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良周末回大泽村是很少给小朵带玩具的，也很少抱小朵，难得处理一下尿片脏物，还要教育云辛兰，说什么男人是干大事业的，不该做这些晦气的事，说这些事就该是女人做。

教得云辛兰再不敢轻易叫他帮着做什么了，他又嬉皮笑脸地缠上云辛兰，该要的甜头是一样不要少的。有那么一两次，到了激动时，石良会不禁脱口道：“我发现我们挺和谐嘛！”要么就说“女人都贪吃，怎么就你一天跟僵尸一样？”

原本，云辛兰对于这些话是不太能懂的，但在那个情形下，大概也猜到是与床笫之事有关，心里就会有疑惑：他若没有比较，又如何说得出这些？

尽管如此，云辛兰也只是疑惑。

云辛兰偶也会从石良细微的变化里察觉到他的异样，比如每次星期天下午去江城时，他会在镜子前仔细收拾打扮，会反复弄他的头发，左照右照都觉不够帅气。在这之前，石良也经常这样，多数时候是为了去客户面前更精神，往往是在工作日的早上。这在周末的下午对他形象如此的精心打理，还是少见的。再比如他总是偷偷看手机，背着云辛兰跑到田野的那一头去接打电话。再比如他总是在每天中午给云辛兰打电话... ...

疑惑归疑惑，云辛兰事情太多，又忙又累，也并没有时间去过多思索，更没有闲暇去探究。

她始终记着石良那几句：我只爱你一人，我会爱你一生一世，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

她只知道，石良在忙工作，很忙，很累，累得晚上都没得休息，周末都回不来... ...

因为云辛兰身体有了“屏障”，石良也越来越胆大，也不采取措施了，感觉来了就搂着热烈一番，屡次的任性而为。

直到云辛兰突然爱上吃酸橘子，泡菜坛里的酸萝卜也被她捞得快没了。

那段时间，正是小朵断奶的时候，云辛兰的注意力多在小朵身上，全没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直到她那久违的、熟悉的头疼和身体不适提醒了她，她不得不去买测试纸。

结果，没出意外，也出了意外，云辛兰带环妊娠。

石良第一反应是：“打掉！当然打掉！罚款15万的呢！”说着就原地转圈圈，又埋怨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的，知道自己跟个兔子一样也不注意一下！你就不能小心一点？真是蠢货！就知道败钱！要你有什么用？”

一番话说得云辛兰一脸的愧疚。

考虑到种种原因，综合了种种不妥，又考虑到自家的经济情况，更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云辛兰最终还是听了石良的。

又是一番器械罪，云辛兰疼得没了气力，伤得没了血色，被小遥和石良架回出租屋的时候，就像个死人。她顾不上对那个没能来成人世的孩子的愧，只顾应对身体的寒颤和疼痛了。

都是生养过的女人，小遥一见云辛兰那个样子就知道她是上一个月子没做好，平时也多损耗。于是对着给她发工资的石良很是直接地说话，让他多多爱惜云辛兰，又说了许多女人的不易，让他给云辛兰好好补补。

石良不懂好好补补是怎么个补法，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刚回家就按着小遥教的煮了一大碗的荷包蛋，扶着云辛兰，耐着性子让她吃完。晚上回家时又去酒店打包了12只的蒜蓉鲍鱼，说是吃什么补什么，还盯着云辛兰吃，就一定要她一顿吃完。

云辛兰自然是吃不完，吃了那么两三个就再不肯吃了。

石良嫌云辛兰不好伺候，骂骂咧咧地自吃了剩下的。之后就以他工作忙为由叫小遥去帮云辛兰煮一顿午饭和一个甜点心。他自己生疏地开着车、带着马艳四处跑。

马艳从石良的电话里偷听到云辛兰怀孕的事，也知晓云辛兰哪一天手术，更知道云辛兰已经住下来了。为着这，她现在要不是她老公又出差了，要不就是老羊她搞不定了让石良去，要不就是她突然想换发型要石良去做参考，要不就是她抑郁了要跳湖... ...

石良没办法，总要去哄，哄着哄着就又是一番忙碌。

小遥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重庆人，却是做得一手好甜汤，酒酿窝鸡蛋、豆沙圆子和五红汤，她都煮得很漂亮。云辛兰忍不住就要喝上好几碗，喝得嘴里甜甜的，胃里暖暖的。一边吃一边又要千恩万谢，又要话无数家常的，大多数的家常还是两个女人关于自家孩子的永恒话题。

小遥聪慧，一向多做少说，要说也拣她该说的说。她明知石良的事，在云辛兰面前仍是没轻易开口，多次犹豫，多次生生咽下去。尤其是当她见云辛兰在手术前趴石良怀里哭，石良也拍着她的头温言细语的哄的时侯。当云辛兰出了手术室，石良面对着死了一样的云辛兰又不住地骂的时候。小遥心里左右拉扯挣扎了好一番，才做出了教石良对老婆好一点、体贴一点的决定。见石良还是会照着她教的去做，小遥一度以为错怪了石良。她以为——他虽然花心滥情，最起码对老婆还行，或者，他不是对老婆不好，是不懂怎么好。

直到石良把刚做完手术的云辛兰送回家，煮了一锅不成型的荷包蛋并一定要云辛兰吃完，云辛兰刚吃完那荷包蛋他就急吼吼开车去找马艳。小遥才确认——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小遥和云辛兰说话的时候会仔细去观察她，发现她同大多数有孩子的女人一样老气、憔悴，眼睛和整个的状态里都藏着难掩的疲惫。小遥也便知道，云辛兰过得并不好。别看石良每天那么潇洒，他的老婆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日子过得很辛苦的。当小遥得知石良要大上云辛兰七八岁的时候，更是难以置信，毕竟石良看着要比云辛兰还要年轻。这，任谁也不信啊！

然，小遥还是不好开口，不好开口，也就不提马艳，只偶尔问一句云辛兰：“你们俩... ...感情还好吧？”

云辛兰眼里闪光地点头。

小遥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小遥还是会偷偷打量，打量云辛兰，发现她看起来虽憔悴，也有了中年女人的疲态，那眉眼却好看。她可以想象到她早几年一定是好看的女孩子，就算现在，脸上无了血色，满身满脸的浮肿样，看着也是好看的，是一种令人感觉舒适的好看。尤其是那谈吐和气质，还真与她的衣着不符，也不像农村妇女，心内就疑惑，疑惑怎么都不该是这样的配置的！那样的石良，这样的云辛兰，又是如何在一起的？

小遥想不通，又想得通。便以无奈叹气作结——算了吧，不去干涉他人因果，拿人钱财替人做事就行。

况且，这种情况，说与不说，还是不说好一些。不说，还能让云辛兰过几天安顿日子，最起码让她先养好身体。精神上的伤痛最难承受了，如果没有一副好身体，如何能承受接下来的伤痛呢？

她看云辛兰那样子，虽单纯，但也不像个蠢的。很多时候，女人只是因为陷入了爱情迷障才一时想不到龌龊的层面去罢了。大多数时候，她们也不愿意去相信她们的选择是错的，或因为爱还在心里，也不愿去计较。所在在男人那里，就以为她们蠢了。有些事情就算她小遥不说，云辛兰迟早也会发现。毕竟石良最近太过分也太狂。

于是，小遥借着她曾帮石良谈成过单子，更借着她马上要去别处高就，再不怕石良，也就大胆跟石良表示她没空去帮他伺候老婆。小遥此举是希望石良多顾一顾云辛兰，他自己的老婆需要照顾的时候，他是不该假手他人的。同时，小遥作为一个外人，一个女人，对石良是很有意见的，床上快活的是他，害云辛兰做手术的是他，结果承受痛苦的是云辛兰，照顾云辛兰的是她这个外人，这怎么说都不该的。她是一定要叫石良好好的受受累才行。

没人肯替石良了，石良不愿又无法，总不能叫马艳去伺候云辛兰吧，思来想去的，还是自接了照顾云辛兰的担子。懒得下厨，马艳又催得紧，他为图省事就总去饭店打包猪蹄汤、羊汤等食物回家应付云辛兰。

虽则如此，云辛兰这个小月子做得却比大月子还要好。最起码，她能好好地睡觉了，白天黑夜毫无顾虑地睡，真正地睡到了自然醒，将缺了一年多的觉都给补回来了。

石良心里窝火，那节育环还是他老婆花了钱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妇女主任和计生委那女的只一句概率问题就不搭理他了，还急吼吼给他老家送去了好几盒的避孕套。石良气得是工作也不顾了，马艳也不搭理了，给云辛兰点了饭菜拿回家就往大泽镇赶。

第一次上高速，石良提心吊胆地开到大泽镇。直接找到妇女主任和计生委那口罩女，把云辛兰的带环妊娠的“证据”通通摔她们面前，问她们什么说法？怎么解决？

俩女自然是软刀子慢慢磨，又是说什么概率问题，又是说什么身体原因，又是暗示石良不当心... ..笑脸相对的同时又深表无奈，让石良想挥拳头都没处挥。

云辛兰每去一趟医院就要花一大笔，还耽搁她照顾孩子、耽搁挣钱也耽搁他挣钱。石良心里是一定要他们给说法并给足补偿的。就累述他老婆多少多少辛苦又受了多少多少罪，他又耽搁了多少多少工作，就是要她们赔偿他。他也不管这事到底归谁管，总归当初弄他老婆云辛兰去弄那什么进口节育环的是这俩女人。说着说着就坐那不动了，就一定要那俩女人表态给说法。

“总归我老婆的罪不能白受个！”石良别着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妇女主任就笑了，又倒了一杯开水给他，从容地说：“本来呢，按规定，我们是不需要的。只不过呢，确确实实是这样个情况。总归，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们还是出于同情，哦，不叫同情，叫撒个，应该叫体恤吧，出于这个原因呢，我们还是应该表示表示的。毕竟自费使用进口个节育环是你老婆自愿的，她签字的呀，她自愿个嘛，那么，结果好坏也要个人承担撒！都是成年人嘛... ...只不过呢... ...”

“好了呀！你否要讲了呀！你就讲吧，这事你怎么说？”石良不耐烦地打断。

“我表示理解！”妇女主任淡淡的。

“接下来呢？”

“个么，我和小白也商量呢，哦，小白就是负责个节育环个。我和她商量呢，我们两个人，私下把你100，阿好？算是慰问，应该可以这么说吧，就算是给小云买了营养品呢。再要别个，就没呢！我们两个的能力就这些呢... ...”

石良捏着拳头敲在桌子上，真想一拳锤死那个拽兮兮、稳笃笃的女人，最后还是忍住了。

妇女主任见石良如此，面上仍和风细雨，稳笃笃地说：“个么，还有一样，你老婆也不用再来补呢，独生子女光荣证还是作数个。你们家仍旧年年好领独生子女补贴个。”

石良想想也罢了，就问：“我哩妹妹好领了吧？一个月65，今年好领多少？我正好一起领了，好回去买奶粉呢，我哩妹妹正好断奶呢。”

“撒人说的一个月65的？我们这里多少年呢，都是一个人一年65，撒人同你说的一个月65的？”妇女主任拿出登记表让石良签字，很是从容地说着。她对石良那家人还是了解的，也了解云辛兰，故而自始至终都是从容且淡定的。

“你... ...你们真正... ...瞎搞搞的... ...行行行，好好好，你们行！”石良说不出话来了，心里就知道这个补贴也是瞎哄哄他那个蠢老婆的。真有好事怎么可能上赶着去上门接她呢？只有他家里那个蠢女人信。

石良气鼓鼓拿着165元，还拿着妇女主任和那个什么小白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了江城，一看那些东西就是她们的福利，心知他被随便打发了，一包气在肚子里无处发，只好一股脑发云辛兰身上，将那一包“打发”他的东西摔云辛兰身上，喊道：“吃吧！这是人家赔偿你的，我看你以后还傻啦吧唧信他们！”见云辛兰定定看他又看那些吃食，石良不满道：“这世上怎么就有你这么蠢的女人的？你又不是小孩子，你就不能小心点？就那么娇贵还要花钱装那什么玩意儿？不花钱的就能把你弄死？这下好了，钱花了，什么用都没有还败老子的钱叫老子伺候你这么久，你就是个赔钱货，一天到晚给我找麻烦，我怎么碰到你这么个蠢货的？真是倒霉！”

云辛兰的身体还不好，整天都昏昏欲睡，将床上的物什拨到一边就昏昏睡了，对于石良的那些过了度的怒言和骂都没力理会，就着石良的叫骂又沉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