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兰走出脏乱的小区,站在马路边,却不知要去哪里。她看着眼前的车流,眼里是泪水,脑里是空白,耳朵里是小朵的哭声。
明明小朵没有哭出声来,明明她已经走出很远,远到不可能听得见小朵的哭声,她还是听见了,那熟悉的令人心疼的哭声,越来越清晰,揪得她脑疼心也疼,哪里都疼,疼得腿都迈不动了。
她就站在那里,从下班高峰期站到日暮,站到双腿没了知觉。她就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非生命体,突地立在人前,任人观览。
天黑了,也凉了,云辛兰叹口气,拖着行李箱沿着马路走,走了很久,碰到一家宾馆,住下来。趴到床上就哭那没了妈妈照护的小朵,哭湿了宾馆的枕头,哭湿了衣裳。哭累了就靠在床头发呆,心里乱着,脑里空白着,一直靠到来人敲门催退房。
云辛兰抓着箱子坐在宾馆门前,一脸茫然地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惦着小朵——宝宝没了妈妈,她得多难过?饭能吃饱吗?觉能睡好吗?想妈妈的时候她得多难过啊?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陪她,谁哄她?
... ...
一想到小朵的种种,泪水就再也关不住。一想到小朵的种种就无限担心,她不敢再想下去,拿出手机就打电话给石良,想多叮嘱几句,让他待小朵好一些。
电话不接。
又发短信:宝宝不喜欢吃稀的奶粉,要多加一勺;宝宝喜欢吃粥的时候配莴笋丝,不喜欢咸菜,莴笋不能用葱和酱油,你一定要注意;宝宝晚上一般是起一次夜,大约在一点。她怕脏,如果不穿尿不湿,一定要定好闹钟。
冲奶粉的水不要超过50°,晾得不烫手腕再给她吃,不要再烫着她;旁边那家幼儿园我去问过了,外地没房产的孩子也收的,老师很喜欢宝宝,你下次直接联系她,电话号码在你的书桌里,黑色的笔记本第二页;宝宝的小袜子和小衣服每天都要换,要用烫水洗,有太阳就放出去暴晒;每次换了尿不湿,一定要用温水洗干净,还要擦干,不然长疮;宝宝肠胃不好,很多菜不能吃,我都写好在食谱里,你和你妈一定要多看看,不要再让宝宝吃冰棒了,做菜也少一些调味料,尽量新鲜,不要忘了那次牛排的事。
宝宝不喜欢吃菠菜,菠菜涩口,她总说菠菜“咬”她,要给她吃的话,一定要先焯水,再混着别的食物给她吃;宝宝手麻和腿麻的时候会说蚂蚁咬她,要及时给她揉揉,轻一点。以后她若是提到蚂蚁咬她,可能也是哪里麻了。如果她说奶奶咬她,那可能就是奶粉太烫了... ...
云辛兰还有很多想说,因为限制字数,只能分段发出。又因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没法再编辑更多文字。只得搁了手机在一旁,先抑制那汹涌的泪水。
石良看到云辛兰的短信,闷哼道:“烦的!”哼完又疑惑的自言自语:“她怎么知道我会叫老太婆来的?她跑回去了?”跑回家没看到云辛兰,就回信道:既然都不要我和小朵了,就不要来装好人了。我石良的女儿,我会照顾好,我们不求你!滚吧,别来烦我!
发完又觉不妥,只好将发送成功的短信删除。
云辛兰拉着行李箱不知道去哪,在街上转了好几圈,最终搭宾馆老板介绍的黑车去了东华村。
云辛兰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东华村。车上的游客说要去东华村,见云辛兰拉着箱子,车主就以为她也是游客,也就带着他们一道去了。
那地方是那样的熟悉又陌生,轻易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也轻易勾出她的泪。她没下车,也一刻也不想待。
云辛兰随着车上的游客到了海城,准备从海城搭乘火车回老家。她住进了一家小宾馆。宾馆旁边有一家阿莲专卖店,店里的粉蓝色长裙诱着她走近,立着,眼神却没法对焦。
眼明手快的导购即刻取下那长裙请云辛兰进试衣间。
云辛兰小心翼翼地穿上那连衣裙,一步一步走出试衣间,心理建设许久,才敢抬起眼皮对着镜子看。衣服很漂亮,设计合理,剪裁也合身。只是,那张陌生的脸,怎么看都与裙子不搭。
云辛兰差点没认出镜子里的她——那样的没有神采的、哭相杂着苦相的一张脸的她。她对着镜子苦涩地笑,对满眼鼓励的导购抱歉道:“我老了!不适合穿你们家这么好看的衣服!”说着就跑进试衣间,速速换下。
女导购还没来得及发挥她的才华对着云辛兰夸几句,云辛兰就已经换好自己的衣服出来。她愧疚地笑,恭敬地递给女导购那被她整理得无一丝褶皱的粉蓝色裙子。
女导购知道她喜欢,想试试劝她买下,女人嘛,总是要买个欢心的。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云辛兰就逃也似地跑了,跑远了。
女导购无奈摇摇头,继续她的工作。这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见惯了的又一个小插曲而已。这样的插曲每天都会上演,每天都一样,有的因为价格,有的因为颜色,有的因为老公不喜欢,就此几种而已。只不过逃也似离开的女人的样貌各有不同罢了。
云辛兰回到了遵义,还进了县城,进了县城就再不敢回村了,在县城待了几个小时就回了遵义。她没勇气回去,连哥嫂那里都不敢去。因为之前云母说过,如果她离了,那么云家就不认她了,家里也不会留房间给她住。云母云父还刻意关照,叫她不要回去丢先人。
云健和发小合作开了一家小工厂,很忙,连带着云嫂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忙得顾小果的空都没有。
小果也有了手机,会经常偷偷给他姑姑发信息,会及时告知她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对她离婚的态度。云辛兰知道父母和哥嫂都很生她的气,故而哪里都不敢去投靠。
云辛兰觉得自己是个丧家之犬,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她的落脚地。不管哪个城市,都没不同,都很大,都很陌生,都无一处她的归处。她不知道她应该去哪里,她还能去哪里?更是不知道她还能干什么,就那么一直一直地游荡,游荡。怕客栈的老板识破她的彷徨,怕路人看透她强装的坚强,她总要不断地换客栈,不停地换,隔两天就换,专检便宜的换。
渐渐地,云辛兰不爱出门,因为一出门她就会想小朵。外面都是小孩子,一旦看到跟小朵差不多大的小小孩子,她就会把他们想成是她的女儿小朵,一想到小朵就忍不住落下泪来,一落泪就止不住。若看着那些孩子笑和闹还好一些,倘若看到那些孩子在哭,立刻联想到小朵想妈妈也会哭,联想到小朵挨饿受冻会哭,又担心小朵没人陪,担心小朵晚上睡不好,担心小朵的肠胃,担心小朵的一切,一旦担心起来,就没尽头了。又是思念又是忧心,忍不住的就会在大街上、在人群里,那泪水呀,落着落着就变作无声大哭。她怕引起关注,也怕人家来关心她,一发作就要躲起来,躲到房间的上下床,捂在被子里哭。
离开孩子的妈妈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在风中,无目的地的乱飞、乱飘,越飘越远,远到再也无一丝缕的力的牵引... ...
离开孩子的妈妈失了魂魄,丢了心,再不敢见世界,也不敢在这世上做人。对于云辛兰来说,确乎是连做人的想法也没有了。她消沉了长长的一段时间,惧怕出门,惧怕看到孩子,连天真烂漫的孩子的声音都听不得。不敢打电话也不敢去想,就连手机里的照片都不敢看,她熬不住那思念,对她女儿小朵的思念。
云辛兰也不想再面对她自己,不敢去面对那些关心她的朋友,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也换了电话号码。当客栈老板总是以探究的眼神打量她的时候,云辛兰就觉得那个地方窥破了她的失落,即刻拉着箱子离开。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就那样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一会直直盯着大屏幕看,一会直直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眼里只有迷茫。
就在这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有一个满脸堆笑的男孩朝云辛兰走过去,走近,站定,冲她摇手打招呼,还叫着她的外号“心蓝”。
云辛兰抬眸,对上了那看着很陌生其实又无比熟悉的一张脸——哦,老同学,一个男同学。
就在这车站内,就在这长椅上,男同学和她聊起了北方的天气,聊起了北方的饮食和习俗,也跟她聊北方的大学。男同学初中时成绩很好,只关键的一考没发挥好,考到了另一所高中。这男同学后来去读了西北一所挺不错的大学,户口落在北方,工作也落在北方。
两个老同学,都是25岁,一个是研究生学历,一个是初中学历。
云辛兰见了老同学,就捡起来差点被她忘了的曾经执着的追求——考大学。
老同学北归,同行有云辛兰。
云辛兰在渭城找到了工作,也在渭城上学。云辛兰也落在了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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