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满座衣冠胜雪

银匙掉回琉璃盏,撞出清脆响声,舜英霍地站起身。

“秦川?”

她猛然拉开大门,与刚狂奔到门口的秦川大眼瞪小眼。

秦川震惊片刻,失声惊呼:“夫人什么时候回来的?郎琊不是说你……”

“秦川!”苻洵忙喝止他继续絮叨,冲过去一把揽住舜英后背,“姐姐,你先回来,坐下听我说……”

“所以,我那天在山谷看到的就是秦川,”舜英大脑宕机一般呆住,转头看向苻洵,面部轻微抽搐,似是不知做什么表情,喜怒哀乐迅速转换,竟露出个灿烂的笑,“金州之战早已结束对不对?秦川早就送钧良他们到了安全的地方。”

秦川吓得面无人色:“夫人你别笑,好瘆人。”

“没事,秦川你先回房,有什么事等我过来找你”,苻洵关上大门,扶她回到卧房、在床沿坐下,目不转晴注视着她,“姐姐,钧良和钧安还活着……”

舜英满脸笑容点头,抓着他的手急切地问:“其他人呢?”

苻洵埋下头陷入沉默,数次抬头欲言又止,却又摇摇头,最后起身去书房取出一卷泛黄的丝绢。

“姐姐,我不是故意瞒你,这密信是攻打武原城前一天收到的,我怕你第二天作战分神,本想班师之后告诉你”,苻洵咽了口唾沫,将密信递给她,艰涩地说,“后来武煊、姜夫人、元旭……发生了太多事,我越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舜英笑着打开密信,一行一行往下读,手抖得厉害,紧跟着后背、腰、腿……整个身躯都在剧烈颤抖,脸上仍挂着笑容,凝固的、扭曲的、濒临崩溃的笑容,似乎已失去对面部的控制。

她用力捂住耳朵,惊恐地睁大眼睛,眼眶通红、目眦欲裂,却流不出一滴泪;张大嘴巴,像是在歇斯底地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保持这个动作僵了许久,她身躯猛然前倾,呕出几大口鲜血,晕厥过去。

那卷丝绢颓然飘落,坠入地上新呕出的鲜血里,几行字迹慢慢被殷红浸没。

建宁十四年三月二十八,崔玄仁叛变,金州失守。

褚氏旁支子弟八人抵死不降不逃,在城破之后率亲兵藏于街巷、与敌军周旋三天三夜,被崔玄仁亲兵俘获、斩下头颅悬于城墙之上。

城破前夜,褚秋水次子褚钧威、四子褚钧良、养子褚钧安在白袍卫的守护下,率亲兵突围求援。崔玄仁叛变之后,立即派遣武卒营穷追不舍,褚钧威为掩护弟弟逃生、战死乱军之中。褚钧良与褚钧安九死一生逃回阊江,却都落下不同程度的伤残。

冯太后表彰褚氏满门忠烈,起复褚钧贤为羽林卫副指挥使,又分别迁褚钧良与褚钧安为太仆寺少卿、太常寺少卿,百官及各世家称善者久之。

守卫金州城的褚氏子弟,就是舜英在地皇山摘槐花那天下午,看到的那窝奔逃野兔。

.

苻洵坐在秦川卧房,房间乱得跟狗窝似的,但他无暇顾及、只静静蹙眉沉思。

舜英晕晕沉沉近十天没下床,接二连三的噩耗,挚友的、亲长的、母族血亲的……还全都是被自己人背刺,坚韧如她,也承受不住这没完没了的轮番打击。

她并非一直昏迷,有时会清醒一时半刻,很努力地吃饭喝水,但是吃下去总反胃呕出来,于是继续吃喝。咀嚼那些食物时,她咬牙切齿满脸狰狞,像是在撕咬谁的皮肉。

苻洵几乎寸步不离守着她,这两天她不再浑浑噩噩一味沉睡,开始对着窗子外流泪发呆,有时候还会跟他讲一些跟堂弟们的往事,睡下之后呼吸也平稳许多。

苻洵知道,她已逐渐接受亲友离世的事实。

想到那天秦川莽莽撞撞冲进来,像是有什么大事,于是吩咐一名仆妇守在卧房,自己下楼去寻秦川,撞见郎琊也一并叫来议事。

秦川耸了耸肩:“我是想说,护送靖安王回宛平的路上出了大事。”

四月二十三,元承赟越过伊河、刚刚踏上北翊的土地,就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在渡口奉迎圣驾的侍卫俱是生面孔。一打照面,立即喊出口号“擒杀国贼,独尊正统”,手持白刃向归国使团冲来。

纯钧和秦川等人立即要护送元承赟返回渡船,遭其严词拒绝。元承赟生于军营、长于三郡二州,其血性远非深宫长大的国君能及,当即高声列举冯太后挟持元氏嫡嗣、杀媳杀孙、窃权乱政、里通异族条条罪状。

又告知众人,纵要身死,元氏子弟也该堂堂正正战死、揭发窃权者嘴脸,而非被无声无息谋杀于逃亡道途。

然后,慨然拔刀、身先士卒迎向乱军,其亲兵及内卫受其鼓舞,纷纷士气大振,竟与数量三倍于自己的乱军杀得不相上下。搏杀正酣时,西面传来急促疾驰的马蹄声,谢朗率两千亲兵轻骑飞驰而来,边跑边喊:“陛下上马!”

杀出重围后才从谢朗处得知,荣国与北翊结盟的当日,变数陡生。几乎同一时间,燕洺二州、三军郡爆发哗变,姜氏一族与元承赟亲信大部分被谋害。混乱之中,霍修当机立断封锁朔门关、神武关和建兴城,率亲兵关门揖贼。

谢朗意识到元承赟归国有危险,马上率一队亲兵杀出重围、直奔怀阳城前来接应。

秦川疑惑地问:“大殿下和姜氏在三州两郡那么多年,还是很得人心的。只是不知好好的怎么说叛变就叛变?”

“很简单,利益”,郎琊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北宛这七年,三州两郡都过得紧巴巴的。就说最直接的,细粮和肉食全都供应给前线将士,留在宛平城的那拨人一天只吃两顿,就连姜夫人和靖安王也只中秋、年节能吃上肉,更别说美酒、精细菜肴……”

“怪不得那天喝武煊两坛桂花酒,他肉疼得跟什么似的”,苻洵也叹了口气,“堂堂太后和国君,过得还不及阊江普通富户。”

姜嫣和元承赟尚且如此,底下人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豪宅、华服、美食这些好东西,喘气儿的都喜欢,起先有过命交情和家国大义撑着,但没人不想过好日子”,郎琊沉吟道,“我与他们协作时也听他们聊起,不少人还想着打跑北宛能南下过几年舒服日子。”

秦川恍然大悟:“但去年姜夫人和靖安王断然拒绝了冯太后的招安……也不知多大仇,好好的婆媳和祖孙,弄成这样。”

“这就没人知晓了”,苻洵摇摇头,“布置游说那么多人,绝非一日之功,冯太后肯定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粮草!”郎琊眼睛一亮,“我护送过几次南翊的粮草船,当时就有些奇怪,船上除了水手,其他人大都是文官,看起来十分面善又弱不禁风,穿得似乎也很……贵气。”

苻洵笑了:“若是我,还会在底舱分批次藏些武艺高强的死士,两州三郡的流民那么多,这并不难。届时,若那些被煽动的人不肯决断,自有死士帮他们决断。”

“个中内情就不知道了”,秦川默了半晌,眼里浮出敬佩,“不得不说,他们母子虽倔强了些,那血性和烈性简直没得说,骨头比铁还硬。”

苻洵有些错愕:“他咋了?”

碎嘴的秦川也沉默半晌,艰涩地说:“他让人就地伐木给自己打了口棺材,与姜夫人的棺椁并排放在马车上,说但凡还有一口气、就要往宛平多走一步,若哪天被逆贼谋弑,将他尸身放进空棺就地掩埋。”

“还真是……狠的怕不要命的”,苻洵肃然起敬,赶紧追问,“接下来呢?”

“不知道,靖安王北上没多久把咱们遣走了”,秦川看向郎琊,“你那些探子暗桩没有消息传回?”

郎琊摇摇头:“这又不是画本子,北翊现在到处乱着,这才过去几天、哪能打探这么快?

“北翊内部被这么一搅和,冯太后对其的掌控远达不到预期,给咱们造成的威胁也没那么大”,苻洵神色稍霁,忽然神色变冷,“有个更大的隐患——北宛,这一闹腾北伐定会延后,冯栩跟打不死似的,一旦得到喘息定会反扑。”

郎琊和秦川齐刷刷盯着他,欲言又止数次,艰涩地提议:“主子,您还是想想眼下吧。”

苻洵一头雾水:“眼下咋了?”

话音未落,洛京东门方向传来“轰”一声巨响,旋即街面上传来乱糟糟的尖叫声和哭嚎声。

苻洵:“什么情况?”

郎琊:“南翊水师从长济渠打来了,正在强登陆。”

秦川忙不迭点头:“我上午去城楼上拿千里镜看过,两翼和前边由门舰护卫、中间全是楼船……目测搭载了不下三万精兵。”

苻洵霍然站起身:“怎么不早说?”

“这几天夫人不太好,您不是说不要惊扰吗?”秦川赔笑找补,“而且您一下来先问咱们那天……”

“少废话,赶紧让他们收拾东西”,苻洵没好气地往外走,“叫他们喂好马匹,一个时辰后……”

“我们早收拾好了,就等主子一声令下。”秦川讨好地笑着指了指床上,苻洵这才发现被子旁放着几袋包袱,地上乱糟糟丢的全是废纸碎布。

苻洵一时也不知骂这俩人什么好,默了一瞬拉开房门,疾步走向顶楼。

舜英已经起来了,换了身利落的素色劲装,正麻利收拾着二人行装。见他走进来,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挤出微笑:“阿洵,我想回洛川别苑住几天。”

苻洵松了口气,忙接过她手里重物,一起收拾包袱:“咱们一起回去,想住多久都行。”

.

他们长期戍边,但洛川别苑的主屋一直为他们空着,每天都有人打扫,预备苻洵偶尔奉召回京小住。

浴桶比市面上常见的大很多,可舒展地躺下两个人。热水恰到好处地微微发烫,丝丝缕缕热气像乳白的云烟,隔间白气弥漫宛若仙境。

浴桶四周围了圈浅白色帷幕,舜英整个身子浸在热水里,注视着帷帐上绣工精细的红色梅花和浅粉芙蕖。

拿起那只蝴蝶祥云银锁,珍惜地用指尖一点点摩挲,贴在唇上亲吻。又注视着那对花丝镯,抚摸着石榴石的红梅、芙蓉石的芙蕖。六年来苻洵为她订做的首饰数不胜数,她却独独喜欢最初的那个。

苻洵从王宫回来时,正看到她对着镜子勾勒眉形,是极尽温柔恬静的秋娘眉,额心花钿银红、形如莲花,胭脂是颜色浅淡的嫩吴春。妆容极清淡年轻,恍若回到十五年前那个除夕夜。

她垂眸,长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将眼中情绪掩藏得密密实实。

桌上摆了一对酒杯,一壶青梅酒。

她斟满酒杯,将其中一杯递到苻洵面前:“阿洵,今天是五月初十。”

又一个五月初十。

从她第一次在洛川别苑醒来至今,已过去整整六年。

从她稀里糊涂在北宸殿与他三跪九拜、合卺结缡,已过去整整六年。

从她遵从内心,坚持与他结为夫妻,也已过去大半年。

沉默着酒过三巡,她忽然起身关上房门,挽着苻洵走到屏风后灯光最亮的地方。纤细温软的双臂环住他脖子,抬头吻他嘴唇,然后慢慢牵起他的手。

一点一点,抚过自己的脸颊、脖子、肩膀、胳膊……每一寸皮肤细腻光洁,在等下泛起冷白柔光。

“快看看,我有没有变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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