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附骨

暮春的夕阳照在镜台上,梨树残花随风落了满桌。

她这师兄,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不靠谱啊不靠谱。

阿辞丢下空匣子,专心啃她的鸡腿,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人影,不由愣了一瞬,她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些模样。

原本鼓鼓的两颊消了些肥肉,一双杏子眼愈发清透,下颌也比从前分明了。

看来燕王宫的伙食不太行啊,她都饿瘦了!

阿辞怀念起她师兄做的一手好菜,咂巴咂巴嘴,连带着手里的小油鸡都不香了。

吃饱喝足的小团子又开始迷糊起来,她撑着下巴,脑袋一歪便沉沉遁入梦乡。

夕阳漫天,秋风萧瑟,场景中还是一方庭院,院里置了一张软榻,瞧着有些熟悉。

榻上面的姑娘看不清面容,却隐约是个极冷清的美人,姑娘脸上盖着书卷,似是睡着了。

待到暮霭沉沉,远处的宫道上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似边关传令特使的急促,也不似御前遣旨内官的拘谨。

那马蹄踏在青石板间,节奏稳而张扬,声声落在人心上。

策马之人身姿挺拔,朝服袍角被晚风掀得飘飘扬扬,他并未刻意疾行,只信马由缰,朝着前方那座宫苑而去。

宫禁森严,于他形同虚设,一路直行,无人敢拦,无人敢近前,

仿佛这九重宫阙,本就是他自家回廊。

行至院墙外,他轻轻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又利落,随手将马缰丢给一旁侍立的宫人,连一个眼神也未多给,径直抬步踏入院中。

榻上的姑娘分明听见了脚步声,却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只悄悄翻了个身,转过脸去,背对着来人。

将军早就习以为常,他不急不恼,眉眼含笑,挨着榻边就地一坐,随后便絮絮叨叨地讲起这一日发生的事来,

从早上起来用了什么样式的点心讲到下午练武时使了什么样式的招数,

从御史大夫家的猫打了谏议大夫家的狗说到殿外石狮子被喝醉的太傅当成知己唠了半宿嗑。

姑娘的肩膀抖了抖,大约是嫌吵,掩住双耳,不发一语,当真是厌极了他。

话唠将军很委屈,绕着榻转了一圈,揭开她面上的书,

“离离,我讲了这么多话,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哑巴公主点点头,指指门外教他滚。他听话地滚了,打着马悠然而去,决心明日再来。

举国上下皆道,大燕朝堂出了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目无君上,罔顾礼法,公然将公主拘于宫苑之内,不准任何人进出,

每日罢朝后纵马行于宫道,直闯公主居所,来去自如,整座王宫由他横着走。

简直是败坏朝纲!祸乱宫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六部群臣昼夜轮流上书弹劾,昨日御史大夫才撞断了三根门柱子,今日谏议大夫又写折了五支笔杆子,

无奈递上去的折子堆成了小山高,大王还没醒。

定北侯很乐意为主上分忧,挨个阅了,四字朱批简洁明了:

与卿何干?

他高坐殿上问:“哪位大人奏的?近前来领。”

群臣作鸟兽散。

此后六年,老国主缠绵病榻,独留贵妃一人近身侍奉,

此一来,前有权臣把持朝政,后有宠妃执掌内廷,前朝后宫尽落顾家之手,王室地位岌岌可危。

庆云娘娘的话本子终于快迎来了结局,阿辞却忍不住出声打断道:

“娘娘偏殿的院子里可曾住过什么人?”

“不曾呢。”

“那娘娘可有见过一块这么大这么透亮的翡翠?”

“没有呢。”

“那便奇怪了,我师兄说,这翡翠上面浸了一位将军临终前的心头血,沾染了他半生的执念,成了一枚附骨翡。

“唯有他心念之人可初窥其形,旁人触之若无,望之若无,即便拿到了也只当块寻常石。

“我猜,那是他特地留给你的,对吗,庆云长公主?”

阿辞近来时常做梦,梦中原是一位将军最后的记忆。

末了是一场杀声四起的兵变。

侯府兵马本已胜局在握,内外要害尽在掌控,可一夜之间,局势急转而下,

各大宫门接连失守,亲卫遭伏,防线节节溃败,仿佛一切布局早就被敌人洞悉。

混乱间殿宇燃起大火,烈焰卷着浓烟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宫阙。

黑衣金冠的少年面带微笑,扬声唤道:“阿姐,快过来。”

离离是个顶顶聪明狠毒的姑娘,她若是想做成一件事,万事万物皆可抛下,

于是那夜,传信的女官被拦在廊下,她打开房门,第一次对他温柔地笑,偏殿门关,女官离去。

他清醒地沉沦其间,想给她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可最终乱军流矢之间,那姑娘厌恶地甩开他的手,义无反顾地向对面奔去,

翡色的裙摆如一只翩跹的蝶,仿佛终于逃开一个窒息的囚笼,也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连。

昭宁十六年,大燕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数载的定北侯引兵发难,谋逆犯上。

幸有年轻的王嗣平定乱局,逆贼兵败身死,新王登基,万象更新,当真是大快人心,举国欢庆的结局。

公主府今日安静得出奇,随着驱邪的道场悉数撤去,疯公主不闹了,众人只当她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操劳了许久的大王总算能歇口气,去看望一个人了,他折腾了好些日子,等的便是这一刻。

宴平乐素来忌惮阿姐手握兵符,积威深重,多年来如芒在背,隐忍退让,欲除之而后快,却不能杀。

军中旧部无数,人心向背未定。若贸然暗杀,或是强逼兵符,一旦事泄,必被视作残害手足,刻薄寡恩。

届时她的旧部振臂一呼,以“清君侧,报长公主”为名起兵,山河动荡,这王位如何还坐得稳。

直到有一天,他的阿姐失魂落魄地站在他面前,请求搬回旧宫,闭门谢客,不再理事。

宴平乐便知机会来了,只需顺着她的心意,再对外宣扬她久病疯癫,慢慢收权削势,隔绝内外,幽居至死。

既除心腹大患,又不落半点骂名,何乐而不为?

天际残阳如血,禁军将宫苑层层围住,年轻的燕王闲庭信步而来,玄衣如墨,金冠垂珠,再不复当年青涩模样。

“阿姐自当上长公主,万人敬仰风光无限,却不知弟弟我是如何忧思难寐,唯恐阿姐反悔当年之事,

“你既能立我为王,自然也能废了我独揽大权,弟弟心中,当真是片刻难安。”

他看向那抹隐于暗处的红影,笑道:“衡阳妹妹,你在公主府闹了这些时日,玩得可还尽兴?”

衡阳公主从树影后现身,拍手称快,笑得花枝乱颤,

“自然尽兴,该摔的俱都摔了,该砸的也俱都砸了,

“姐姐的小驸马也是有趣,被大王关着,成日里盼着见你,却连你身在何处都不知,实在有趣得很!”

见庆云不为所动,衡阳恨意更浓,深红指甲抚上她的脸,

“姐姐有人护着,不必去朔漠和亲,怎知我这些年受了什么样的苦?

“我数载隐忍,历经磋磨,直熬到那国君死了,才得以重返故国,却只能得一夫人封号。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先王的公主,你能安享尊荣,我却要受此折辱?

“再说,顾西辞都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死?他以往对你那样好,你为何不下去陪他?

“如今这长公主的位置,也该轮到我坐一坐了。”

“孤翻遍了你府中,还是未找到兵符。阿姐究竟藏到哪了?交出来,孤饶你一命。”

燕王眉宇沉郁,手执刀柄,抵住女子苍白而脆弱的脖颈。

“就凭你们吗?”

庆云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姑娘,惯来不喜吵闹,可这两人实在太吵了,为何总是要提那个令她憎恶的名字?

她躲了一辈子,那名字却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缠绕于心,教她不得安宁,不得解脱。

每听一次,恨意便增长几分,那张厌恶的面容也变得清晰几分。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这连绵不绝的恨意。

或许是那年绿波桥下,她着一袭嫁衣等在沁水湖畔,等待送嫁的队伍出发,

却等来了一个浑身是血,撑着剑勉强立在桥上的将军,对她遥遥望来一眼,

那样温柔那样好看的笑容,令她憎恨。

他说:“离离,我回来了。”

周二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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