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呢是呢，阿囡小时自己念给我们听的。”缪妈妈一说起苏季，脸上的酒窝都笑出来了，“因为她妈妈是全职主妇，多年辛劳不被她爸爸和奶奶尊重，受了不得了的委屈，她很有意见的。”她一边回忆一边念叨：“她妈妈性子、脾气又软，又勤劳，尽心尽力照顾一家人，还要照顾公婆的。照顾好阿囡又照顾她爸爸外头的儿子，没法分身去工作挣钱，经济方面就受了限制，也是蛮难的。个么她爸爸常日不在家，小孩也不管，还要挑剔她妈妈，对她妈妈不好，生活费嘛就给一点点，外头花头还多。”
“阿囡外头那两个同父异母的私生的阿弟上小学没有户口，阿囡爸爸就把弟弟带回家让她妈妈养，爸爸仍旧和外头的去潇洒。她妈妈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养呢，当亲生的养，就怕阿囡没家呢。个么阿囡就替妈妈抗争，没成功。就因为这样一桩事体，爸爸也不和阿囡亲呢，父女两个的关系就此寒冰了哇。”缪妈妈叹了口气，接着说：“个么阿囡心疼妈妈辛苦，心疼妈妈忍气吞声地帮着养外头的阿弟，就喊妈妈去告她爸爸重婚罪。个么妈妈的态度有点点消极，说是怕阿囡没有家呢，不仅不去告，还对阿弟不得了的好。阿囡气得哦，恨得哦！所以她一直很努力很拼，发誓要去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也要帮她妈妈那样的女人换一换活法。她现在几乎是两年一跳的，如今去了省城，多少好呀。”
“个么她爸爸外面又给她生一个小阿弟呢，又是不同的女人生的。多少年纪呢也不消停的。阿囡呢，气得卖了江城的房子，借着饭食不好吃的由头把妈妈哄到了省城去，如今也在那边生活几个月呢吧。她妈妈不用再被她爸爸和外头的小阿弟差遣，现下终于是叫她心安呢！”
“所以我现在是真的懂她了，以后再也不在她面前提男朋友的事了。”屈晚慧将洗净改刀的丝瓜和白玉菇清炒盛盘，又把煮熟的菱角摆到精致的碟子里，点缀了芦笋头。她心里正为着之前打问苏季零婚育意愿的原因而愧疚。
“苏季个小囡，否碍个，她心胸阔的。”缪妈妈摆摆手，“她呀，目标坚定，主意拿得不得了的正的。她和我说，说阿姨啊，干家务、照顾家人，围着锅台转，生养老小，女人的这些付出，别人不觉得这是有价值的啊，还瞧不起呢！个么，瞧不起，不认为这是女性对家庭和社会的贡献，又要享受无尽的，又要女性为此无尽牺牲的，这不是不合逻辑吗？他们安个所谓‘好女人’的帽子就束着女人担了这些累死人又耗死人又耽搁前程的事，他们自己就好甩手去拼事业拼成功，安心享受女性的托举，然后又反过来讽刺这样的女性为寄生虫，又说他的成功与这样的女人无关。”
缪妈妈越说越感慨：“所以阿囡说，说她就要去做对她自己有益又能让广大女性获益的事。说她看她爸爸欺负她妈妈到不敢出声的时候，看到妈妈每天手脚不停做事还得不到爸爸尊重和善待还得忍着爸爸在外乱来的时候，她就晓得呢——好多男人都是利用还打压女人的。说她爸爸就是算盘精，占尽她妈妈的便宜，还要说话难听。当时阿囡才十几岁呢，天天抱着书本看，说出来的话言一点不像小阿囡。”缪妈妈转身去倒茶，这一杯茶，倒得格外地慢。
“我觉得也是，我发现好多女性都会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好多女性都不能幸运的碰到好男人和好人家，好多女人都会为了孩子选择原谅和咽委屈... ...其实，我们女性不该把时间和青春赔在不好的男人和家庭的，如若赔上，就是一生。这样的一生，不值当！”屈晚慧将焯过水的藕带、白果、鸡头米、山药和芦笋一起下锅翻炒，勾了薄欠起锅，盛在缪音最爱的陶碟里，微叹一口气：“她说的这些，我深有感触，我是经历了近十年的婚姻才得出来的，可见苏季的早慧了。我也终于理解苏季了，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热爱妇女工作了。其实，带孩子做家务是最拖累人的了，孩子和家呢，又是女人最没法割舍的。所以许多女人为了家庭和孩子选择退在家里，主动或被动的放弃了工作和前程。老保姆一样的把家照顾好把孩子照顾好叫男人没后顾之忧，男人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拼事业、挣名利，最后事业好了、名利财富有了，又有一些男的要女人做哑巴或净身出户呢。女人呢，为了家把身体累垮了，精力耗尽了，前程和理想都被琐碎耗没了。最后落得人、财、家庭和尊严全空的也不少的。我认为，有些男人是托举不得的。女人又不比男人少点啥，在外头随便哪个工作都好养活自己，用不着吃力不讨好的去托举那些不该托举的男人的。”
“是的呢，阿囡小辰光就说，要教女性从事业和家庭之间找寻平衡。”缪妈妈双手捧着一杯绿豆汤往餐桌去，有些心疼地说，“啊哟，我也快一年没看到她呢，真正忙的哦！个么见得少了哇，我也不大和她讲多少话言呢。总归现在跟老早辰光不一样呢。”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个小阿囡小辰光生得也好，天庭饱满，眼定鼻挺的，尤其是那个额线，高的哦！都说这个女孩是要做领导个。她小辰光说的，说要让广大女性活得有尊严、有地位，还要有价值。还要教男人如何做一个好男人，也要教男人分担家事，要让男女真正的平等！你看看咯，那个时候我记得她还是初中还是高中呢哇，真正！”
“我们新社会的女性大多都负责经济和撑起一个家庭了，但，大多数的男性却没有分担家事的意识。”屈晚慧熟练地将餐盘和食物一一摆上桌，又洗净两只莲蓬放在托盘里，“女性被所谓的女德和口碑约束着，为了家庭、孩子和丈夫甚至公婆，须得贤良淑德吃苦耐劳又独当一面累死不敢吭声。大多数现代男人仍在享受着现代女性加古代女性的双重式‘女德’福利，他们是既要古代女人的好又要现代女人的好。他们娶妻是为了接替他们父母照顾和帮衬他们的，却没想妻也需要照顾和帮衬。他们只知要求女人如何贤良淑德忠贞传统，却没要求他们自己忠于家庭和婚姻。”
“所以阿囡就是想要为女性做点啥个，”缪妈妈接过话茬，“说想要引导女性活得精彩，活出价值，要叫女性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做平衡，要教广大女性在女性之本能的爱和社会责任之间找寻平衡点与支撑点。因为心疼她妈妈，从小就开始思索，思索女性的价值，思索女性于家庭于社会的意义以及女性的幸福的获得方式和社会地位的来处。”
屈晚慧点点头：“确实，家庭主妇最是劳苦无功最后大概率会一无所有；职场兼顾主妇事务的女性呢，更苦，于疲惫中耗尽青春，退休后还要为儿女孙子辈操劳或掏尽积蓄；也有像您这样工作兼顾家庭还能回馈社会，活得既精彩又潇洒的，可也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平凡女性因为这样那样的琐碎和不得已而选择为家庭牺牲，燃烧自己照亮家人最后无有所得且社会上几无地位甚至连家人都将其忽略的，就是历史上那些对家庭的管理和儿女的教养有大成的女性，历史都少有带一笔的。”屈晚慧继续说道，“如苏季妈妈，我觉得是她太爱自己女儿太爱自己的家庭才会如此的。因为舍不得她没有家就一再忍让退步。可能，那个时代的女性还是免不了女德等一切封建的余毒，才致认知和观念受了拘束，才使得她在面对背叛甚至带私生子回家给她养的屈辱的时候都不敢吭声，还表现得小心翼翼，好像她才是做错了事的一方。苏季见妈妈这样，心里肯定是痛的。”
“哪哈说呢，阿囡说过，她，任重而道远。不过，总算被接走呢。”缪妈妈感叹道，“现在，为了糊口和家用，好多家庭都是女性在兼顾内外，累的哦！我做志愿调解的时候也见过好些不得助力的新市民女性，背井离乡的，老公贪玩，公婆父母也艰难，拖着几个老小又要孝敬双方老人，难哦，那是真的苦的哦。个么，也有好多不得了优秀的女人因为孩子和家庭的牵绊不能放开手脚，没法分出更多精力去深耕热爱的工作。本来蛮好的天赋本来蛮好的人才，因为牵绊和精力的透支，难成行业翘楚的也大有人在，甚至，因此而半途放弃事业前程。想想也可惜的。好比阿囡的妈妈，本身也是蛮优秀的，只不过呢，她选择了家庭和孩子。”
“我觉得相夫教子也算得是发光发热，也算的间接照亮社会，尤其是像苏季妈妈这样的。”屈晚慧一边摆放碗筷一边说，“现实是，很少有人认可这样的精彩。我有些女同事私下也会聊这个话题。她们也说的，说，你做的饭菜再好吃，你教养的孩子再好，你把一个家照顾得再好，只要你没出去挣工资，你在家人面前就永远是‘靠丈夫施舍的寄生虫’，你在社会上永远是‘那个家庭妇女’。工作和家庭兼顾的女性呢，又是精力巨耗，是在拿健康换相对意义上的两全。一人身兼多职，精力和体力严重消耗不得休息和缓，却是只有一份工资。就有人不愿结婚，结了婚的就轻易不大愿意生小孩呢。”
屈晚慧顿了顿，继续道：“就有人建议说，是否可以试着叫家庭主妇职业化，亦或是叫家事工资化？毕竟请一个普通的打扫阿姨都是按小时收费的，那打扫阿姨的一小时两小时是有报酬的，为何身压多事的家庭主妇反倒没有？那么，教养孩子也是等同于育儿嫂的工作的，家务等同于家政阿姨的工作，辅导作业等于一对一家教。如此算来，兼顾工作、家庭和孩子的女人，就是身兼多职的全能超女了，就算得是超劳付出又回报不对等的了。是否该由社会或家庭补偿或是补贴其超额付出？也有一些女性朋友发愿，说希望只做自己的工作，不组建家庭不生小孩，只将各自热爱的事业做到极至，造福社会，也匹配一定的社会地位，获得一定的归属感和价值感。所以，女性在工作和家事中如何才能求得平衡？女性于社会，女性于几，女性于家庭，女性的价值与抉择，如何两全？如何多方兼顾？又是无数新的命题呢。”
她看向缪妈妈，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我还有一些女性朋友问，问是否能鼓励有能者多生。毕竟，经济实力相对强的家庭才好担负起那极大开销的生养和家务之酬劳。就拿一个有孩子的家庭来说，家务等于一个家政的工作，那相当于一份工作；教养孩子等于育儿嫂的工作，也是一份工作；辅导作业等于家教的活，也相当于别人的一份工作；下厨做饭是厨师的活，也是一份工作；出外去上班，也是一份工作。一个女人，每天要做这样多的工作，要付出这样多的时间成本和精力成本，却只得一份工作的工资，确实不合适；如果将此上这所有工作（活）都推给女人，确实太重压了。工作本就够累，回家还要洗衣做饭辅导孩子，还要孝顺老人和哄丈夫，甚至还要去面对背叛和出轨的腌臜的。真的是吃不消的。光是照顾孩子和辅导作业，我的许多前同事都是天天直呼脑袋大又头疼的。她们私下就讨论，说要么最好专职专做，专业专酬。要么就让那些能担承又负责任的男人多娶多生，要么能支付这许多辛苦事务的酬劳的男人多生多养。现在不是有好一些男的以‘非婚生子享有继承权’来威吓自己的妻和其他女性的嘛。大约，有一部分男性甚以为荣的。说到这个，阿姨您怎么看，关于非婚生子（婚外私生）能享受婚生子一样的合法继承权。”
“嗯，这个非婚生子就广义呢，有未婚生的，有合法的婚内生和不合法的婚外生，还有无婚女性以科学辅助得来的也算的吧。”缪妈妈思索着回答，“个么，未婚非婚生、科学辅助无婚生和婚外非婚生又不一样呢，可能还有许多其他的特殊情况。可能也是考虑到尊重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个生命个体。个么，这方方面面的，总归以后要细化的... ... 若是婚外非婚生子，小孩虽无辜，大人是成年人，总不好一点过错没有，法律的责任也不好不负的。个么，保了无辜生命的尊严和权益，婚内的妻子和婚生子女的尊严和权益呢？总不好不考虑的。”
“是的呢。前些天我同学正好跟我聊到这个事，她说她恐婚，说她宁愿寡一辈子。她说这无法不叫人认为这是默许男性的不忠，也叫人不得不认为是对婚外男女关系的默认，是对走进婚姻的女性的不尊不护，是对合法婚姻关系内的女性的尊严和权益的践踏。她说古代的庶出和嫡出在方方面面还有质的差别，说她反而觉得古代的女性有保障些。她本来就恐婚，因为这（非婚生子女享有继承权），就更恐了。她说，既然是一夫一妻制，就不大可能存在非婚生子女；如果有非婚生子女，也就意味着一夫一妻制遭到了亵渎。所以，她说她现在看到那些因为老公出轨而和老公气得生病的女人就心疼又头疼，恋爱都不敢谈了，就怕没保障，就怕法律都不给我们女人撑腰。我有个客户，她做律师的，打离婚官司多了，看到的‘颠覆三观的男人’多了，也恐婚呢。就觉得结婚没保障，又觉得没有足够硬的条款来兜底，就算有条款，那些人还会钻空子，有时候她都要差点被忽悠过去，她说想想都要怕的，就不敢了，恋爱都不敢呢。我还说她那样好的基因应该要有小孩的，她就说等她财务自由又不需要再工作了又想要小孩了，就通过辅助手段生一个，还说要为她的孩子挑一个高帅又高智的，她说她愿出重金。”屈晚慧说着就与缪妈妈对视，不觉笑出声来。
缪妈妈笑着说：“这，就是属于无婚非婚生的吧？也许，这将会是一个趋势。这是一个开放、包容的社会，都要讲多元的，这样好的事阿是可以‘多元’个... ...这倒是灵个！灵是灵的，个么又涉及‘非婚生子女’的概念呢，又涉及伦理范畴呢！”
“这倒是呢，您一提我又懂了，这还真是一个超级大难题... ...”
两人笑着，楼下两人也相携而上，石黛满面笑容像朵花儿，缪音依旧如晨间青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