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道法

阿辞趴在被窝里瘫了小半日,直到饿得头晕眼花,实在受不住时,才翻身下地,

偷偷打开一条门缝,蹑手蹑脚地走到灶间,准备找些吃食垫垫肚子,方跨进门槛便傻了眼。

谁来告诉她,她那么大一面零食柜子哪去了?

她囤了好几个月的凉茶甜浆、蜜饯干果、瓜子炒货、卤味小菜呢?

全部不翼而飞了?

很好,定是趁她不在,被肥黍黍偷家了!

阿辞打起精神,走向堆粮食的仓笼,打算取些干面,给自己下碗热乎片汤。

她掀开面笼,内里空空如也,又掀开米缸,依旧空空,再翻看装蔬果的竹筐,仍旧空空荡荡。

她一脚踹开后门奔去后院,绿油油的菜地全部被拔得干干净净,莲池里一只莲蓬都没剩下,连那只会打鸣会下蛋的老母鸡也没了踪影。

什么意思?这日子不过了?

她的好师兄趁她不在,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阿辞一头雾水地跑回前院,便见空旷的院子中间摆了一口醒目的大黑棺。

很好,这日子真是不过了!

她不过感染了一场风寒,躺在床上发了两日高热,她师兄竟然把棺材板都替她预备好了?

他就这么盼着她升天?

阿辞气得七窍生烟,叉着腰绕棺转了两圈,细细打量他为她准备的新家,真不错啊,雕工精致,木质温润,尺寸也合适。

这般想着,没忍住揭开棺盖,爬进去躺了一会,还挺凉快!

话说岁荒自打从窗缝溜走之后,便跑到极北之域的冰窟躺着去了,外头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直至漫天风雪将一切欲念与爱意冲刷洗涤得荡然无存,他才从冰洞里骨碌着滚了出来。

很好,他如今可谓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了!

岁荒哼着小曲准备回家,方展开那张破破烂烂的桑皮纸,忽然鬼使神差地看了眼手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又钻回洞里躺着去了。

一直躺到快被冻死的时候,才打着哆嗦钻了出来,他想起自己临走前似乎把家里收拾得一干二净,连一个铜板也没留下。

遂又打了一个哆嗦,再不回去,项上人头恐要不保。

少年徒步行了几条街,找到一家尚在营业的食肆,花光身上最后的银两,

打包了一屉蟹粉小笼、一屉水晶虾饺以及一只炸的金黄酥脆的小油鸡。

随后回到家中,偷偷闪开一条篱笆门缝,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房间,便见院中间那口棺中噌地钻出一具愤怒的女尸,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女尸从棺材跳出来,蹦到桌边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随即一脚踹开房门,

将吃剩的最后一只汤包准确无误地砸到了石床上那位装死的小哥脑门上,中气十足道:

“你,滚出来!”

少年听话地滚了出来。

“说!你买这口棺花了多少银子?”

他躺在地上,伸出一只指头,露出两只甜甜的梨涡。

“十两?”

阿辞抚着胸口,长吁一声,“还行还行,倒是物超所值。”

少年摇摇头,笑容不减。

“一百两?我杀了你!”

少年又笑了起来,轻轻道:“再加一个零。”

“……!”

败家啊!真是败家!

笑笑笑!还笑!自打回来就笑个没完,不管她说什么都冲她萌萌地笑,她真想抽死他!

阿辞气愤地眯起眼,踩在石凳上高高扬起巴掌,少年也眯起眼,笑嘻嘻地伸过美脸让她打,

她举着巴掌蓄了半天的力,还是没舍得下手。

罢了罢了,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可恶的男人就只有一个,打坏了还得花银子给他治伤!

小姑娘攥紧拳头,跺了跺脚,愤怒道:“过来帮忙!”

一刻钟后,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棺材进了见棺发财,关老板表情冷漠,抬起靴子,踢了踢棺材角。

阿辞忙趴到地上去看,只见玄棺底部的角落刻了八个极小的字:

一旦售出,概不退换。

她爬起来破口大骂:

“你把字刻得这么小,分明就是故意的!况且你家这棺材分量极轻!金丝楠里怕不是混了普通楠木!

“一百两银子都不值,你竟然敢卖一千两!简直是趁火打劫!无良奸商!发国难财!”

关老板气得吹胡子瞪眼,寸步不让地回骂:

“我看你们才是来找茬的!从来没听过谁家买完棺材还要来退货!谁知你们有没有往里面装过尸体,我还怎么再卖给别人?

“再说了买不起就别买啊,直接拉到西岭那头的乱葬岗埋了不就成了,又没人逼着你买!真是岂有此理!”

一刻钟后,两个人又垂头丧气地抬着棺材回家了。

鉴于岁荒小哥一时冲动,挪用了阿辞姑娘的嫁妆钱买了一口无甚用处的棺材,又十分冲动地扔掉了家中剩余的口粮。

两人如今的日子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可谓吃了上顿没下顿。

然而岁荒小哥是一个极其乐观积极开朗的人,他并不忧愁,反而觉得前路光明,沿途坦荡,一切都十分有希望。

傍晚时,他从床缝里捡起那只用来丢他的小笼包子,拿到灶上热了热,还不忘爬到树上摘两片槐叶,摆了个盘,

献宝似的端到阿辞面前,笑得很是谄媚,道:

“我中午回来时,见城中有官府的人施粥,你今晚暂且凑合吃点,明日我们可以去吃那个。”

阿辞捏起那只半拳大的小笼包,哀怨地咬了一口,将剩下一半塞进她师兄嘴里,怒哼一声表示同意,背着手十分傲娇地走了。

官府施的粥略有些稀,一日亦只有两顿,两人连着喝了三日,阿辞便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第四日,岁荒早早出了门,叮嘱他师妹先莫去取粥,在家耐心等他。

这一走就是半日未归,阿辞抱着肚子坐在门口等得望眼欲穿,她仰头望天,合手许愿,乞求天上能掉下一只馅饼,

不多时,竟真掉下来一只……

软绵绵的棉花糖?

不对,那竟然是一朵雪白的云团,云上面还躺着个……

仙女!

岁芜踏下云辇,瞧见竹篱笆前坐着个身姿娇小、眉目如画的美人,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雪青色纱衣,抱膝倚靠在门扉,

看见她来,小姑娘微微睁大双眸,半张着樱桃小嘴,呆呆地望着她,当真是倾城佳人,我见犹怜。

饶是一向淡然的岁芜,亦被惊艳了半晌,似是怕吓到这姑娘一般,不由自主放软了语气,微笑着叹道:

“你便是阿荒在人间收的那位小师妹?竟是个这般漂亮的美人,难怪他都不舍得回家了。”

岁芜走进院子寻觅无果,又回来问:“阿荒人呢?”

阿辞摇摇脑袋,并不做声,她想,她大约知道这是什么人了。

细数过往种种端倪,首先,她师兄暗恋一位仙女。其次,他在寻找一位师姐。

阿辞稳了稳心神,略显紧张地问:

“您是他的师姐吗?”

岁芜思忖片刻,点头应道:“我早他半年入府,他的确当唤我一声师姐。”

果然,还真有这样一个师姐啊。

阿辞蔫蔫地作了一个拜揖,有气无力道:“师姐如何称呼?”

“我叫岁芜,年岁芜。”

怕她不知是何字,又补了句:“荒芜的芜。”

很好,还是个情侣名,阿辞彻底不说话了。

想了半晌,又不死心地问:“师姐可有婚配?”

岁芜却神色大变,恍若听到了什么可怖的谶语,打了个哆嗦,惊道:

“妹妹,你可莫要害我!我年府弟子皆修行无情道,向来不沾俗世**,怎可谈论婚嫁之事。”

阿辞疑惑道:“我师兄也是?”

岁芜顿了顿,尴尬道:“除了阿荒一人。”

阿辞愈发疑惑,“为何?”

“我也不知,师父说他修不成无情道,只好退而求次,改修自然道,故而飞升最晚,又迟迟不肯成神。”

岁芜抚了抚眉心,一副头疼的样子,她袖口滑下一寸,腕间那只雪白的玉镯便露了出来。

阿辞也头疼地扶额,难怪他师兄只能暗恋,怎的就偏偏相中了一位无情无欲的神女?

很快,这位一贯没有情绪的神女崩溃了,她看见这小姑娘戴着一只同她一模一样的结鱼镯,

“你,为何能戴上……?”

她失神片刻,面色变得极其难看,连连后退两步,踉跄着爬上云团飞走了。

岁荒小哥结清了工钱,提溜着一只满当当的食盒开开心心地往家走,刚拐到西街,一道人影倏尔掠至眼前。

他笑着问:“阿芜,何事找我?”

话音刚落,便被凌空甩了一个巴掌,这一巴掌抽的又急又狠,打得他唇畔瞬间淌出两行鲜血。

岁芜却愣住了,惊疑道:“你……为何如此虚弱?”

“无事。”他抹去嘴角的血,

“为何打我?”

岁芜冷笑一声,“你还有脸问?你这几年养在身边的那位姑娘是什么人?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岁荒低着头沉默不语,岁芜更加不悦,恨铁不成钢般地叱道:

“她年岁遥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早在千年前便背叛了师门,抛弃了我们,让整个年府成为九重天的笑话,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找她做什么?”

“我,很快就会送她走了。”

岁芜敛了怒气,淡声道:“阿荒,师父就快出关了,你好自为之。”

她召来云辇,缓缓转过身,又低声补了一句:

“方才是我心急了,你莫怪我。早些回来罢,大家都很想念你,你知道的,咱们府里,不能再少任何一个人了。”

他含着泪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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