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天的议题先这样，下周例会要提交主视觉VI。”李青穹宣布例会结束，与会人员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他走到还在收拾笔记本的林飘絮旁，“我也要下楼，顺便送送你。走吧。”

林飘絮不置可否，两人一路进了电梯，下到一楼，他问：“你要回公司去吗？我开车顺你过去？”

“不回公司，我约了人，他会来接我。”

话音刚落，两人一路走到大门口，往前几步，一辆宝马A6停在眼前，打了会儿双闪，随即车窗降下，一张沉稳斯文的年轻脸孔出现，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他戴着金丝眼镜，朝林飘絮招手，扬起一个朝气蓬勃的笑容：“哎，这呢！”

“下周见，李总。”林飘絮朝他客气地点头示意，下了台阶，扭头上了副驾。

李青穹看着那辆车子扬长而去，只身乘坐电梯下去负一楼的停车场。

这不稀奇，美人身边的追求者总是如过江之鲫，游走一波又来一波，他亦是其中一员。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强行将心底的酸涩压下，李青穹也没想到，下周的例会结束后，还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只是来接林飘絮的车又换了一辆，这次的车换成了丰田，具体哪款他不太清楚，车主依旧是爽朗敞亮的年轻男人，上次是斯文款，这次是阳光型，看起来比上次的还要更年轻一些。

这次李青穹赶上趟了，左右从公司出去就一条道，他记下车牌号，立马去车库提了车，加速开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那辆丰田的踪影，连忙紧随其后——林飘絮故意这么刺激他，无非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他偏不。

丰田车驶进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无数霓虹招牌在夜间闪烁，空气中传来各色火锅烧烤的味道，车子徘徊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停车位，停好后，两人便下了车，并肩走进一家粤菜馆。

李青穹找位置停车也费了会儿功夫，走进那家粤菜馆发现里面的座位分为一个又一个卡座，清雅的木栅栏隔着，既保证了空气的流通，又有一定的私密性。

他循声望去，随即就看到了林飘絮所在的卡座——出乎意料，上次那位男士也在席间。

李青穹无从得知两位男士的名字，只能简单粗暴地以车代之，他看到林飘絮和“宝马”坐在一边儿，对面是“丰田”，“宝马”手里还拿着一份合同文件。

他选了个背对林飘絮的路径，来到他们隔壁的座位，扫码随意点了几个菜付了款，竖起耳朵开始聚精会神地听。

“宝马”翻开手里的合同，逐字逐句念给他听：“陈先生，你看购房合同第十二条这里写着，以上设施如果在约定期限内未竣工，双方同意按照下列方式处理: 出卖人向买受人一次性支付相当于房屋总价款5%的违约金，并采取措施保证相关设施于200日之内达到交付条件。届时仍不能达到交付条件的，买受人有权要求退房和给予赔偿，出卖人赔偿数额为房屋总价款10%的违约金。说人话就是他已经违约了，现在要赔你钱，再过200天他要是依旧没完工交付，还要赔给你更多。”

“丰田”，还是喊他“陈先生”吧，陈先生频频点头：“赵律，赔偿金我就不奢求了，能解除购房合同，不用继续还贷，把我的首付拿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宝马”也就是赵律师，用手中的钢笔点了点合同：“先别泄气，我们还是很有优势的，合同有支持我们诉求的条款，先申请退房，提前还贷，顺利的话，结清房贷后就可以开启一连贯的注销流程，就是首付还有这几年的月供还得再磨一磨，幸运的话，都能要回来。”

“谢谢赵律！太感谢您了！”陈先生激动地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也感谢林小姐，要不是你牵线，我还跟无头苍蝇一样，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像赵律这么专业的律师打官司。”

林飘絮笑笑：“客气了，其他业主也都在看着，你要是成功了，大家都会受到鼓舞的。”

“哎，我都不想提那些人，不帮忙也就算了，天天在群里说丧气话，一个劲儿给我泼冷水，我都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开发商安插的卧底。”陈先生脸皱成一团。

林飘絮摇摇头，柔声道：“他们也是心灰意冷了，跑了太多次没有结果，都在自嘲，陈先生这桩官司成了，他们也会振作起来的。”

“哎，林小姐太会安慰人了，还是林小姐好，人美心善！”陈先生话音一拐，开始抱怨起来，“哪像我那个前女友，婚房一没着落，死活要退婚，闹得那么难看……现在的女人真是，势利眼，要房要车，一旦捞不着了就跑了！忒拜金！真是贱……”

林飘絮打断他：“陈先生，我们当务之急是把房款拿回来，对不住你的是无良开发商，人家女孩子结婚要个保障也无可厚非，过去的我们就不提了，还是要朝前看。”

正好服务员上前传菜，这个话头也就打住了。

李青穹这桌的菜也上了，一盘葱烧鲈鱼，一道红烧乳鸽，一道鳝丝啫啫煲，本是胡乱点的，他夹了几筷子入口，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那边厢几人刚动筷子，赵律接了个电话，有事先行告退，前脚刚走，后脚陈先生便眉飞色舞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黏糊劲儿：“像林小姐这样的美女，应该很多人追吧？”

林飘絮但笑不语。

“哎，你多吃点儿啊！甭跟我客气！这次多亏有了你……”他热络地往林飘絮碗里夹菜。

“客气了客气了，”林飘絮暗暗皱眉，嘴角还是挂着笑，“我自己来就好。”

“我对这次的官司很有信心，一定能拿回房款！”陈先生豪气道，“我计划再去买套房，当然呢，还是作为婚房，你刚才说得对，这女孩子嘛，说来说去都还是想要一套房的，确实嘛，我也理解的，我再买一套房，追求人家也有底气！你说是不是？”

李青穹搁下筷子，抽出桌上的一次性湿巾擦拭嘴唇，静静听着。

“官司能打赢当然是最好，大家都在等着你这个案子旗开得胜，作为大家的维权典范。”林飘絮淡然地说，四两拨千斤。

陈先生筷子一放，大腿一拍，毅然决然道：“我直说了吧，林小姐，在你热心帮我介绍律师，帮我联系各方，帮我打官司……不，早在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我就喜欢上你了！”

“……”林飘絮愕然。

“你对我也是有意思的吧？”陈先生奋起直追，“不然不会这么热心肠，你这又不图什么……我只能猜想你是图这个。”

“……”林飘絮扶额，脑子飞快运转，好组织语言体面地拒绝。

还没想好，一堵墙一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他牵起她的手，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他的笑容清澈明亮，一双眼睛仿佛春水流淌，他说：“飘飘，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

她微微摇晃了一下，站定后眨了眨眼，转过脸对陈先生正色道：“我过去也是一名烂尾房受害者，现在算是一个业余的志愿者，在你之前，我帮过很多人维权，没有掺杂任何私心，对所有受害者都是一视同仁，应帮尽帮，现在我也算功成身退了，以后你直接跟赵律联系就行。”

李青穹牵着她的手，并肩走出餐厅，走了很长的一条路，直到林飘絮挣脱他的手：“可以了。”

离开了工作场合，她似乎没有和他礼貌寒暄的意思，转身就走了。

李青穹跟在她身后，此时夜色已深，银白的月光徐徐洒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微卷的发丝泛着星星点点的光，碎钻一般。

“你帮了他，他还反过来骚扰你，甚至，在你的引荐下，他花了大笔律师费，东奔西跑，最后要还是维权失败，他一定会反过来怪罪你。”李青穹问她，“你这样付出，值得吗？”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林飘絮还是没有回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是受害者，你是志愿者，那我是什么？”李青穹上前一步，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身来看他，终于，她琉璃珠般的眼睛映照出他的身影，“加害者？”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林飘絮冲着他眼中的侵略性，毫无惧色地迎视回去，见李青穹还是面色凝重，不由露出一个莞尔的笑，“你想多了，陈先生这个烂尾项目不是颂德的。”

李青穹讶然：“你这是……要当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是，我圣母，行不？”林飘絮翻了个白眼，大跨步往前走，不想理他。

“你这么心善，怎么就不能成全一下我呢？”李青穹还是跟在她身后，大为不解。

林飘絮抬头看了下弯弯的月亮：“菩萨也不是逢人就点化，要挑人的。”

李青穹长腿一迈，跨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像我这么坏的人，正需要你的度化。”

“我直接给你物理超度，怎么样？”林飘絮往他左边绕去，“让开。”

她这是对所有人心软，只对他一个人心硬就是了。

“不让。”李青穹向左迈步，再度挡住她的去路。

“你到底想怎样？”林飘絮没辙了，只好在他面前站定，任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将她整个罩住，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无所遁形，无路可退。

“没有可能了吗？”李青穹低头，望着她在月夜下忽闪的睫毛，将她的层层心事牢牢覆盖，“我们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可能了？”

“没有了。”有风拂过，这三个字太过轻忽，瞬间便被猎猎风声裹挟了去，宛若一句无疾而终的叹息。

李青穹终于停下脚步，不再跟着她，任由她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