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会之后第三天,王浑在府上办了一场小宴。
说“小宴”,那是太原王氏标准的小宴。换了别家,二十来个客人的席面足够吹半年的,但在王浑这里,连王济的日常聚会都比这个排场大。王浑这个人,在灭吴之战中立了大功,在朝中官至司徒,但他本人的生活作风,用王谌阿母的话说,“跟个县官似的”。
说这话的时候阿母正在给王谌系腰带。今日的场合不是大朝会,不必穿朝服,但也不能太随便。阿母从箱笼里取出一件青灰色的交领宽衫,衫袖宽大,领口微敞,是时下洛阳士人最寻常的家常装束。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头上不戴冠,只用一块幅巾束发——自魏晋以来,幅巾束发已成风气,不论文武官员还是平民百姓,皆以此取代拘谨的冠帽。王谌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一身“随意”其实费了阿母半盏茶的功夫来经营。????
“伯父是故意的。”二哥王蕴曾经跟王谌分析过王浑的清苦,“他这个位置,稍微奢侈一点,就有人参他。还不如自己过得清苦些,名声好听。”
王谌觉得二哥说得有道理。但王浑的清苦主要体现在饮食上,住的地方该讲究还是讲究的。王氏宅在铜驼街东侧,离宫城不远,占地颇广。王谌住的院落在东南角,偏是偏了点,但有个好处:院墙外就是一条小巷,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他经常爬上去看书。当然,这事只有二哥知道。
今天的宴设在王浑的东堂。王谌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堂中铺着竹席,席上又铺了一层锦褥,这是士族宴集的规矩——席地而坐,每人面前一张矮小的食案,案上摆着各自的餐具。分餐而食,这是周秦汉晋以来筵宴上的老规矩,虽说如今洛阳城里也有几家开始学胡人合坐一席、同桌而食,但太原王氏这种人家,断不会赶那个时髦。
王谌扫了一圈,裴楷在,和峤在,乐广也在。和峤是汝南和氏,娶了武帝的姐姐,是王浑的姻亲。乐广字彦辅,南阳乐氏,以清谈闻名。王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这种场合,幼子的位置永远在末席。坐他旁边的是二哥王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精明三分。
“大哥呢?”王谌低声问。
“在陪客。”王蕴说,嘴角动了一下,“武子兄也来了。”
王谌看了一圈,果然看见王济坐在裴楷旁边,正笑着说些什么。裴楷的表情介于“有趣”和“想走”之间。
“武子兄今天心情很好啊。”王谌说。
“他心情好不好,取决于他今天能说哭几个人。”王蕴端起面前的耳杯抿了一口——那耳杯是青瓷的,釉色温润,是越窑来的好东西。“目前进度:乐广已经被他说得不想说话了,裴楷还在硬撑。”
王谌忍不住笑了一声。王浑朝这边看了一眼,他赶紧把笑收回去。
宴席进行到一半,王浑忽然对刘渊说:“元海,你那个养子,今天没带来?”
刘渊放下酒杯。他今日穿了一身匈奴贵族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蹀躞带,在一堂汉家宽衫博带之间,显得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是双向的——满座士人看他的目光,客气里带着审视;他看满座士人的目光,平静里带着某种王谌读不懂的东西。
“回司徒,永明在家读书。”
“读书。”王济插了一句,“读什么书?”
“《春秋》。”刘渊说,“最近在啃《左氏传》。”
“《左氏传》啊。”王济笑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在啃《左氏传》。啃了三个月,啃到‘郑伯克段于鄢’,实在啃不下去了,改读《庄子》去了。”
刘渊也笑了笑:“武子说笑了。永明跟武子不一样,他是真能啃下去。”
“能啃是好事。”裴楷接话,“《左氏传》这部书,啃透了,天下事就看明白了大半。”
乐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刘元海,我听说你那个养子,射箭很厉害。”
刘渊说:“铁厚一寸,射而洞之。”
满座皆静。铁厚一寸,一箭射穿。这话要是别人说的,王谌会觉得是吹牛。但从刘渊嘴里说出来,他信。这个人一辈子打仗,看箭矢的角度比看人的角度还准。
“那为何不让他从军?”乐广问。
刘渊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酒,说:“他还小。”
“十六七了吧?”王济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跟着我父亲上战场了。”
“武子兄,”王蕴忽然开口,“你十六岁的时候上战场,射的是敌人。刘曜十六岁的时候射铁——射铁可不会还手。”
王济看了王蕴一眼,笑了:“子明这张嘴,越来越像你伯父了。”
王蕴字子明,在家族里的定位是“负责说真话的那个人”。他跟王谌不同,王谌说话之前会想,他想都不想就说。
宴席散了以后,王谌在院子里透气。正月的洛阳还很冷,但今晚没有风,天上星星看得清楚。堂内的灯火映在院中的积雪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子信。”
他回头。是王济。王济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宽衫,衫领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是洛阳名士间流行的穿法,宽松的衫子,敞开的领口,据说是竹林七贤留下来的风气。王谌觉得自己穿不出那种“不在意”的味道,他每次把领口敞开,阿母都会让他重新系好。????
“你今天在席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本来就话少。”
“你话少?”王济嗤笑一声,“你在家跟你二哥能从清早说到天黑。”
“那是二哥。”
“我知道。”王济说,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子信,你伯父让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刘渊要回并州了。”
王谌愣了一下:“质子回并州?”
“刘渊在洛阳待了十几年了,”王济说,“武帝念他的功劳,允许他回去省亲。大概开春就走。”
“哦。”王谌说。
“刘曜不跟他一起走。”
王谌没接话。王济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刘曜今年二十了,弱冠之年。他跟刘元海说,不想回并州,想留在洛阳再待几年。刘元海同意了。”
“留在洛阳?”王谌说,“他一个人?”
“刘元海在洛阳有旧宅,留了几个老仆给他。再说,刘曜这个人——”王济顿了一下,“你别看他年纪小,主意大得很。刘元海管不了他。”
王谌想起元会那天,刘曜站在刘渊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睛,像一尊安静的塑像。他以为那人会跟着刘渊回并州。但刘曜选择留在洛阳。一个人。
“他一个人留在洛阳做什么?”王谌问。
“读书,写字,射箭。”王济说,“大概还会到处走走。洛阳这么大,够他逛几年的。”
“那他住哪儿?”
王济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又来了,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明白劲儿。
“刘元海在洛阳的旧宅在城东,铜驼街往东,靠近马市的那条巷子里。”王济说,“怎么,你要去看他?”
“没有。”王谌说,“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王济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行。随口问问。”
他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子信,你这个人——”
“我知道,我该想的事想得太少,不该想的事想得太多。”
“不是。”王济说,“你该想的事想得不少,但你想事情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想事情,从自己出发,想到别人。”王济说,“你想事情,从别人出发,回到自己。但中间那一段,你总是跳过去。”
“哪一段?”
“你自己。”王济说,“你从来不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他走了。留王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我想要什么?说实话,王谌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伯父想要光耀门楣,大哥想要做个好官,二哥想要说真话,武子兄想要——好吧,武子兄大概想要所有人都承认他聪明。而王谌呢?他今年十八岁,太原王氏的嫡幼子,生来就有的一切他都有,生来就没有的东西他也不缺。他想要什么?
回到院子的时候,婢女已经在等他了。
“公子,二公子方才来过了,留了一封信。”
“二哥的信?”
“二公子说,是伯父让留的。”
王谌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二哥的笔迹。上面写着:
“刘渊初十启程。伯父说,你可以去送送。”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
“——如果你想去的话。”
王谌把信折好,放在案上。正月初十,还有三天。去就去吧,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事。他把信随手压在砚台下,熄了灯,躺下,很快便睡着了。
而在洛阳城东,铜驼街以东靠近马市的那条巷子里,刘曜正坐在灯下读《左氏传》。他住的是刘渊旧宅,宅子不大,院墙斑驳,院中一棵老榆树,枝干歪斜。他坐在一张矮榻上,膝上搁着竹简,身边是一盏陶灯,灯焰被穿堂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刘渊明天就要回并州了。他选择留在洛阳。
洛阳。这座他住了十二年的城。他在这里读了十二年的书,写了十二年的字,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过客。他的眉白如霜,瞳仁在灯下泛着隐隐的赤色。他放下竹简,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元会那天。
那个王氏的幼子。那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冻得鼻尖发红,却一直盯着他看。那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猎奇,也没有刻意的友善。那目光里是一种困惑。
刘曜重新拿起竹简,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放下竹简,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刘曜,你留在洛阳,是因为你想留。不是因为任何人。
对。不是因为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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