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5

雨水从檐角冲下,与地面的积水相撞,激起朵朵水花。水汽从窗缝门隙里渗入,浸润着室内的一切。墙角已生绿苔,被褥、衣裳都能拧出水来。

福康带着宫女,拿熏笼一遍一遍地熏,却也不济事。

惠妃跪在佛龛前,乞求观音菩萨保佑,快快止雨。

跪的久了,起来时有些踉跄,还好被福康扶住。

福康让母亲靠坐在榻上,亲手斟了热茶递过去,“看这阵势,就没个停的意思,您别拜了,拜也没用。”

惠妃看一眼窗外,面上的忧色更浓,“多少年都没这大雨了,稻子受不了,麦子更不用说,今年的收成……”

她捧着茶盏,叹了口气,“上一次连雨天,还是十年前,对,嘉和二十一年,你才十岁,天天闹着玩水,跟条小鱼似的,抓都抓不住。”

福康歪头想想,“是吗,不记得了。”

有人语声响起。

母女两个齐齐扭头,透过窗格,看见肃王进了宫门,把两个食盒交给仆婢,沿着回廊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又过来了?”见他衣袍淋湿,惠妃心疼不已,拿了块布巾替他擦拭。

虽然陛下恩准他日日入宫拜见母妃,但身为母亲,又怎么忍心他天天来回奔波!是以从下雨那日起,就让他多在王府歇息,不用天天请安。

且昨日陛下召见,他将来过的。

“些许羊肉,母亲熬汤喝。”肃王淡声,扶住母亲胳膊,请她上坐。

“哥哥,你真要娶那个甚么郑小姐啊?”福康给他递了茶,着急忙慌地,“你心仪她?”

郑小姐是京师富商郑家的千金,二八年华,比肃王小九岁,是宗正寺推举的人。

尚国皇子选妃,先在勋戚重臣中寻找合适女儿,其次是布衣中的诗书人家,最后才是巨贾豪富之家。

据宗正寺的奏报,说郑小姐姿容娴雅,并无市井习气,读过书,明理懂事。

肃王的婚事拖了这么久,早该办了。

陛下认为有理,又请礼部文尚书把关,文尚书也想肃王早日成家,暗地派人打探了一番,得知郑小姐女红也好,且持家有道,与东宫无甚关联,也就回报了个匹配。

昨日陛下召肃王入宫,把郑小姐的画像给他看了,问他可否愿意。

到了这一步,基本上也就是定下了。

所谓询问他本人的意思,不过是走个过场。

身为皇子,必须娶亲,还得娶陛下相中的人,至于是郑小姐,还是贾小姐,无所谓的。

他当即回禀,儿臣亲事,全凭父皇做主。

“都定下的事了,还问甚么?”他喝了口茶,语气是无所谓的。

“当然要问。”福康看着他,“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她的眼圈有些酸涩,“你要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吗?你能跟她过一辈子吗?”

肃王默然,片时才道,“相敬如宾的夫妻很多,也很好。”

“不好,一点儿也不好!”福康喊起来,“夫妻又不是宾客,要甚么相敬!要恩爱,要牵挂,要体贴的。”

惠妃听着,心下一凛,唯恐她再说下去就会口出逆言了,赶紧岔开话头,“中午喝羊汤,你们想吃面呢,还是吃饼?”

“面吧,要毛细的。”肃王道。

惠妃立即吩咐了下去,又同他说些闲话,说着说着又绕到亲事上。

“下旨后,自有礼部操办,母亲无需费心。”

见他事不关己的样子,惠妃不由地也有些忧虑,夫妻两口,若不能同心同德,家业根本无法兴盛。

她支开福康,打发走仆婢,压低声音,“昌儿,你跟母亲说实话,你对那郑小姐可是满意?”

不等肃王回答的,就听嘭嘭嘭的敲门声传来。

此时已近午时,正是午膳时分,谁会来呢?

肃王示意母亲安坐,自己起身,走到殿前,看着宫门。

只见宫门开处,刘琪急步走了进来。

他撑着伞,抬眼看见肃王,立即提声:“肃王殿下,陛下请您过去。”说着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有见礼,直接宣谕,神情肃然,语气焦急,一定是有大事。

肃王想着应一声“是”,入殿跟母亲说一声,立即同着刘琪去了怡和殿。

殿内森然。

皇帝坐在御座上,凝眉不语,御案上放着一只湿漉漉的竹筒。

太子庆允立在侧旁,正在看一份奏折。

昌允入内见礼,两人都没有应声,他默默立起,默默站定。

案前鹤首铜炉里,袅袅升起沉水香烟。

陆续又有人进来,户部尚书刘冰,右相常青,工部尚书谭大鹏。

三人表情都甚是端肃,袍服濡湿,立定后虽垂眸,却不时看陛下一眼。

太子看毕奏折,将要归还陛下的,就听陛下道,“给诸位大人。”

陛下看着臣子们,“高州汛情,你们都看看。”

尚国规定,火灾,水灾,雪灾,府县都要第一时间呈报,且是直报天子,无需层层转报。

这样做,一是防止瞒报,一是给天子处置留足时间。

所谓处置,就是赈灾济民,重建屋舍,修复道路,恢复耕种等等。

“谁去赈抚?”待奏折回到自己手上,皇帝问。

按例,都是户部派人下去,但去年利州雪灾,发生了赈粮赈银被截留的事,后来查实,就是派去的户部右侍郎所为。

皇帝大怒,将那侍郎斩首,相关人等发去充军,又把户部刘冰尚书训斥了一通,罚俸三个月。

是以此时,刘冰有些犹豫,要不要请命。

不等他想好的,右相常青已上前禀复,“臣愿意前往。”

他继续道,“左相身体见好,虽不能常朝,但理事无虞。”

皇帝脑中闪过杜衡那颤巍的手脚,摇摇头,“左相还需养护,朝务需常爱卿用心打理。”

太子庆允躬身,“儿臣愿往。”

太子乃储君,此时能赈灾抚民,立德立信,再好不过,但太子妃又滑了胎,他忧伤得很,神思皆不宁,此去高州万里,又是大水漫漶之地,若有些闪失……

皇帝想着,又摇摇头,“太子正在监修皇陵,不便离开。”

闻言,刘冰只得硬着头皮请命,“臣愿意前去高州。”

皇帝打量着他,“刘爱卿要亲自去?”

“是,老臣愿往。”

“右相觉得如何?”皇帝望向常青。

“高州多山贼,此混乱之际,多是山贼掳掠之时,刘尚书乃文臣,怕是应对不来。”

刘冰听出了这话中的轻慢,立即道:“刘某自会带兵马过去,不过区区山贼,来一个斩一个,来一对,斩一双。”

常青不依不饶,“如若真像大人说的这般简单,山贼早就被平荡了,岂能苟延至今?”

“那右相觉得何人合适?”皇帝问。

这可真问住常青了。

户部、兵部都是东宫的人,派谁去,他也不放心,礼工二部,清水衙门,向来镇不住人,吏部马上就要进行秋季考核,且是三年大考,根本抽不出人手,至于刑部,虽能派人,但那胡尚书正是高州熊县人,熊县也遭了灾,他去,或者他的手下去,难免会有偏私之嫌。

这也正是他要亲自前去的原因。

常青为难着,看了看肃王。

真不想他去的,他个准新郎官,合该好好准备亲事的。但除了他,也再无合适的人了。

“臣推举肃王殿下。”他道,“肃王殿下处事严明,且能御兵,堪当大任。”

皇帝望向一直默然的肃王,“老七,你可愿意?”

肃王上前,深深一拜,“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兴。”

选定人,又筹划赈济之法。

君臣各陈己见,最后采纳了工部尚书谭大鹏的意见:就近从云州、安州调拨钱粮,调拨之数,就从两州该纳之数中扣除,如此可避免从京师太仓解运的辛苦与费用。

另外,他还建议派工部一名主事随同肃王前往,查勘高州水灾的元凶于水,为何总是溃决,且屡堵屡绝。

皇帝允准。

赈灾贵急,当日议定后,肃王昌允就辞别众人,回府打点,第二日一早就登程了。

一路沐风栉雨,过随州,将要进入安州地界时,雨止云散,日光大耀。

张锐问肃王,要不要绕道归州。

“无妨。”肃王明白他的忧心,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压低声音,“金主事在,没人敢乱来。”

一顿又道,“还得查看安州银米遣调进展。”

就在议定的当日,调拨粮米银钱的圣旨就以八百里加急的快骑送出。

算日子,安州负担的万石米、四千银都该出库,前哨该到天女峰了。

果然,一进安州城,就见人声喧嚷,骡车一辆接一辆的出南门而去。

肃王微服,趁进店打尖时跟掌柜的打听,得知这些日子安州上下就没消停过,全为赈济高州而奔忙,且不都是州府出,好多大户巨贾也捐米捐钱。

其中裴家捐的最多,知州特意题匾相赠。

听到裴家,侧旁的徐安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前两年,宗正寺给福康选了驸马,就是这裴家二公子,福康虽不同意,却拗不过陛下,还是被赐了婚。

谁知就在圣旨下达的第二天,就传来了裴二公子的死讯,他去码头接收木材时,不慎落水,溺亡了。

此事一出,福康克夫的名声更旺。

想到福康,徐安暗暗叹气,她一直在等他,他却不知如何结束这份等待。

也许要辜负她了。

此念一起,连带的最爱吃的肉包都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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