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057

京城的东西二市只歇了除夕、正旦两日,从初二就开市迎客了,适逢年节,闲暇的人格外多,市面上也就分外热闹。

肃王、张锐皆着便装,随着人流往里走,走得很慢,就像将出锅的糖汁落在地上,黏住了。

张锐感到躁恼,毕竟明儿要登程的,今晚能多歇歇就多歇歇才好。

他忍不住道:“怎这多人!”

肃王听见了,没说甚么,只让他看街边的灯笼。

方的,圆的,花篮的,八仙过海,三英战吕布,五子登科,种种灯笼高高挂起,如校场上的兵士,等待将军的检阅。

啊,今儿初八,开始试灯了,为元宵节做准备。

张锐反应过来,腹中的火气消了些,耐着性子往前走。

终于,终于走到了天籁坊门口。

此时日头已沉了下去,只有余辉落落照着,暮色渐合。

坊中无有客人,伙计轻车熟路地擦抹桌面窗台,老板在记账,一盏纱灯盈盈亮着,柔和的光中,有琴声从二楼缓缓飘出。

“贵客,贵客呀。”老板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肃王的身影将落进门里,他就抬起了头,一看,当即搁笔,笑着迎了出来。

“您来的可好,新到了一批竹箫。”老板热切地道。

“有埙么?”肃王道。

“有,竹子的,陶的,牛角的,都有。”老板应着,一面让伙计取出,放在柜台,请肃王细看。

肃王试吹后,选了个陶埙。

“多少银子?”张锐上前,拿出了钱袋。

“这埙都放老久了,难得贵客喜欢,敬请拿走,替小的腾了库仓了。”老板笑道。

话音未落的,就见肃王把那埙匣放下了,老板一愣,只好报了进价,“八钱银子。”

张锐拿出两块碎银,足有一两,老板要找零的,却被肃王拦住了,“有茶么?”

老板又是一愣,旋即笑了,“有,上好的日照红。”

肃王让张锐留在楼下,自己随着老板上了二楼。

此处更加幽静,那琴声更加清晰,肃王一下就辨出了其来源,就在最里面的那间房中。

他径直走过去,老板没有阻拦,也没有跟过去,只躬身一礼,就沿着楼梯下去了。

肃王轻轻推开门,就见一个男子正坐在榻上抚琴,男子长发披散,家常灰袍,紫红脸上双目闭合,似是没有察觉人来,按弦不止。

肃王轻轻进去,立在窗前,良久,弦静曲终。

“右相好雅兴,”肃王淡声,“可惜弹错了一个音,平沙落雁,成了平沙折雁。”

折的岂止是雁,应王差一点儿都折了。他主动袭击小曲,虽大胜,却也中了流矢,矢上有毒,若不是得一个和尚相救,捷报上一定付着他的死讯。

这些,皇帝不知,宫中不知,朝廷不知,他知道了,却是鞭长莫及,根本做不了甚么,只能闷怀愁坐。

“王爷,是来笑话老臣的吗?”右相常青哑着嗓子道。

“喝茶呀。”肃王说着,走到榻前的茶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抿一口,“香。”

他看着他,“右相不喝一杯吗?”

“老臣不渴。”

“我特意带了茶食,右相不尝尝?”说完,肃王从怀里拿出一个黑布包,放在茶桌上。

长长方方的布包。

常青看了一眼,眸光一闪,当即下榻,就要抓在手中的,却被肃王按住,“我有一个条件,以后,不许残害手足,他的子嗣家人,与此事无关,不可戕害。”

常青一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就算了。”肃王作势要走,常青赶紧拉住他,“好说好说,老臣答应就是。”

“空口无凭。”肃王又道。

常青立即去唤老板拿了笔墨来,写了一张帖子,画押按了手印,交给肃王。

肃王这才把布包给他。

布包里是一本簿子,封面泛黄,内页也泛黄,但字迹清楚,一行行的,如燕翅。

看着,看着,常青的眼睛睁大了,紫红脸上泛起了光,好像久饿的人见到了美食,一气不歇的,看到了最后。

“王爷,这簿子的主人呢?”他道。

“应该投胎了。”肃王放下茶盏,“大人请坐。”

常青在他对面坐下,“那就少了一个人证,要——”话没说完的,手里的簿子就被抓走了。

“王爷,您这是?”

“以大人的智谋,就算没有这簿子,也有法子,不是么?”

肃王拿青布将簿子包好,揣进怀里。

常青给他添上茶水,“王爷,老臣还是愿意——”

“我不愿意。”

“那您为何襄助老臣?”

因为他太过分了,为了一己私心,不惜残害亲人,连父皇都不放过,那些箭虽是无毒,可若真要射中呢?他每每记起她那吃痛喊声,都心如刀绞。

一个敢弑父杀弟的人,已没了良心,不配做天下君主。

这些,肃王没有说,他只是淡声道,“我愿意。”

说完就走了,再没给常青说话的机会。

看着合上的房门,常青愣在原地。

太快了,太突然了,太高兴了。

之前弹劾户部后,就再没寻到足够的证据,王舅父的死,他虽怀疑,却没查到甚么。

现在好了,马上就能扳倒太子了,只要太子一倒,那按照立长的规矩,就是——

常青腾地立起,稳住,稳住,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沉住气。

他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把接下来要做的,仔细想了两遍,确定无有疏漏后,便喊来老板,吩咐下去。

老板听着,面上现出光彩,那种欣喜的,富贵在望的光彩。

“务必小心,这次,必须要一击必中。”

“小的明白,大人放心。”

* *

“走了?”东宫里,太子问卫长方长荣,“有谁送他吗?”

“是的,他换了便装,没有骑马,没有人相送,已经出北门了。”

“府上呢?”

“只有两个小校守门,别的人都随着他回肃州了,跟之前一样。”

“这两天,他没做甚么?”

“就是采买东西,满满两大车。”

太子点头,“人都布上了吧?”

“是,一共四十人,从野狼镇开始,只要他歇宿,他就插翅难飞。”

说话间,天上开始落雪。

零零星星的,触地即化,但不停,等过了晌午,还多了雪粒子,噼噼嗒嗒,滚滚簌簌的。

许棠守在厨下,看着炉火发呆。

他走了,干脆利落地走了。早上辞行时,她没在殿中伺候,也就没见着人,等听见小胜子说时,人已经出宫了。

就算不出宫,她也见不着。

她是尚食,只能待在这尚食局,没有宣召,没有旨意,哪儿也去不得。

笼中鸟,她是一只会说话的鸟。

她暗暗叹一口气,终于能体会宫女想出宫的心了。

可,这是她自个选的,还能怎么着。

忍着,受着吧。

“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小胜子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吗?”她问。

“啊呀,就跟丢了魂似的,”小胜子瞅着她,“你不是病了吧?要不要找太医看看啊。”

刚来时,被告知有病有痛就找太医,她还很高兴,觉得宫里待遇果然不错,但此时,她却宁肯没这待遇。

太医啊,面对太医,她就算想装病也是不成的了,唉。

“没事,我好着呢。”她强打精神。

“那就是乏了,”小胜子以过来人的口吻,其实就比她早进宫两年,今年才十五岁,“进宫都这样,刚开始兴冲冲的,可熟了,也就那么回事,等过两天暖和了就好了。”

他吸吸鼻子,“别守着了,去歇着吧,陛下去福禧宫了。”

“嗯?”

见她一脸不信的模样,又补上一句,“刘公公让我来的,让咱今儿都歇着,不用候着了。”

许棠这才点了点头,起身,开始收整厨下,把剩下的菜拿给他,让他带给伙房——太监宫女做饭的地。

“对了,今晚有粥,放了红豆的,我一会儿给你拿来。”小胜子又道。

“我不饿,晚上不吃了。”她道。

“那也行,你早点睡,睡好了,人也精神。我这就把门给关了,没人能吵你了。”

小胜子说到做到,大门关上,整个尚食局顿时安静许多。

许棠检查完炉火门窗,顶着雪粒子,回了寝房。

将将申末,还从来没有这样早歇下过,怪不习惯的。她捧着手炉,坐在床上,听着那雪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冒雪赶路,一定不好走。

这雪要早下两天就好了,陛下一定会留他的。

京城有雪,肃州也有吧。

肃州,肃州在哪儿呢?

云晓说过,是在京城西北,很远很远,坐马车得一个月才到,那儿的羊肉很好吃,酒也甘美,但特别冷,特别干。

想到云晓,许棠心里更加难过,云晓也离开京城了,去哪儿都不知道。

胡乱想着,天就暗了下来,却是不困,她从怀里拿了粒豆酥糖放进嘴里含着。

喳喳,喜鹊的叫声响起,她扭头,透过窗格,见两只喜鹊,嘴里叼着木枝,望东南飞去。

喜鹊搭窝,安居乐业。她忽想到家乡的谚语,不由苦笑一下,与此同时,只觉冷气袭人。

看看,却是火盆里的火要熄了。

她下床,拿火钳子从碳筐里捡了两块添进去,噗,火星飞溅,她不由后退一步。

嘭,撞上了甚么,她一惊,就要回看的,却嗅到了清冽的松香。

接着,人就被圈住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许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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