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喜宴,他们回到了在村里的临时落脚处,就在方孝直家不远处,不过一个日夜,里面已经换上连翘惯用的物什。
“你若喜欢他们那间屋子,我们也可以换过去。”
然后让他们一家搬走吗?
连翘摇摇头,“不过一晚而已。”
她喜欢的也不是人家的屋子。
“你先沐浴,我在外面候着,外边不比家里,别洗太久了。”
连翘又想扶额,“你去院子里,我这不需要人守着。”
“不行,出门在外,小心为上……我在门外,”百里谨不悦,“你之前都还为我搓背的。”
懒得理他。
沐浴完任由百里谨为她擦拭头发,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物什,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方孝直家你调查过吗?”连翘闭着眼睛,随意问道。
“嗯,你想知道什么?”
“我才知道……”
方家村基本都姓方,方孝直她娘原本是外嫁的,方孝直他亲爹是个秀才,这可是个难得的好姻缘,可惜他爹就是个愣头青,一次言语间得罪了权贵,死的无声无息的。
他娘就带着他回村寡居,靠着邻里的帮扶和他爹留下的家产愣是没让方孝直辍学。
方孝直现在念书的学堂先生以前也是他父亲的先生,念在他父亲的情分和方孝直的天赋上,减免了他大半的费用,而方孝直也争气,别看他傻愣愣的,现在也是个小小秀才了。
方孝直现在的爹与原配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没想到不过一次外出经商,妻子就被贼人掳了去,此番得到官府通知,寻回时身边已有一对双生子,其妻将孩子托付给他后就偷偷寻短见去了,谁也说不清这对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方孝直的娘需要有人帮她供养方孝直,守住亡夫留下的家产,方孝直现在的爹需要有人帮他抚养幼儿,有方孝直的秀才身份在,双生子未来的路也能好走些。
恰逢朝廷发布政令鼓励寡妇改嫁,两人一拍即合,有商有量,成亲后举一家之力供养方孝直学业,抚养两个小的,各取所需。
不少人笑话他们夫妻傻,尤其是方孝直现在的爹,养的一个大的,是别人家的种,早已懂事,注定养不熟,娶了方孝直她娘,就是娶了个吸血的无底洞,养的两个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种,夫妻二人却当亲生的养,前段时间,方孝直她娘不知又从哪里抱养了一个回来。
你以为的一家和乐,剥开了看才知道是甜是苦。
这些都是今天下午在连翘有心之下,听八卦听来的,如今这世道,哪里有简单的幸福呢?日子都是人在过,看着都甜,尝了才知味道。
难怪李老汉如此“没心眼”,见着个落单的女子也敢带回村中,这是怕她出事呢,经历风雨后还能笑着为他人撑伞,这样的人家,活该过的好。
看着这些人,如同看到荆棘路上的鲜花,才知道自己没有走错道。
她的只言片语,不止是异想天开。
“我总爱幻想,看着它一点点变为现实又让我惶恐。”她期待这个世界能变成一个理想的国度,但理想国就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以前她不懂,觉得理想国度就是一个永远达不成的目标,大家都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现在她却觉得,理想国其实一直都在,它是基准,是标尺,而你所要做的,就是照着它的模样设计你的国度,这不是一个追逐的目标,而是一个需要不断矫正方向的锚点。
它存在于所有人心中。
“你尽管想,其他的都交给孤。”连翘还很稚嫩,但她的“嗅觉”却极为敏锐,她的“视觉”也与他人不同,这种敏锐度是旁人想学也学不会的,连翘的想象是否可行,如何落实,是他们该考虑的问题,但是这种“想象”,却弥足珍贵。
她曾站在巨人的肩上窥视了未来。
“百里谨,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畅快吧,你呢?”
“……是绝望。”哪怕杀了人也逃不走的绝望。
“现在呢,还绝望吗?”
“不,”她已经很久未亲自动手了,“只觉得厌烦和麻木,为什么我不会觉得恐惧呢?”
“你的敌人已经不能再伤害你了,何惧之有?”
“人应该对杀死同类拥有恐惧感。”
“谁告诉你的?”百里谨摸着她的头发,“他们是你的同类吗?”
连翘抬头看他,百里谨眼神一贯从容淡漠,她觉得自己不该跟他请教这个问题,却还是顺着他的思路去考虑。
那些奸淫掳掠的山匪是同类吗?
燕王周县丞之流是同类吗?
这世道鬼也披人皮,畜生也披人皮,真正的人却脱了皮成了案板上的食材,任“人”鱼肉。
哪个才算她的同类?
“再来一次,你还会举起剑,该杀的人不会留,何必纠结这些无用的东西。”百里谨亲吻她的眼睛,“你说过,你就是规矩,你的标准就是善的标准,知道善意为何都是用施舍的吗?因为每个人本就不多,本就不是该随意送出去的,你给了,是你善良,你留着,也不是你的恶。”
“你是这歪理。”连翘闭上眼睛,抓着他的衣领,“……我大概真的无药可救,不管我怎么想,再来一遍,我的决定也不会改变,或许我做的不对,但我问心无愧,我对得起我自己,所以我才想不通,我这样想是正常的吗?”
“有人指责你做的不对吗?”
“大概有很多吧。”
“那孤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闭嘴?”
“你……”连翘觉得自己就是在伤春悲秋,庸人自扰,对牛弹琴,百里谨懂什么叫“自省”吗?这可是位“玩弄”天下的主,“我知道了,我……”
敲门声突然急切的响起,连翘披好外衣,百里谨应声,就见季玄推门进来,一脸凝重,“主子,北州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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