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今日,会有人来到这里带走你。”
耳畔似乎还萦绕着那人的说话声。
“我需要你.......杀了他。”
“杀了他?”断蘅不理解,叛逆之心陡升,“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
那人如往常一般,藏匿在阴影出,不肯出来,只见嗓音溢出一丝轻笑。
“他是你的死劫,否则你就会死,这个答案如何?”
死劫.......
断蘅笑了笑,“那真是令人期待。”
一年.......
他漫长的罪孽终于要结束了。
这里的日日夜夜,他都是数着日子过的。
他看腻了这小小的牢房。
看腻了这重复的日月。
看腻了这里的一砖一瓦。
他忽然有些期待这位“死劫”的到来。
渴望这人能将他从这样的日子里救出去,就算死也无妨。
当然,他也就这么想想。
如果出去了,与其他死,他更想那位“死劫”去死。
尽管这听起来很没良心。
快了,还有最后一日。
“抬头。”
少年声音脆如玉石敲音,携着少年独有的意气。
断蘅眼睫轻颤,却是不为所动。
果然说对了......
他的“死劫”来了。
断蘅正欲出其不意捅他心窝。
然而他刚抬手,正准备出手。
他就看了一旁滚落在地的蛇头。
有些眼熟,这是他那位亲戚来着。
断蘅无奈闭眸。
这位“死劫”,还真是下手干净利落。
干不过怎么办?
忽而,少年单膝跪地,手中长剑强硬地挑起他的下颚。
“哈,你倒是化了副好相貌,也不知是福是祸。”
被迫抬起头断蘅:?
剑尖上染的血似乎还是温热的。
断蘅知道这是他同类的血。
他有些好奇。
顺着剑身望去。
只见,少年郎穿的衣衫华贵,长发高束,如稀世美玉般,透着矜贵,让人不敢沾染。
这就是他要杀的那个人了?
瞧着少年无礼的姿态,断蘅下意识蹙眉,却下意识应了声。
“哦,你长的也很漂亮。”
实话实说而已,少年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看入流的话,眉梢蹙了蹙,语气透着嫌恶。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我。”
断蘅颇觉得眼前这人,眼瞎。
于是指着自己还没化形的尾巴。
“瞎子,蛇你看不出来吗?”
玄蛇自诩高贵,瞧不起粗鄙人类,以蛇身为尊。
少年沉默了一瞬,似低语道。
“可惜了,是个脑子不太好的。”
断蘅:........
他怀疑这人在骂他。
扰了他的清梦不说,还骂他。
于是,他想也也没想,抬手反握住了少年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断蘅明显感觉到,在他触碰到少年肌肤的一瞬,对方微不可查轻颤了下。
少年愣了瞬,那双幽兰色的眸子浸染满了不解。
断蘅学着那些人的模样,扯动唇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呵。
少年盯着他半晌,忽而,有些急促地挪开视线。
好笨,不知道金瞳本就有蛊惑之效吗,还敢盯他那么久。
他瞧着手中那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如是想道。
没有犹豫,他直接一口,狠狠咬在了少年的手腕上。
他总觉得少年应该是恼怒的。
实则不然。
“我倒要看看你这口乳牙能有什么能耐。”少年低笑出声,嗓音染着不屑。
“一条刚化形的小蛇。”
糊了对方一口水的断蘅:........
人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士可杀,不可辱。
这人真的侮辱到了他做蛇的尊严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尊严是个什么玩意,能吃不。
身为蛇类,本就牙口锋利,加之口中使了狠劲。
很快,少年的手腕被他咬得见了血。
舌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断蘅微微掀起眼帘,去看少年的反应。
要知道他可是他们这一批里最出色的崽了。
折服了吧,人类。
灼灼灯火下,少年俯身凑近,鸦青色的长发落满肩,嗓音低缓。
“就这点能耐?你吃饱了吗?”
被打击到自信心的断蘅:........
他吃的很少吗?
趁他失神际,少年收了手腕,顺带在他额头敲了下。
“啪。”
平放的剑尖不轻不重敲在额头上,断蘅这才反应过来,捂着额头就往后缩。
瞧这张口就说瞎话的本事。
啧,惹不起。
少年的眸光微微落在出血的手腕上,随即回望向他。
断蘅舔了舔犬齿,“怎么,想咬死我?”
说真的,对他而言,活着也好,死了也不错。
反正他的下场不会比现在还差了。
只是拂袖间,少年那截皓腕上的伤口瞬间消失。
断蘅有些不可置信眨了眨眼。
这人瞧着不比他大多少,不会还是个仙人吧?
也是,能从这个鬼地方杀进来的,想来也不会是个废物。
不会把他大卸八块吧?
断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斯,那一定会很丑。
现在给他磕一个可以吗?
“咬你?”少年看向他,眉梢微挑,“可有沐浴焚香?”
断蘅略微思索了下,然后,老实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要沐浴焚香?
少年瞧着他的眸光瞬间染上一丝嫌弃。
“那你放心好了,脏东西可入不了我的口。”
虽然很怀疑这人又在骂他,断蘅却还是装作不经意看风景,干瘪瘪回了句,“呵。”
果然惹不起,好会骂蛇的嘴。
少年起身,转腕间收了剑,垂眸凝视着他,低声自语道:“虽是蠢了些,但瞧你这牙口,应该是饿死不了。”
呵呵。
这茬躲不过去是了吗。
断蘅扭过身去,懒得搭理这人,贯穿琵琶骨的蚀灵锁发出索索声。
“脾气倒挺大。”那人思索道。
啧,这还不明显吗,滚滚滚。
断蘅阖眸,甩了甩尾巴,有些不耐烦。
“不理人?”
断蘅:........
断蘅只觉头顶传来一阵诡异轻柔的触感。
他原本半跪在地上,蓦然仰首,却让那掌心更完整地覆住发顶。
那一瞬,金色瞳孔猛地收缩成线。
少年逆着微光倾身,发尾银铃撞碎满室寂静。
“反应怎么这么大?”
少年反思了一瞬是不是自己手法不对。
对了的啊。
他就是这么摸他家狗子的。
掌心游走,灵力顺着指尖渗入灵台。
灵力携着暖意沿着脊椎游走,惊得断蘅浑身打了个颤栗。
他在干什么?!
断蘅猛的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少年。
“滚!”
“你闹什么?”少年反应迅速,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听话点,别动。”
说罢,少年一把将他扯近。
断蘅:!
他第一次庆幸自己是条蛇,不会炸毛。
被迫闯入少年眼眸中,那双迤逦多情的桃花眼,似有星河潋滟。
“可看够了?”
断蘅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蛇性本淫,就算他只是具空壳子,还是免不了喜欢美人的习性。
少年低声嗤笑了一声。
“还是条花痴蛇。”
抬手点在蚀灵锁链上,指尖结阵,光华流转间,那条困住了很久很久的破锁,就这么湮灭在少年的尾音中。
断蘅摸着空荡荡的血洞,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这就好了?
这么简单?
“教你学个乖。”少年顿了顿,狭长眼眸微敛,终是一笑,“跪下来求我,我带你出去。”
如此奇耻大辱........
“求你。”
断蘅毫不犹疑跪了下来,给对面行了个大礼。
他像个傻子吗?
他很清楚,他现在可打不过这人。
少年:?????
不知是被他的能屈能伸给惊着了,还是不习惯给蛇当爹。
总之,少年淡然的脸色明显僵了一瞬。
“你起来.......”少年轻蹙着眉,语气有些干巴巴的。
“收起你这嫌弃的模样,我是蛇,可没有你们人类的礼义廉耻。”
断蘅直起身子,颇为自然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不知仙长想怎么样?”
“你这人.......”
少年本存了捉弄他的心思,但见他如此坦然,倒不知如何说了。
“是蛇。”断蘅掰了掰手指,努力回忆那几位不是很熟的兄长。
“先我几位的兄长都被我吃了,外面那些,不出意外应该全被你砍了吧。”
断蘅拍手恍然道:“哈,全没了。”
他好像可以一个人单开一本族谱了。
少年总觉得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奈何话题实在诡异。
“节哀顺变?”少年略微思索道。
断蘅煞有介事地跟着点了点头,对着滚落在一旁的蛇头,努力做出悲伤的模样。
“兄长们,一路走好。”
不过这话实在没什么信服力。
身为凶手之一的少年扶了扶额头,总感觉这话题太不对劲,索性直接挑明来意。
“谢钰。”
少年并指划开掌心,血珠悬空。
断蘅一手撑地,一手颇为好奇地点了点血珠。
“记好了,这名字可是要跟你一辈子的。”
什么?
断蘅侧眸看他,忽的,血珠没入断蘅眉心。
与此同时,只见少年眸间霜色咒文寸寸浮现,不断流转。
他见过。
是天机阁最高等级的追魂印。
断蘅只是微不可察笑了笑。
呀,好像逃不了了。
“你是为我而来了?”断蘅明知故问道,“看来我还真是值钱。”
谢钰忽然逼近半寸,离得这样近才看清,长睫翕动间。
那些咒文浮在虹膜上,随呼吸明明灭灭,美得让人脊背生寒。
“特殊的东西,值得特殊对待,不是吗?
——神的复制品。”
世分三界,不欲界,玄天,往生道,而他所处的便是玄天。
除却人类外,玄天又分许多精怪种族,可唯独他们玄蛇一族独立于三界之外。
神的复制品。
自堕神一役后,众神陨灭,而通天梯被斩,无人可飞升。
既然没有神,那就造神。
玄蛇一族太初时承袭了古神的一滴精血,随着时间推移,本就稀薄血脉更是少得可怜。
可总有人试图通过这稀薄的精血,复刻神血创造眷属。
血脉纯正的玄蛇会被囚禁在葬鳞渊,被迫互相吞噬以求血脉纯净。
“你的化形,看来他们想的没错。”
谢钰指尖以气凝刃,沿着断蘅颈线虚划至心口。
只是稍稍用力,裸露的皮肤上浮出暗金纹路——那并非玄蛇族与生俱来的鳞片痕迹,而是与那位陨落古神有关。
断蘅倒也不惧,偏头轻笑,白发垂落满肩。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东西?”
忽而,他擒住谢钰手腕,让对方手中的刀刃更深了一寸。
谢钰:?
心口,他的致命处。
一旦受到威胁,便会下意识开始显露原型,浮出细密银鳞。
本该垂目悲悯的神像瞳孔,此刻却是泛着冷光的蛇类竖线。
“往这儿捅。”
他笑时,睫羽投下小片阴翳,与本就神性冷清长相相违,显得诡谲极了。
刃尖刺破皮肤的刹那,谢钰猛地撤力。
“你不像神。”灵力裹住渗血的伤口,谢钰用满怀怜爱的眼神看他,“看看脑子吧,孩子。”
断蘅:.......
这人真的不会被自己毒死吗?
“我非善人。”谢钰勉强放软了嗓音,解释道:“我只是需要你帮我开个门。”
“哦,所以你觉得我像傻子吗?”断蘅询问道。
一时无言。
只因双方都觉得对方嘴巴太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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