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罢三声,夜浓如墨。
长生观安静得落针可闻,只余山间冷风卷着松针,掠过檐瓦,留下幽幽的呜咽。
袭文姜独坐厢房,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她本是蜀地太常卿袭家的闺秀,此番为陪伴好友金枝,在长生观多留了两日,车马仆从皆滞留山脚,等待接她回家。
谁知观中忽然封禁,道路锁死,她被困此地,既愁无法下山归蜀,又挂念故土故人,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在灯下小坐。
惆怅间,门外忽响起三声轻叩,文姜一惊,暗自诧异深夜何人来访,
她轻步走到门边,闪开一条缝隙,风中飘来一缕淡淡的松香,月影之下,外面立着的正是多时不见的情郎姬存。
他二人早有婚约,待她归家便可成亲,文姜又惊又喜,捂着唇道:
“姬郎!你怎么来了?”
姬存声音温和平静,
“我来接你,在山下见你迟迟不归,知道你被困住了,便借着车马遮掩,绕后山僻静小路,悄悄寻上来,特意给你个惊喜。”
文姜略感疑惑,山道已封,观中又戒卫森严,他怎能如此顺利地进来?
可意中人近在眼前,加之思乡情切,那点疑虑转瞬便压了下去。
姬存朝她伸出手,急促道:“别再逗留了,快随我下山。”
文姜不再多想,收拾好包袱,跟随那道身影走入沉沉夜色。
屋中孤灯犹亮,山风悄拂松枝,掩住了人去院空的落寞。
封观首夜后,又添一人无故失踪。
此前两名仆役、曾大平、秦憬、袭文姜继已接连不见,如今观中外客,仅余曾青蕤、褚羡与云家兄妹四人。
“仙姑,这回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三清殿前,众人围聚,褚羡将金枝堵在廊柱边,憋着一肚子火气,拧着眉质问她。
他与金枝虽为同窗,此刻也顾不得昔日情面。
“你爹昨日封山闭观,说山中有妖怪作祟,不让任何人私自走动,何故今日又丢了人?现下已是第五个,你倒说说,这要如何解释?”
金枝再不复往日骄矜,垂下纤长的脖颈,嗫嚅了半晌,却半句也答不出来,只怔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阿辞上前一步推开褚羡,拥住金枝的肩膀,忿忿瞪他,
“你做什么?文姜与金枝姐姐是好友,文姜失踪了,她难道不急?你这样质问她,又有什么用?”
争执之际,殿门开启,金梧手持拂尘,带着一众弟子接踵而出,他神色沉稳,压住满场纷乱,缓缓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昨夜失踪的那位姑娘,厢房里行囊细软俱已带走,分明是不听劝阻,私自离观下山,她这般一意孤行,即便误入险境,也怨不得旁人。”
曾青蕤冲到前面,一双眼肿得通红,直直瞪着金梧,反驳道:
“所有的话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你说不可下山,我们被困在这里,连同伴的生死都不明,谁又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依我看趁着天亮,大家一同下山报官才是正理,难不成要困在这里坐以待毙?耗到何年何月才是尽头?”
金梧面色波澜不惊,轻扬拂尘,镇定开口:
“姑娘不必忧心,贫道昨夜掐算天机,已窥得四日之后,山中祸事便可自行化解。诸位届时离去,方能万全。”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未减,气氛沉如乌云压顶。
僵持间,岁荒从人群后方踱步而出,笑着解围道:
“观主所言极是,观袭小姐行囊踪迹,确为她自行离去。
“我为她卜了一卦,已然寻不到气息,恐遭不测,诸位还是听观主的话,安心留下才是。”
金梧打量那容色绝艳的少年,心下有些忐忑,试探着开口:
“道友也是道门中人?”
“不过略懂皮毛,自是不及观主道行深厚。”
金梧见他神态谦和,便放下戒心,坦言道:
“贫道观里那株不老灵松,能预吉凶、断福祸,此番预言,便是问过古松所得,向来从无差错。”
岁荒颔首,面上作出信服之态,又安抚众人一番,劝其散去。
回途中,阿辞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后问:
“师兄,你又知道了?四日后真的会没事?”
“你猜他为何要说四日?”
岁荒转过身,定定看她,微笑道:
“一日少一人,四日后,等咱们几人全消失干净,祸事自然可解。”
阿辞后颈一凉,气愤道:“这糟老头!好生阴险!”
“告诉他们,今夜送来的饭食饮水一概别碰。明日若再少一人,观中没法交代,恐会下药绑人,他既知情诓骗我们,想必那妖怪不在山中,应在观中。”
岁荒细细解释了后,又叮嘱道:“夜里我出去探查,师妹乖乖待在房中,切莫外出。”
夜深时,阿辞已饿得快要晕厥,她直勾勾盯着桌上丰盛的四菜一汤,十分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拉住正欲离去的岁荒,气若游丝道:
“师兄啊,你这趟出门……务必小心,倘若抓不到妖怪……也无妨,重要的是……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从厨房……偷两个馒头?”
“……我尽量。”
窗外月亮圆圆的,阿辞伏在桌上静静赏月,脑海里浮现的也是圆圆的……馒头,她等待了许久,直到三更敲罢,门终于响了。
阿辞捂着肚子打开门,便见她清冷如仙的美貌师兄站在月下,两手空空,心头顿时凉了大半,忙扑过去伸手往他怀里掏,
“我馒头呢?”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笑,
“忘了。”
阿辞很想把人关在门外,那蓝袍少年却神色紧张地低语道:
“我已寻到妖怪踪迹,师妹快来,随我一同去捉妖。”
阿辞思忖片刻,拿起挂在门口的佩剑,跟了上去。
夜凉如水,四下静谧无声,阿辞跟着他一路往道观深处行去,半炷香后,竟来到了栖松院。
“你确定那妖怪在这里?”
“正是。”
蓝袍少年轻声应道,忽觉颈间一片冰冷,他目露惊讶,疑惑道:“师妹为何要拿剑指着我?”
“那公子又为何要冒充我师兄呢?”
阿辞手下力道加重,剑尖划破了少年皮肤,却无一丝鲜血溢出。
“姑娘好眼力,你还是第一个识破我化形的人,可否告诉在下,你是如何看出的?”
阿辞冷哼一声,“公子学得十分像,只是,我师兄身上从来不会熏这么难闻的香!妖怪,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她一剑捅穿了那人脖颈,须臾,他破裂的肌肤便重新愈合,两条松枝从手心迅速长出,如活蛇般缠住阿辞的腰肢,将她牢牢卷向古松根底。
“如此聪慧的美人,我本不舍得下手,不过它已馋了你许久。你与褚小世子皆是世间上等的养料,食你二人,可抵万人。”
阿辞拼命挣扎,却分毫无用,眼瞧要被拖进树干深处,扯着嗓子哀嚎道:
“年岁荒!你到底死哪去了?你再不来,我被这树吞了,就顺着树根爬去找你!你睡哪,我就在哪扎根!让你一辈子不得安生,连喘口气都带着松脂味!
“我就算被啃成泥,也要钻土爬去扒你鞋底!让你走一步摔一跤,摔得你满脸泥!摔得你鼻青脸肿……”
一道金光掠过,松枝尽断,阿辞趴在树干前剧烈地咳嗽,她方才喊得太大声,险些扯破了喉咙。
岁荒站在不远,揉着耳根道:“师妹,你骂得未免太难听。”
他看向那化作自己样貌的少年,轻轻笑了,
“我说缘何寻不到气息,原来,是一只松伥。”
伥者,枉死之魂也,为宿主所拘,失本心,无自主之识,专替主诱引生人,供其食。
那松伥面露惶恐,匍匐在他脚边默默流泪,岁荒指尖几番抬起又落下,竟有几分不忍,
“你是身不由己,我不欲动手,去转告你家那位,把吞的人全数吐出来,一切尚可商量。”
他说完,却见那只松伥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此刻的阿辞即便叫破喉咙,也无法吐出半个字了。
她方才刚松了一口气,不知何时,身后的老松竟伸出数枝藤蔓,悄悄缠住了她的嘴,将她再次偷偷拖向树根处。
那粗壮的根部打开一条裂缝,如一张深渊巨口,已将她半个身子吞了进去,
阿辞觉得鼻间愈发窒息,她发不出一丝声音,眼睁睁看着周围的光亮一点点消失,心道自己最终还是逃不过饿死鬼的命运。
树缝急遽合拢,在最后一丝光消失时,一只手破开树皮,将那坚硬的树干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伴着无数新鲜的空气涌入,那老松像是剧痛无比,满树的枝条跟着一齐摇晃颤抖。
阿辞被那只手死死抓住,依旧是那只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
他曾用这只手救过她一次,带她远离黑暗,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古松疼得剧烈震动,终于承受不住,不甘地将人吐出。
两人皆被重重抛了出去,岁荒躺在地上,紧紧拥住这险些被他弄丢的姑娘,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心口剧烈起伏。
再观那只松伥,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还真是一只狡猾的伥鬼。
夜里依旧安静,他望着天上的圆月,怀里揽着心上的月亮,半晌,终于觉出一些平静与安宁的滋味,手上却陡然落了满手的泪。
“师兄,你疼不疼啊?”
阿辞捧着他鲜血淋漓的手,哭得肝肠寸断。他想说无事,区区小伤,施个法诀便可痊愈。
小姑娘却突然从腰间的乾坤袋里翻出来了一堆瓷瓶和纱布,手忙脚乱地帮他上药,
岁荒不说话了,他现在真的被折腾得很疼。
他沉默着,看着抽抽噎噎的小姑娘将他的手包成一只不甚美观的大粽子,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灶上煨了一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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