是在赶人,三人便起身告辞。
转身走至门口,便听老包在身后喊道:“姑娘!”
仟离转身见老包跟了出来,在门口站定,突然向她抛过来一个物件:“这个小玩意就送给姑娘,权当......姑娘让我欣赏那银笛的酬谢。”
仟离低头一看,手上放着的赫然是老包烟杆子上悬挂着的那枚橙黄透亮的玉佩。
此时拿在手里仟离才看清,这玉佩根本连半分旱烟味都没有,触手冰凉,而玉佩中竟包裹着一只拇指长的黑蜈蚣,玉佩下坠着一只被同样质地浑身包裹的小蜘蛛,看着颇有种“作茧自缚”的悲叹。
仟离轻轻摩挲两下,玉佩上好似还有凹凸之处。
“这我不能收,我......”
不知为何,仟离莫名觉得这块玉佩异常沉重,受之非常有愧,结果话音没说完就被老包摆手打断。
只见老包望着远处天边烧得通红的火球,叹道:“也许以后你会用到,亦或权当你我在此相识一场的缘分吧。”
说完这句话老包已经转身进屋,不想等她发表任何想法。
仟离无奈,只能接下,随即拱手冲屋内说道:“既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前辈赠物。”
老包在屋内望着院外女子离去的背影,忽然对着虚空喃喃道:“便让她如此快乐无忧地过一生吧。有些事,既然我一定会去做,她不知道会更好,你说是不是?颜兄弟。”
火球以逃命般的速度掉进了山洼内,屋内瞬间暗了下去,老包被暗夜猛然吞噬,再也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三人从后院走进客栈大堂,此时大堂已经做了四桌人,正热火朝天地吃着东西,有本地人,也有刚刚来此还带着满身奔波疲惫的商旅人,店小二正忙前忙后地招呼着上菜。
石勒瞥了眼辛夷,见他面色异常平静,但石勒明白,其实这位辛堂主现在是他心情最不爽的时候。
他又转头看了眼仟离,见仟离正埋头观察着那枚黄玉佩,心里焦急呐喊道:“一只破虫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倒是看看别人啊。”
正在这时,杜良突然来到他们面前,眼神在仟离手中的玉佩上扫过一眼,面上含笑问道:“已至晚间,三位劳累许久,可要用点饭食?这顿我请。”
“好呀!”仟离忽然抬头,冲着杜良笑道,“那就劳烦杜小哥了。”
杜良忙道:“不麻烦,不麻烦。”
边说边将他们引至角落单独的空桌处。
仟离将那玉佩随手踹入怀中,径自慢慢呼出一口气,翻起茶杯斟满了三杯茶,推向二人后自己咕咚咕咚干干净净灌了一杯,然后紧接着去倒第二杯。
在如此暑热天气拼死拼活地战了一场,水分都跑出来了,弄得浑身臭汗不说,还没捞得着喝水。
如今诸事暂罢,仟离这才觉得自己已经渴得嗓子冒烟了。
她兀自灌完第二杯才出口问道:“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要回银衣楼吗?”
辛夷却反问道:“你有何打算?要继续去找药?”
“嗯——”
仟离思忖片刻,道,“如今也没拿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一时间还不知去哪找。如果你们要回银衣楼,我便随你们一同去,师父本意也是让我替他去探望故友的。而且......我之前擅自用了玉蝉,也该去向楼主说明情况。”
辛夷听她如此说,不由敛下眉眼,不吭声了。
石勒生怕气氛陷入尴尬,抢声道:“我们回银衣楼,不回银衣楼去哪?是不是,辛堂主?”
石勒最后的“辛堂主”三个字听起来算是满含笑意,说起来却堪称咬牙切齿。
辛夷只怕如若不回答,免不了要挨上一拳或是被某人明嘲暗讽地骂几句,又怕真的会伤了别人的心,最终无奈低低“嗯”了一声。
石勒当即拍手决定:“那我们就一同回银衣楼。”
他身子往前欠了欠,“我跟你说,我们江州有很多好玩的。还有花锦阁,制作的衣裙在整个江州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姑娘家家的不是都喜欢买新衣服么,你可以去做几身衣服。”
他拍了下辛夷,冲仟离笑道:“报他的名字,不用你掏钱。”
石勒前面巴拉巴拉说了那么多,仟离最终好像只听见了“不用你掏钱”五个字。
“买衣服不用掏钱?”仟离惊道,“你们银衣楼这么大方?”
辛夷:“?”
石勒:“......”
真是对牛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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