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妹被确诊不能再生育。

医院说可以试试试管。宝妹和夫婿一打听那费用，双双被吓退。

夫婿那边的父母愿意凑钱让他们去试管，宝妹又怕疼。她身边有旧同事就是试管，说是疼得差点死去。宝妹怕疼，她说她宁愿养只狗狗，也不去受那个罪。

宝妹不能再生，又不肯试管，亲家母就天天打电话“问候”石母，那座机凄厉的叫声就总在寂静的午夜响起，磨得石母没了法子。现在那边还要逼迫他们离婚，毕竟他们家要小鬼传宗接代的，不仅要离，还要石母退彩礼。

石母急了，急得心里就像猫爪子在挠她一样。她的女儿不好生小鬼了，以后哪能好嫁人撒？哪能让他们离呢？无论如何不好离的！她只好软下脾气和语气，和亲家母好话说尽，并承诺会去想办法。

不忍女儿去受试管的罪，石母也只能想出抱养的办法，于是小心翼翼去跟亲家母商量。

亲家母态度很强硬，就是不接受养别人家个小鬼。

石母无奈，只好劝宝妹去试管。试管多次，疼痛受了多次，疼得宝妹再不想去了，还是没能成功。

石母心疼宝妹，见宝妹疼得那样，心疼得没办法了。就再不劝了。只好把主意打到云辛兰身上。她那天急忙忙要石良回去，就是跟石良说这事，又不好承认宝妹不能生育，又不好直接命令云辛兰给他们生，只能偷偷跟石良商量。

石良一再以工作忙为由推拒。直到石良带着云辛兰和小朵回大泽村过年，石母才见到石良。

石母把石良叫厨房，开口不说宝妹的事，只问石良的事。她斜眼看着楼上云辛兰洗手间处的灯光，确定灯光没亮，确定没人偷听了才低声问：“你个铜钿阿把好呢？你要同伊离，铜钿要把把牢，否要叫伊弄去一分！”

“好了呀，否要你讲呀，我晓得个，啊！”石良不耐地晃着脑袋，双眼四下瞟着。

“晓得就好呢！戆儿子啊，恁啥个辰光做事体让你老娘放心了嘛我也好安顿点点。你和宝妹，全否省心。”石母一边往洗脚盆添热水一边叹气。

“你说吧，啥个事体。不可能喊我回来就说格个事体吧。”石良不耐，他要紧要上楼玩游戏。

“好缓缓呢！让伊再生一个把宝妹再离！”石母压低声音，凑近石良耳朵。

“搞啥么子搞？真正！否要哈搞八搞，这好乱来的？”石良一听让他和云辛兰生孩子给宝妹，就一万个不高兴。不说云辛兰现在一点也不让他碰了，就说让他碰吧，那生孩子一耽搁就是一年，一年的呢，谁能熬得了？万一吴怡跟别人跑了呢！宝妹不能生又不关他事，没得要耽搁他的大好事的。

“你阿是宝妹个阿哥？？你阿是宝妹个娘家人？宝妹否好生养，你当阿哥个好否管个？要否是你和云辛兰结婚害得宝妹没了前面那个，宝妹自嘎阿会生个。”石母一拳头敲石良头上，厉声瞪眼的，那死气沉沉的眼珠就差蹦到石良脸上。

“否要哈讲八讲哦，我做啥了？我啥也没做。是她自己不会讨男人和婆家欢心，怪不着我！”石良懒得和石母废话，转头就要走。

石母拉着他，喊道：“坏伯嚭啊！你不管伊没人管伊呢，圪垯喊伊离婚呢。你忍心看宝妹离？去查呢，身体坏了呢，否好再养小鬼呢！试管啥个都弄否来！没了小鬼，宝妹哪能过日脚撒？”石母说着就出了哭腔，语气像是命令又像是在哀求。

“哪能这个样子撒... ...否好领养？啊！非要我生，我哪有那空？”石良仍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戆猢狲啊！让云辛兰生，要你个混蛋空？总归是你个呀，你生个嘛总归跟宝妹个一样个呀。你和云辛兰生一个出来，把宝妹养，跟小朵阿亲个。否得了个好呢！阿哥个小鬼，否是跟宝妹自嘎个一样？我和宝妹圪垯（那边）讲好呢，都欢喜小朵个，说我哩小朵聪明，除了调皮，样样都好个。说阿哥个小鬼就跟伊自嘎小鬼一样个，不得了个开心呢，奈么，伊让我来同你说。”石母急得语气不自觉地加快，唯恐说慢了宝妹就没得小鬼养了。

石母为了解决宝妹没有孩子的事，一早就想到了云辛兰，并早就打好了让云辛兰和石良生一个给宝妹养的主意。为此，宝妹和夫婿以及双方父母都坐一起讨论过了，宝妹公婆那边也松了口，一致认为可以让云辛兰给生一个，云辛兰和石良生的孩子他们都看得上的。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了，最最紧要的云辛兰还不知道呢。

石良听石母如此说法，心里不愿意，又不想自己来拒绝，就说：“我嘛，好商量个呀。伊，你又否是否晓得，伊一直跟我闹呢，又是个雌老虎，啥人说得听？我是说不听个，要说你去说！”

“要伊生小鬼，是宝妹看得起伊，她还否肯？我说就我说，你喊伊来！”石母的“婆婆的气势”是拿得十足的，然，说着就进房间去翻箱倒柜了。找出一件石良阿姨拿来的几十年前的羊毛大衣，准备把它给云辛兰。

就算是那压箱底几十年的羊毛大衣，也是石母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才舍得拿出来的。这要在以往，她绝对不舍得。就算她自己穿不了那衣服，那也不可能“便宜”了云辛兰。今天要不是要“下命令”给云辛兰，石母才不会下这么大血本呢。

云辛兰听说石母喊她下去，好半天都没穿好衣服。

石母也不等了，宝妹的事一天也等不了，她只好亲上楼，恩赐一般将那羊毛大衣丢云辛兰面前，说：“辛兰啊，这是妈特为去跟别人家要个，把你穿。你看看，多少好个羊毛撒。妈又胖，穿不了，妈都要来把你穿呢，你快试试！”石母也知道，要先给人“一颗甜枣”再问人要宝。

云辛兰客气地笑了一下。她远远就闻到那羊毛大衣上散发出来的浓烈樟脑味，不禁捂了鼻子，拨开了那衣服，让它离得远些，笑道：“我也穿不了！以后您不要费心了，我自己的衣服够穿！”

“你的衣服阿有这个好？多少好个衣裳呢！当年阿姨买来多少贵（ju）的呢，要不是她不想穿了，轮得上你的？我们都老了呀，穿不了呢！你看看这衣裳多少好，给你穿就不错呢。”石母忍不住怨，怨云辛兰不知好歹，想着要是她的身材能穿上那衣服，怎么也轮不上给她云辛兰的。

云辛兰只看了一眼，拍着小朵，微微笑，不接话也不收衣服。

石母见状，只好凑上前，拍一把小朵，直把小朵拍醒了，就喊着“妹妹啊”和小朵呜哩哇啦说了一阵，以表示她这个阿婆对孙女的喜欢。

云辛兰最讨厌别人吵醒熟睡中的小朵。若是有人扰了小朵的好梦，她在心里可以把那人啃一万遍。此时此刻，云辛兰的心里对石母反感得无话可说，毕竟是长辈，又不好跟她生气，也不好在面上表现出来。

石母毕竟也只是拿小朵做个“过渡”，毕竟也只是做个样子，很快又急急催小朵说：“乖小鬼，赶紧困吧啊，乖啊，快点睡！”石母为了照顾云辛兰这个外地人竟也用了普通话。她普通话夹杂着土话，像是和小朵说话，其实还是和云辛兰讲话。

小朵听话地合上那长长的睫毛，再次进入梦乡。

石母很满意，很满意小朵的听话，满意的一屁股坐在床沿，终究是不装了，直接就对云辛兰说：“辛兰啊，妈是想啊，你给宝妹生一个吧！啊？宝妹不容易，小鬼生不出来了呢！你好生个呀，你给她生！”

云辛兰望着石母那殷切的眼神，又惊又愣，毕竟这话题来得猝不及防，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白，连带着空气也凝固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不针对那话题，反问：“不是说宝妹去医院看了？海城的大医院呢。您不是说快怀上了嘛... ...哦，要不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跟我表舅去求一副药！”

“算了吧！海城医生都说她不好养呢，你那个表舅能有啥本事？又不是没吃药，不知道吃了多少药呢，妈我熬药都熬得肩膀痛死嗒，有啥用场啦！让你生你就生，这么许多废话做什么呢？宝妹看得起你才要你生的！”石母不耐，心里不爽——他们看得起她云辛兰才叫她云辛兰生的，她云辛兰却要端着，真正讨厌个。

云辛兰听如此说法，脸色也不大好了。心有不满，却也没明着跟石母怼。她一直心软，不愿跟老人红脸，不愿让老人不愉快。就算她越来越觉得石家人不好，就算她心里也知道了石家人并不待她好，石良又是那样屡次伤她，她还是尽量不跟老人红脸，也不在老人面前说一些不堪之言。只问：“那我怎么生呢？村里可是生一个就罚款15万的，宝妹出罚款吗？”云辛兰不直接拒绝，就拿石家最犯怵的“钱”说事，就看石母还怎么让她生。

“怎么生怎么生？总归是你和石良生一个把她，还能怎么生？罚款用不着个啊，宝妹说呢，她去想办法，又不要你管。你只管生，生了把她就是！”石母的耐心渐无，只觉云辛兰不知道好歹。她一点也不想好言好语地哄了，只想命令，命令云辛兰赶紧和石良给她的宝妹“造”一个小的出来。

云辛兰听出石母口气里的命令与不耐，只对着站在一旁冷漠旁观的石良问：“那我们的独生子□□待就没了，小朵也不是独生子女了... ...”

云辛兰还没说完，石母就打断她，说：“好呢哇！啥个独生子□□待撒！一点点铜钿，顶个屁！？那一点点铜钿，宝妹都能把你。再讲呢，你多生一个，还不要你养，将来你女儿就多一个亲的弟弟或妹妹，多少好呢！什么独生子女补贴，我们村里多少人没拿呢，我们这边的人又不指望那个发财！”

云辛兰也没话了，只拿眼睛去剜石良，她实在不想正面拒绝石母，也不想说难听的话。

石良只好推走他妈，说：“哎呀好了哇，你下去困觉吧。这样大事体，我们商量商量，啊好？商量商量。”

石母被推走了，石良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还不确定云辛兰是什么态度。他本心是不愿意生的，生一个孩子又要耽搁他很久，但他觉得云辛兰似乎有意要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云辛兰也不和石良说，跑进洗手间去轻声和云母通话。

云母一听是要帮宝妹弄草药，就满不高兴地喊道：“我才不得去找你表舅舅呢！不是那个人，他弄都不得给你弄，你以为好弄啊！我去找他弄，别个还以为我屋里的女子生不出娃娃呢！还要赔我的人情。我才不得干！”云母一万个不愿意，又不好直跟云辛兰说，就七拐八绕的。

“那这个也算好事嘛，要好多钱，我给您嘛，辛苦您了。妈呀，他妈都找我麻烦了，要我帮他们生一个。我的身体又差，我怎么可能生嘛，我生一个小朵就差点命都没了，我不得生的。那就还是帮她弄一副药，宝妹平时对我也还好，再说这本来就是做好事，您说是不是嘛？”

云母一听如此说，又说：“不是我说他们那一家人，我恨死了。他们还想生小的！喊你婆婆妈拿个万把块来，我就去赔笑脸又赔人情的给她讨药，你问她舍得呢？她当年是咋个对你的，你忘了？别个女子不是人，就她的女子是人，那她就喊她女子去打针吃药动手术嘛，她女子吃不得苦，我女子就该受罪啊？你就是跟你嫂嫂说的一样，憨包，还要帮他们弄草药，我看你就是憨！”

云母不肯，云辛兰没办法，只得一直劝。

石良在书房也听到了一些，大概知道云辛兰在帮宝妹要草药，也大概知道云辛兰不肯帮宝妹生孩子，心里一下就松了下来。

待云辛兰一出来，石良的脸上就挂着怪异的笑，说：“不生就不生吧~~草药要不来就算了~~我去跟我妈说。”

云辛兰没说话。又不忍心宝妹没孩子，只在心里动脑筋想办法劝云母去求要草药。

石良离开大泽村去江城之前，发动了汽车才开口对石母说：“云辛兰不高兴生小鬼，伊嫌生小鬼吃力，伊要白相（玩）的，否肯生呢！啊！”

石母风中凌乱，原本满怀期待的笑脸就那样不自觉地垮下去，原本要放进石良后备箱的咸肉和咸鱼也一并全部收了回去，青菜也拿出来一袋，什么都不肯给云辛兰他们了。

云辛兰最终也没能说服云母帮宝妹求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