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山门前的石阶下已云集了各方世家大族,皆是来迎学子出山的。
车马仆从环侍林立,伞盖连绵,然则四下里肃穆无声,众人皆依抵达次序静立,等候山门钟声响起。
其间不乏珠翠耀目,锦衣绫罗的豪门望族,车马装饰极尽奢华,一眼望去尽是富贵气派。
而真正的眼明之人,却已留意到队列前方那一小队人马,车盖简朴,并无张扬铺排,低调得近乎不起眼,唯有旗幡一角署着小小的“楚”字。
“娘娘当心。”车帘掀起,一位薄纱覆面的窈窕妇人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
楚后向来不喜铺张奢靡,此番出行只带了一名侍女、几名侍卫近身相护,故而一行人轻装简行,早早便抵达了山门口。
她今日心情极佳,皆因儿子不负所望,终于寻得姻缘。
若问当今百国之中,谁执牛耳?非楚、越二国莫属。
楚国疆域广袤,兵强马壮,稳居诸国之首;越国地处富庶江南,财货充盈,国力殷实。
世人皆道,北楚南越,一强一富,无可匹敌。
自古以来,楚人便奉行一夫一妻,下至民间百姓上至王室宗亲,皆守此制,夫妻相敬,白首不渝。
楚王又是百国中出了名勤政爱民,与王后伉俪情深的明君,如此一来,自然也教养出了一位品行俱佳的储君。
楚后也对她儿子颇为满意,无奈这孩儿什么都好,唯独有一个说不听,改不掉的毛病:
他自小便立誓娶天下第一美貌的姑娘,普通的不要。
于是整个大楚的子民俱卯足了劲,争着比着要生出来一个绝顶漂亮的闺女。
接连呈到宫中的适龄女子画册一批复一批,小世子依旧不为所动,普通,都普通极了。
若说当世以美貌闻名的姑娘,便是越国那位戚小郡主了,
他爹娘拉下老脸去求娶了,使者携信归来,小郡主已然定下亲事。
君子不夺人所爱,这小世子便继续等着,他既不花心,也不多情,
决意此生若等不到那个美貌姑娘,索性便不娶妻了,孤家寡人一辈子。
这思想太危险,偌大国祚难不成要后继无人,楚王夫妇很忧心,再生一个?万一还不如这个呢?
幸而有国师观星三月,降下预言:储君与未来王后,当遇于岐连书院。
果然,在结业前日便得到孩儿回信,称已觅得佳人。
楚后下了车驾站定,见有一少年立在正前方,宽肩窄腰,风骨卓绝,亭亭如松柏,怀里好似捧着什么,料想已在烈日下站了许久。
她想起许久未见的爱子,顿生欣赏怜爱,叫侍女递上一把伞以遮阳,
片刻后,侍女红着脸回来了,那少年转过头,极有礼地向她颔首致意。
楚后暗暗心惊,她觉得大事不妙。有此珠玉在前,那姑娘还能看上她儿子吗……
众所周知,岐连书院结业下山之日,看似接迎学子,实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择婿选亲大会。
此间多为王孙勋贵子弟,各方世家无不趁此时机,暗中相看才貌俱佳的少年少女,以为家中子弟谋得良配。
说起今岁万众瞩目,议论最盛的那位姑娘,容貌与课业俱拔头筹,然其身份成谜,愈发引人猜疑。
历届学子中,纵有口味再挑剔者,亦赞书院饮食上佳。唯独这姑娘入口便觉粗劣,难以下咽,分明是尝惯了珍馐。
同窗皆在揣度,她究竟是哪国金枝,抑或隐世贵主?
正午,钟声大震,山门敞开。
诸生按名次鱼贯而出,后方学子皆着一色浅杏院服,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伞骨般散开。
列前则分作三人,左一金裳少女,右一紫衣少年,并肩而行,风姿傲然。
最前方领行的姑娘,一身白绿纱罗,素白为底,染着层层叠叠的碧绡,
裙幅极长,曳过青石地面,一步一漾,像初融的春水漫过苔石,又似四野的春山烟色被揉碎在云间。
只待三声钟落,结业礼成,众学子便可步下阶梯与亲眷团聚。
云间辞立在众首,山下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她身侧同窗们也俱在看一人,是阶下最前的蓝衣少年。
他站在那里,静若泠泉,手握一捧盛开的雪柳花枝,嘴角噙着清浅笑意,
便当得一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阿辞亦在看他,岁荒攥着雪柳花枝的手微微收紧,蓦地有些紧张,他在想着待会儿的说辞。
譬如,方才来的时候,见院里的花开了,随手折下几支带来给她看看,
抑或说这花枝长得太杂,剪下几枝会开得更好,总归绝口不提是特地回去摘的。
伴着第二声响彻云霄的钟鸣,阿辞心头积压的乌云悉数散开。
于是,天亮了,她的世界里再也看不见别人。
她抬起步子,身后的紫衣少年却似意识到了什么,时辰还未到,第三道钟声尚未落下。
褚羡想伸手抓住她的衣袖,那姑娘却已提着裙摆,纵身奔下石阶,沿着数十级阶梯一路向前奔去,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终于寻到温暖的巢穴,
她鬓边的垂耳双髻绾得齐整,身后长发却随着跑动的步伐如云般散开,足下轻盈的裙摆凌空飘舞,美得不可思议。
第三道钟落,轰然震耳。
石阶上那抹翩然而来的浅绿色倩影,迎着身前身后所有人的千万道目光,扑进蓝衣少年的怀中。
那冲击的力道之大,震得岁荒身形一晃,他稳住脚步才没被怀中的姑娘撞得踉跄两步,
岁荒微低下头,清冷的双瞳有一瞬愕然,嘴唇因惊讶微微张开,
他脑中已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感官却格外清晰,周身有雪柳清幽的香气弥漫开来,却不及那姑娘发间温软的浅香。
她将头埋进他的颈间,温热的呼吸洒在耳边。
那是一个极漫长的拥抱,长得仿佛过了一世,许久,她离开他的怀抱,接过那捧盛开的春天,
在场所有看清那姑娘容貌的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浮出四个字来:
雪柳化形。
那是一张极其纯净魅惑的脸,纯真似生长于山野的精魅,不谙世事,不染尘埃。然而一双懵懂灵动的杏眸却可轻易间勾人心魄,惑人心神。
“给我的?”她凑上来莞尔一笑,天地失色,岁荒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距离太近,足以让他将那张面容仔细刻进心中,
他已记不太清自己究竟等了多少年岁,才终于等到他家的小姑娘长大,
原来,她长大后是这个样子。
这一年岐连书院的结业礼过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各国绮月坊的衣裳卖断了货。
二是往后历届此日上,各名门望族拿来攀比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便是比谁家带来的花儿最美。
三钟鸣罢,结业礼成,学子们如潮水般散开。
熙攘人海中,云间辞的目光像黏在了她身边的少年身上,紧紧牵着他袖子,亦步亦趋跟着他。
楚后的担心成真了,这位贤明的王后娘娘平生容貌不算出众,文采不算出众,唯有一点,别具慧眼,看人的眼光极准。
她斟酌了半晌,拉住儿子的手,尽量委婉道:
“儿啊,你须知那姑娘平日里若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张脸,大约是看不上你的。”
他娘的意思是这门婚事成不了,你赶紧换个人罢,
褚羡表示不服。
他娘又说:“你身边那个穿金衣裳的姑娘也很不错,”
褚羡叫她别乱点鸳鸯谱。
他娘还说:“你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啊,实在肤浅。”
褚羡说他看中的何止是那姑娘的美貌,她和旁人不一样,她懂他!
楚后不想管了,她的确不懂她儿子,她想抽他。
万众瞩目的云姑娘身份尚且不明,身边却又来了位出尘脱俗的兄长,
正当众人暗自思忖她究竟是哪家深藏不露的金枝玉叶时,真正的金枝姑娘却发话了。
爱穿金衣裳的金姑娘出身于天下闻名的长生观,乃观主金梧的独女,人称玉琼仙姑。
她今日穿了一身光彩夺目的金缕流仙裙,容貌明艳,举止落落大方,眉眼间隐含了几分矜傲。
金枝当众击掌三下,丹唇轻启,邀约众同窗一齐去往观中小聚。
阿辞冲着岁荒眨眨眼,“师兄,我们也要去吗?”
岁荒一脸不赞同,清咳两声道:
“师妹啊,你如今年纪渐长,行事也该依照自己的想法,不应太过依赖于我。”
“那我不想去,我们回家罢!”
她拽着少年的袖子正欲往山下跑,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他一把拖了回来,
“大事自可交予你做主,这种小事且还是先听我的。”
岁荒弯唇一笑,又道:
“走罢,长生观可是个好地方,正好让师妹学学,日后该如何当一个清心寡欲的小道姑。”
阿辞: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岁荒:算哥哥没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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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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