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荒就着月色安静地离开了,他觉得自己的确有些格格不入,
人群中皆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而他空有一张年轻面容,实际上已然垂垂老矣。
他沿着池边慢慢走着,月光将他的身影映得狭长单薄,
走着走着,脚下的影子却渐渐多出来一个,手臂也蓦地被人牢牢抱住。
岁荒侧过头,微微笑道:“怎么出来了?”
语调里是连他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小姑娘撇着嘴巴,十分不满地瞪他,
“为什么又丢下我走了?你总是这样,经常一声不吭地就跑掉了!”
“师妹知道的,我不太喜欢吵闹的地方。”
阿辞拽着他的袖子,跟随他的脚步慢慢走着,边走边道:
“我也是,我也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
“是吗?我看你方才玩得很开心。”
阿辞想了想,她开心,大约是因为有他在身边,他不在的话,好像再热闹也没什么意思。
“师兄,我的剑花耍得好看吗?”
“好看。”
“师兄,你方才吃饱了吗?”
“还行。”
“我吃饱了,但是我觉得不太好吃,我想吃你做的!”
“下次做给你吃。”
阿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聒噪的姑娘,然而每次面对岁荒时,她都有说不完的废话,
她每说一句,他就答一句,如此,她便觉得异常安心,她渴盼着,这样的日子能够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就如池边的这条小路一样,倘若能一直走不到尽头,就好了。
筵席散去,观中安静了下来。
老观主金梧坐在正院的阶上,身旁立着一位随侍多年的老道,是长生观里掌内务的守拙执事。
金梧望着檐下清寒的月色,轻声叹道:
“最近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我年事已高,看枝儿如今这般,也算能独当一面了。这观里的事,终究要交到她手上。”
金守拙垂首应着,又听他话锋一转,语气里藏着几分沉郁:
“只是她心性纯善,有些事,怕是担不住。”
金守拙低声劝道:“观主不必忧心,小观主向来行事有度,大事上不会犯糊涂。”
金梧沉默片刻,又问:“那一位,近来如何?”
“前番已得餍足,近时并无异动。学子们不会久居于此,应是安稳无虞。”
金梧点了点头,心下却仍有些担忧,独自去了庭院中那棵老松底下,焚香祭拜,低低祝祷。
松影覆着他的身影,风过叶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这夜,岁荒坐在他精心挑选的一处清静厢房里,沏了一壶香茗,颇为悠闲地自斟自饮。
到了戌时,正欲熄灯就寝,房门却被急促地叩响了,他饮下最后一口清茶,打开房门,
溶溶月辉下,只穿了一件寝衣的阿辞姑娘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有气无力地抱着被子堵在门口。
“师兄,我来找你睡觉。”
“噗……!”
那口茶水没咽下去,尽数喷了出来,岁荒十分尴尬地擦擦嘴角,道:
“师妹,注意言辞。”
阿辞似是困极了,连同他吵架也无甚力气,只顾着从他身边的缝隙挤进去,恹恹地含糊道:
“都怪你,非得挑了这么僻静的一处院子,我害怕得睡不着。”
她将枕头被褥随意堆在地上,胡乱铺了一通,匆匆滚进被子里,作势欲睡。
乌黑的长发散了满地,两只脚丫还裸露在外面,毫无形象可言。
岁荒看得有些自责,这孩子料想是和他学的,一向不太讲究。
好好的一个姑娘,这日子过得实在也……
太粗糙了。
他叹口气,先将自己的那床被褥取下来,随后抬起地上的小姑娘,连带着她的铺盖左右一裹,一齐扔到床上。
“夜里凉,你睡上面。”
阿辞想来是困急了,眼皮子也没睁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就沉沉睡了过去。
岁荒这一夜却睡得不太安稳,临近醒时,做了一个怪梦:
是观中那棵参天的古松,也不知发了什么疯,须臾间枝桠暴长,将他的四肢死死缚住,结结实实地捆在树中央。
他施了法术依然动弹不得,惊悸间身子一颤,醒了过来。
岁荒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鼻间却吸入一缕幽香,他低下头,
于是,比梦境中还要可怕的场景出现了。
温暖的锦被里,一个毛绒绒的黑色小脑袋瓜枕在他的左肩上,软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正睡得香甜。
岁荒登时定在原地,如遭雷击。
曾青蕤一早起床洗漱后,便跑到阿辞的厢房去叫她同用早膳,敲了半天门也无人回应,
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遂又去敲隔壁的房门,门开了。
青蕤姑娘显然又被那张绝世俊脸惊艳到了,眼里闪烁着小星星,娇羞道:
“云清哥哥早呀!”
云清哥哥面色不善,眉间隐含着嗔怒,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早”字。
青蕤惊道:“一大早的,谁把你气成这样了?”
她探头进去,墙角边,云间辞头上顶着一只白瓷小茶壶,正紧紧贴在壁边罚站思过。
青蕤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这这这……是怎么了?”
岁荒沉默了,他难道要说,他养大的好妹妹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他房间,趁他不注意钻他被窝?
他说不出口。
墙边罚站的阿辞姑娘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对着青蕤讪讪一笑,道:
“没什么,我昨夜顶撞了我哥哥,他罚我早上不许吃饭,你自己去吧!不必管我。”
青蕤点点头,暗暗道,原来云家哥哥表面看着好说话,背地里竟如此严厉。
这样说来,还是自家的傻哥哥好啊!
青蕤姑娘开开心心地走了,岁荒撩起衣摆,端坐在阿辞对面的椅子上,神色凝重。
他决心要给他家不知礼仪的小姑娘立立规矩了,
她方才及笄没两年,今日便敢钻男人的被窝,若不好好管教,日后岂还了得?
“你可知,依旧朝礼法,男女七岁不同席?”
阿辞理直气壮道:“不知!我不曾学过《礼记》,是你不让寒衣先生教的!”
“……”
岁荒哑口无言,只好放软了神色,道:“师妹现在学也不晚。”
阿辞表示很冤枉,她昨夜三更天醒来,想起白日里那棵诡异的老松树,遍体生寒。
着实太过害怕,才偷偷爬下床挨着他睡,绝不是故意钻进他被窝的!
又再三向他保证,下次一定不再犯。
岁荒向来知晓这姑娘睡相不太好,见她笑得一派天真无邪,想来倒是自己多心了,又仔细叮嘱了几句,便放她出去了。
阿辞哼着小曲走到饭厅时,曾青蕤刚用完早膳,见她来了,调侃道:
“哟,你哥哥这么快就罚完你了?不过,你怎么挨罚了还这么高兴?”
“大约是,昨晚睡得实在太好了罢!”
阿辞随手拿起一个馒头,边吃边偷乐,曾大平却怒气冲冲地进来了,悲愤道:
“这年头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唉!”
原是他昨日特地拿出一两银钱,雇了两名仆役,约定至少留用半月。
昨夜里才吩咐其中一人,令其提前出去备好马车,今早好与妹妹下山归家。
谁知清晨寻人时,那小厮竟已没了踪影。
曾大平又气又恼,既恨对方背信误事,又心疼凭空折损的银两。
阿辞啃着馒头安慰他:
“大平哥,得失自有天意,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事已至此,何不多留一日,明日再走呗!”
随着昨夜席散,此间同窗的小聚便已落幕,今早大多学子皆与亲眷下了玉琼山,各自启程返乡。
阿辞却像转了性子,不再着急回家,同岁荒吵着要在观中多留几日,
说是要向玉琼仙姑多多讨教,提前适应一下道姑的身份。
另有寥寥数人,与金枝素来交好,亦或并不急于返乡,
金枝便邀他们随观中起居,戒荤茹素,无事时同诵道经,体验几日清简闲散的道门生活。
楚后娘娘本欲带着儿子回去,褚羡却执意要多住几日,僵持间,岁荒踱着步子来了。
他对这位有赠伞之谊的王后娘娘颇有好感,温声讲了几句话,又转身走了。
说也奇异,楚后当即便允了褚羡留下,欢欢喜喜地归家准备儿子的婚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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