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寻常小铺的店门被拍得咣咣作响。
阿辞推开屋门,绕过她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师兄,急急奔去前头的铺面,
便见玉冠紫服的世子站在门外,一脸严肃,捧着纸笔逼她写字。
片刻后,又一言不发,捧着笔墨失神落魄地离开了。
什么意思嘛?嫌她的字丑?
须知这可是连寒衣先生都认可的一手行草,笔法行云流水,随性洒脱。
时下女子大多修习簪花小楷,阿辞却是不喜那般规整的字,观同窗的姑娘中,也唯有金枝的那手狂草能令她钦佩几分。
阿辞封上门板,正欲回去补个回笼觉,路过灶房时却忽闻异响,她大呼不妙,抄起一根棒子便冲了进去。
自从王宫赴宴归来,家中米缸便屡屡遭殃,非但谷米无故消减,好好的米粮时常被搅和得稀碎,连带缸壁亦被凿得坑洼不平。
今日,总算让她逮着这为非作歹的小贼了!
岁荒醒来时,意外发现家中失窃了。
满院狼藉一片,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就连灶房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他心急如焚地奔进内室,阿辞早已不知去向。
岁荒震怒了,何方小贼胆大如斯?猖狂如斯?竟敢当着他的面!闯进他的家!掳走他的人!
当真是在老虎嘴边拔毛,太岁头上动土!他心道找死,当即提起门口的棒子冲了出去。
晨光熹微,街上行客寥寥,仅有三两贩夫打着哈欠铺设货摊,浑然未觉头顶的屋瓦之间,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追逐大战。
鬓发散乱的少女踏檐疾驰,足底生风,紧追前方的一团黑影寸步不舍,那团黑影身形硕大却异常灵活,手脚并用地沿着檐边仓皇逃窜。
两人一追一逃穿梭在连片屋宇之上,将瓦片踏得簌簌作响。
直追了两刻钟,阿辞渐感体力不支,喘着粗气吼道:
“贼……贼鼠!有种你别跑!过来单挑!”
那头硕大的巨鼠似是听懂了,吱吱回应两声,猝然掉转回身,朝她欢快地扑去。
阿辞被突袭而来的巨鼠吓了一跳,脚下不慎踩空,惊呼着从屋檐栽了下去。
“崽种!哪里逃?”
天边乍现一道金光,顶着鸡窝头的少年穿云破雾而来,一手接住灰头土脸的少女,一手挥舞着棒子砸向巨鼠。
“吱吱……呜!”
一团黑色的瘴气弥漫开,只见巷陌高筑的青墙黛瓦间,方才那坨圆滚滚的鼠身,竟化作一个四五岁之龄的圆胖小童,
头顶两团以彩绒细绳捆扎的矮髻,面颊红润,眼瞳大而晶亮,十分憨态可掬。
此刻他四脚朝天仰躺在砖瓦上,奋力挥舞着白嫩嫩的莲藕短臂,气急败坏地咧嘴大骂:
“坏……坏人!叽里……咕噜……叽里呱啦……快来拉黍一把!”
小童子好不容易直起半个身子,鸡窝头的少年一勾手指,复将他推倒,冷声道:
“何方妖孽?竟作乱至我家地界,报上名来!”
小童子急红了眼,继续手舞足蹈地挣扎道:
“黍黍我才不是妖怪!本君名讳,黍黎是也。黍米之黍,黎明之黎。愚蠢凡人,还不快来参拜你们黍黎仙君!”
惊闻此语,脏兮兮的少女跪匐到瓦片上,两手捉住小童脸蛋,左右一拧,气愤道:
“硕鼠小贼,食我之黍,还敢自称黍黍?你还我大米!”
小童不为所动,朝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奋力挣扎。
岁荒定睛细观,发觉此童身形短小,四肢丰肥,周身比例极为失衡,
知他本无力消化太多,却颇为贪心,将吃不完的米粮藏匿在身体各处,囤积以待来日。
遂俯下身来,将手掌覆于小童滚圆的肚皮,忍笑道:“师妹,快接。”
阿辞会意地解开腰间宝袋,笼住小童下颚,目露期待。
岁荒掌心微微发力,果然,不及一炷香,便接了满满一袋子米。
黍黎痛失积攒多日的粟米,气得捶胸顿足,咧嘴大哭起来,
再观那两名恶徒,收回失而复得的宝贝米,便不再理会他,转过身施施然离去了。
旭日初升时,阿辞回到铺子,准备开张营业,岁荒却随手翻转了门边木牌,笑着道:
“今日是五月十五呢。”
“五月十五?”
阿辞后知后觉地记起,今日似乎是她的生辰,她本不甚在意,然作为及笄后与岁荒共度的首个生辰,倒是很有意义。
阿辞提笔罗列了一长串想去玩的地方,便欢欢喜喜地梳洗打扮去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她换上一件浅绣玉兰花样的粉白小衫,下衬烟绿长裙,遍缀蔓草,外披一条轻盈的柳色纱帛,清扬婉约。
随后步向妆台,对镜绾了一只流云髻,又描眉上妆,摹仿时下楚女妆容,在额间点了一枚凤仙花钿。
这般盛装踏入小院时,脑海里轰然炸开一声巨响——
隐约忆起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某处仙气四溢的庭院,出现了一道……焦如黑炭的人影?
黑影端着一碗同样黑黢黢的吃食,呆若木鸡地立在门边。
这凭空浮现的场景着实太过滑稽,阿辞捂着嘴咯咯笑了半晌,
直至面前呈来一碗色泽金黄的长寿面,她才略微回神,举着筷子晕晕乎乎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弹滑,溏心蛋入口即化,青菜爽脆多汁,阿辞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道:
“师兄,你厨艺一向这么好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天赋异禀!”厨神小哥坚定地点点头,拉开对面板凳坐下,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嘴。
阿辞无言以对,这种时候通常不是该自谦两句吗?
她师兄还真是……脸皮厚啊!
阿辞吸溜着面条,某个蓄谋已久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她搁下筷子,笑盈盈道:
“师兄啊,我有一个主意……”
岁荒抬起眼警惕地环伺她,一脸戒备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嘶!你这人!惯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哪里有什么坏心思嘛,不过是想借着今天这个大好日子,跟你讨一样生辰礼罢了。”
想着这姑娘倒是鲜少开口向他要什么东西,少年停箸端坐以对,道:
“说来听听。”
“就是……你师门的那件法宝,可不可以送我?”
岁荒挑眉看她,不解道:“什么法宝?不是都在你袋子里装着,附耳铃还是明心镜,你自个儿拿去玩便是。”
“哎呀,不是这些,是你……随身带着的那件。”
岁荒思忖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镯,玉质清透,莹润无瑕,不见半分杂色。
“你说这个?”
“正是,我想要这只镯子!”
阿辞大喜,伸手欲抢却扑了个空。
“不给,这是与师门通信用的宝贝,非儿戏之物,不可随意把玩。”
“我保证不乱摸,定会好生爱惜!
“左右你又戴不出去,揣在身上多可惜啊。
“暂且借我戴两日嘛……”
她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了半晌,岁荒却始终淡淡回以二字,
不给不给还是不给她!
阿辞满腹怨念地趴在桌上,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腕间,心尖都在滴血。
多么好看的玉镯啊,多么纤细的手腕啊,她要是戴上该多好看啊。
“唉!”阿辞无奈地叹口气,继续吸溜碗里的面条。
罢了,想来她师兄一贯还算大方,此番不给她玩定然也是有道理的。
阿辞如是安慰自己,想了半天还是很不甘心,
可是……那镯子是真的很好看啊!她瞧着很是喜欢,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一样。
惆怅间,小腿忽地被什么撞了一下,阿辞低下头,便见那名仅有一尺之高的圆胖小童站在桌底,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
“人!给黍吃一口!”
“你……好你个鼠精小贼!你还敢来?”
阿辞蹭地站起身俯瞰小童,怒目以瞪。黍黎亦不甘示弱地回瞪她,咧开红嘴,露出两颗尖利的门牙,高声怒叱:
“黍黍不是鼠精!黍黍是寻着香味来的,都怪你家的饭太香!勾引黍!还不给黍吃!黍好!人坏!”
他呲着尖牙控诉完毕,伸出一双肥嫩的藕臂抱住阿辞的小腿,不肯松手。
下一刻,便被一只手凌空提起,高高抛出了院墙。
黍黎仍不气馁,手脚并用地沿着外墙再度爬进了小院,须臾后,再度被那只手扔了出去。
如此反复十余回,他不再擅闯,只气喘吁吁地趴在屋顶,默默监视院内二人的动向,静心沉气,伺机而动。
许久后,蓝衫少年终于站起身,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携着绿裙少女悠悠离去。
黍黎吱吱奸笑两声,预备跳进小院,抬走米缸,未等落地,又被一股大力弹了出去。
绝望的小童子倒在地上,仰头观望,才发觉不知何时,整座院落的半空,已覆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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