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静姝到江城办事,恰遇屈晚慧午间休息,又恰遇孙静姝没吃饱。由是二人相约河豚馆。
屈晚慧无论如何是要带孙静姝尝江城的特色的。她说:我不是地道江城人,这河豚可是地道江城的。
此时,河豚馆的大厅已无一桌客人。她俩人在大厅里对着玻璃匣子里皮球一般身体的河豚鱼一阵稀罕和拍照,又对那满身刺也满脸可爱怒气的河豚颇有些惧怕。毕竟,一说起这家伙就必定会联想到它的强毒性。
尽管两人都瑟瑟的,还是毛着胆子进了包厢,还点了特色的红烧河豚。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木圆桌因了食物香味的常年浸润而泛出明黄的光,明黄的光里难免透着油亮。屈晚慧急急的要了湿纸巾将两人座位前的桌子边沿仔细擦拭了,又挑了两套干净的白瓷餐具。
孙静姝脱掉外套,露出她那领口和袖口皆满绣蝴蝶葡萄纹样的粉底衣来,先坐下喝了一口热茶。芙蓉面上,眼角眉梢藏着散不去的愁。
屈晚慧看着,抿唇浅笑,笑出个圆圆脸。面上笑着,心里却是想要关心对面美人儿的,又不知从何开口。
孙静姝也对着屈晚慧笑,那一笑,阴霾尽散,那一笑,世间再无愁事。屈晚慧就也跟着笑,是开心的笑。她以为她猜错了,或许美人根本没有愁事。
孙静姝端着茶杯凑到唇边,那不点而朱的唇,因了茶汤的浸润更为的红润,越发显出气血充足的底子来。她放下茶杯,黛眉微抬,四下瞧瞧,说:“啊哟,这三十多年的老馆子了哦!外头的荣誉牌牌挂的多的哦。老听江城那帮家伙说这个地方,都没寻到机会来,今天托你的福了哇!”说着又轻点点她手里的茶杯。
屈晚慧也拿起茶杯示意一下,喝了一小口,笑说:“我也是托你的福呢!美食就要配美人。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大驾,我都不可能来。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江城的河豚了。后来来了江城,又听说这里的大师傅做的河豚是国内一绝。我就是几年都没能鼓起勇气,今天是因为你我才敢勇赴此地的!”
“你课文里看到的吧?阿是通过东坡那个‘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晓得的?”孙静姝捏着那只粉彩的茶杯,笃定地说。她指尖微翘,指尖处柔嫩的肉粉肌肤与那粉彩杯上明艳的粉并了一处,并成了一道格外好看的风景。
“是的。还有他的那句‘也值一死’,看到这句话,就像亲自品味了河豚鱼,很有画面感,也馋虫难逐,就总想着要尝尝,想尝尝看是不是心里想的那般鲜美霸道。那可是历史上有名的吃货大文豪,他都如此盛赞其美,想是确实值得一死了!”屈晚慧说话间差点没能兜住那唇齿间的津液,幸而美味一歇歇就要上桌,总算强端了一时之淑女。
孙静姝听出了屈晚慧的生抑,就笑说:“那么,我今天也试试看,看看好不好值得一死咯!”
翡翠河豚虫草羹送上桌来,服务员笑对二人说:“二位美女,我们家是河豚鱼安全烹制单位,是省级餐饮名店,有金牌河豚宴称号的,我们都申请了非遗了,放心吃啊,保证安全无毒。”
两人又是相对而笑。
屈晚慧先分了一小碗给孙静姝,笑说:“放心吃!我问过了,都是养殖的,养殖的本来毒性就没那么强,再加上这里的师傅的精到处理,毒性确定可以为零的,我... ...我保证!”屈晚慧心里没底,又要强行打气,说着也给自己来了一碗。勺和筷都不动,只与孙静姝两两相对,双双发出“豁出去”的痛快笑声。笑够了,都埋头于小小瓷碗,去嗅,再次相对而笑。而后,受了鼓舞的二人双双拿勺,小心翼翼往嘴里喂了一口汤羹。脸上便同时现出明媚。故而,再不管那所谓的毒了,二人皆饕餮。
鲜美的东西就好比好颜色的男人,总是那么的叫人难以拒绝。
红烧河豚上桌了。青花白瓷汤盆下头,酒精灯微弱的火苗在闪烁,热气蒸腾、色泽浓郁的红烧河豚就在二人眼前,然,谁也没下筷子。
屈晚慧又笑说:“没事的,秋天的河豚没什么毒性,又不是三四月的,还是养殖的,是大师傅烧的呢,放心吃。”屈晚慧说话的时候,声音颤颤,虚虚的颤。
孙静姝拉一拉衣袖,豪气地说:“都喝多少羹呢,怕什么怕?吃!”说着拿勺去挖那膏脂最为肥满的河豚肉到小碗里,再用小勺喂嘴里。只那么一品,那好颜色的脸上立马现出明媚,连连冲屈晚慧点头道:“鲜的!真正鲜的,又鲜又滑,真正甘腴之至!你快尝尝!”孙静姝说着又捡那状如奶酪的河豚肉吃,再次微晃着头,以示显她的满足与意美。
屈晚慧见此,也夹一块“西施乳”到碗里,细细品味,只觉鲜美,顿觉东坡诚不欺。说:“确如书上所言——既融合了鱼肉的鲜嫩,又兼具豚肉的肥美。尤其是这状如奶酪的膏脂西施乳,真正是肥美至极,真正是值得一死。”说着又忙忙来一块。
两人再也不怕了,吃了个尽兴,吃的唇齿皆是浓郁和鲜美,鲜美得忘乎所以。以至于椒盐刀鱼骨和秧草刀鱼馄饨上来后,她们就只尝了一小口,全心全意都在那红烧河豚上。
兴是吃得尽兴,孙静姝突地跟屈晚慧来了一句:“你以后就叫我静姝吧。”
屈晚慧搁下筷子,瞪大双眼对着孙静姝,很是不明所以,说:“你是一直叫‘静姝’的... ...吧?”
孙静姝小饮一口茶,道:“我不喜欢叫‘敬淑’!从名字就看得出咯,他们只要我温柔恭敬,只要我淑女,其他的,一概不要咯。因为又敬又淑好叫他们省心撒。”
屈晚慧此刻才知孙静姝原名并非她一直理解的那个“静姝”。了然道:“所以,静姝你的静姝并不是这两个字?是恭敬的敬和淑女的淑?我一直以为是‘娴静美好的女子’的意思。”
“对的哇!其实这两个名字也没差多少,都脱不掉捆束女人的意思。我嘛,从小被安排的。上什么学被安排,嫁什么人被安排,工作也被安排,我是淑又敬了,现在好呢,命也快没了呢!”孙静姝刚说出这几句,面色便也僵冷了,仿佛这不是在秋天而是在北国的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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