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当社畜遇上癫公(8)

重操旧业,犹如老友重逢,往日恩怨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掌心的温度未变,仍能在重复的轨迹里触摸到炙热的机械之心。

头盔里的空气被引擎的咆哮煮沸,黑色手套下的指关节在方向盘上泛白,颜宁的视线死死咬住前方那辆福特的尾翼。

转速表指针直逼红线,5.8升V8引擎在胸腔里炸开震波,每一次换挡都像被重锤砸在脊椎上。

右前方的雪佛兰突然切过来,后视镜里闪过一道刺眼的光——那混蛋想把他挤进护墙。

颜宁猛打方向的瞬间,左前轮碾过赛道边缘的碎石,车身剧烈横摆,碳化纤维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混杂着轮胎摩擦沥青的焦糊味灌进透气孔。

在从前,这样的景象一定会引起观众席上涨潮般的欢呼声,但现在,场馆里除了赛车狂飙时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巨响,再无其他。

赛车,本是肾上腺素的狂欢,但现在,面对层层叠叠的监控摄像头,唯有冷漠。

“押你下一圈引擎爆缸的注码,已经堆到三万比特币了。”

颜宁压在头盔下的耳机里,突然传来这句话。

颜宁一个怔愣,侧前方的赛车猛地压过来,车身剧烈颤动。他迅速稳住方向盘,让赛车恢复平稳,然而,就是这片刻的失神,紧咬在他身后的两辆车已经趁机超越了他。

戏谑的声音在继续:“啧,也不怎么样嘛……”

这个令人牙酸的声音——是樊湃!

简直阴魂不散!

颜宁先前不知道自己的耳机另一端会与樊湃产生关联,他努力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赛道上,咬牙切齿地骂出了生平最脏的一句话。

樊湃笑声得意。

此刻在他的面前的屏幕上,暗网冰冷的数字狂跳。

每一秒,都有人砸下惊天巨款,赌生赌死。

在这里,钱才是最不值钱的。

颜宁没法分心对付樊湃聒噪的干扰,他冷静地分析每一个能够超越前车的时机。

他必须赢!

失败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他不知道。

颜宁眼神一凛。

3号弯!

颜宁瞅准前车入弯时的迟滞,引擎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车身几乎贴在对手的侧裙上切弯。

后视镜里,那家伙的车头已经蹭到他的后保险杠,金属摩擦的火花在视野边缘炸开。转速表红线区的警报声、变速箱的齿轮咬合声——所有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凝成一根紧绷的钢绳。

冲线前的直道,颜宁将油门踩到底,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座椅。风阻把头盔压得嗡嗡作响,眼角的余光里,对手的车头正一点点逼近他的侧窗。

短暂又漫长。

最后一百米,颜宁能看到终点线的灯光在视网膜上拉出光轨,胸腔里的心脏和引擎同频共振。

直到那道黑白格子旗像闪电般劈进视野的刹那,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耳鸣般的轰鸣……

·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瞿松岸侧耳听了一会儿,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说出这句话。

疱辉站得离他最近,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没有,博士。这里很安静,适合做科研。”他环顾四周,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嗡声,一切看起来都毫无异样。

瞿松岸垂下眼眸,手上仍是没有动作。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疱辉,他再怎么尊敬这位“瞿博士”,眼下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已经过去三天了。

原本他以为,瞿松岸的到来,会加速实验进度,但没想到,现在拖慢实验进度的反而是他。

疱辉掩去笑脸,暴露出一贯的漠然,那张面孔褪去了面具,反而让瞿松岸感到一丝熟悉。

“瞿博士,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瞿松岸抬起头,“时间?你一直在强调时间,你……樊湃到底在等什么?”

疱辉有些焦躁地攥皱了衣服。

是这样,瞿松岸的心思完全不在研究上,他好像对研究之外的斡旋更上心。

就是这样,几年前的研究,不也是因为他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务上耗费了太多时间,进度才被拖慢的吗?

瞿松岸并不关心疱辉此时的心理状态,他说:“我要跟樊湃对话。”

又是这句话。

疱辉突然笑了起来,耸肩笑得浑身颤抖。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骤然出手,猛地扑向瞿松岸。

瞿松岸虽然有心躲避,但身体却无力抗争。这三天来,尽管有营养剂勉强支撑,但他的胃里依然空虚得厉害,动作显得力不从心。

当他试图起身时,一阵眩晕瞬间袭来,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最终,他被疱辉掐住脖子一把按在了地上。

层层叠叠的晕眩,伴随着窒息,瞿松岸本能地挣扎,试图将脖子上的那双手掰开,苦闷间他隐约间听见疱辉在吼:“……安安心心研究不行吗?为什么要管别人!去他娘的伦理审批!我们不是在创造奇迹吗?骗人,骗人……狗屁!都是狗屁!给我去死!都给我去死……啊!”

桎梏忽地松开,瞿松岸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空气大肆涌入肺部,于是大口呛咳起来。

“这么狼狈啊?”

樊湃朝着仰躺在地上的瞿松岸微笑,然后弯下腰,一只手就将瞿松岸抄了起来,让他弓背站着,面朝下。

这个姿势,能让差点窒息的人好受一点,同时,也将瞿松岸潜移默化地拉入了自己的“领域”。

瞿松岸面部通红,眼角堆着泪花。疱辉下手太用力,他感觉自己整个气管都有一种错位感,生理性的咳嗽停不下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眼角余光里,瞿松岸瞥见“罪魁祸首”已经被掀翻在地,鼻血流到了地上,脸颊边有一块很大的红肿,侧躺着一动不动。

“说吧……”瞿松岸的声音哑得要命,他推了樊湃一把,没推开,于是抬手一肘砸在对方肋骨旁边,脱身后有些踉跄地扶着椅子坐下。

樊湃呲牙摸了摸身侧,调笑道:“还是那么狠心。”

瞿松岸直视樊湃的眼睛。

过了十秒钟,樊湃在这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只不过话里话外都不肯就此缴械投降,他反问:“瞿博士那么厉害,难道猜不到?”

瞿松岸的喉咙好些了,他开始缓慢叙述起来:“那一年研究所因为资金和管理问题倒闭,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个意外。”

樊湃唇边笑意浓重,他明知故问:“不是么?”

“我跟博导关系还算不错,他得知消息,主动打电话过来问了我的近况,顺便还告诉我,研究所负责人已经被菲斯顿制药录用。”瞿松岸喘了一口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如果我没记错,菲斯顿制药是GW旗下的子公司。”

樊湃双手揣兜,慢踱几步,靠在试验台桌沿,从容道:“‘人才引进’,一直是我司重要方针。那又怎样呢?”

瞿松岸也笑,“只能说很不幸,研究所倒闭正好在你每五年招惹我一次的节骨眼儿上,我很难不把这件事跟你联想到一块。之后菲斯顿旗下的腺体药物实验室又向我伸出橄榄枝,只会让我更加确认这个想法。”

“人总会成长的。”樊湃摊了摊手,行动却还是个“顽童”的样子。

“我说了,‘人才引进’。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往外推?应该抓紧时间拉拢才是。你的创意,你的想法,都是未来需要的,只要你想,GW的大门会永远为你敞开,这难道不比你在那个‘小作坊’待遇好吗?”

话题已经潜移默化地被樊湃牵着走了,瞿松岸无视干扰。

“我已经很多年不干科研,很多流程都快忘干净了,但是刚才疱辉那些话,倒是提醒了我——

伦理审批。”

瞿松岸口吻松快,甚至带点笑意。

“当年实验进度被一拖再拖,就是因为伦理审核不通过。再一查,当时的伦理委员会17位成员,其中14个都是Alpha,剩下3个也背靠Alpha掌权的大公司……”

“以Alpha为首的上层阶级,不会允许能动摇他们统治地位的腺体药物出现……”樊湃神情严肃,“我看你是想说这个吧?”

瞿松岸有些怔愣,因为他在樊湃的眼神里,竟然看出了一丝悲痛。

他不明白。

还有一件事也同样让瞿松岸困惑:“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把我抓过来,继续这项注定夭折的实验?这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吧?”

“你自认为很了解我?”

樊湃的面孔被实验室顶灯的灯光分割,照出了瞿松岸完全陌生的样子——偏执、狰狞。

不……在瞿松岸的回忆中,其实在一开始,他们最初遇见的那段时间里,樊湃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华丽的皮囊,绅士的微笑,故作从容……这些才是他后天形成的伪装。

没人知道曾经的少年经历了什么,从而造就这张精美“画皮”,就连瞿松岸与樊湃重逢之时都难以辨认对方,一切尽是沧桑。

樊湃像个传销组织的头目,宣扬鼓动,极尽诱惑之言:“难道这样不好么?所有人都是Beta,没有发情期,Alpha不会像狗那样失控,Omega都像你一样,众生平等,天下大同!”

瞿松岸皱紧眉头,樊湃实在有些疯了。

“自然造物进化都要用上千百年的时间,仅仅凭借人造药物,想要在一朝一夕改变整个人类族群的演化方向……”

瞿松岸给出评价:“痴人说梦。”

樊湃踱步走近,他脸上的那层笑意越发诡异,像是皮囊快要兜不住内在的妖魔,就要脱落了。

“梦?也么没错,当然是梦……”樊湃将手搭在瞿松岸肩膀上,俯视着看他,“但你好好想想啊,松岸,这样的梦不美好吗?所有理想在实现之前都是梦,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我觉得时机就在眼前啊。”

说罢,樊湃直起身,笑容被收敛得一干二净,他拉开袖子,看了一眼手表,宣布:“我希望你在两天内给我这一阶段的成果。”

然后他走到一边,踢了一脚正在装死的疱辉,不加掩饰地威胁道:“别再出岔子。”

疱辉点头如捣蒜,也不顾鼻血满面,麻溜地爬了起来。

在走出实验室之前,樊湃又轻飘飘提醒了瞿松岸一句:“亲爱的,我有时间陪你胡闹,某些人可没有。”

瞿松岸瞬间明白他在说谁,十指攥成拳,“你对他怎么了?”

樊湃漫步走出实验室,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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