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让第一次见到宋祈川,是在一个暴雨天。
雨下得邪性,像是天上有人端着盆往下倒。陈让的汽配店开在老城区一条背街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胜在东西全。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烟抽到一半,就看见巷口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白衬衫,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精瘦的腰身。他走到陈让店铺门口的屋檐下站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来。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唇薄薄地抿成一条线,看着像是从哪个高档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精英,只是此刻狼狈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陈让掐了烟站起来,从屋里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擦擦。"
那人接过毛巾,低低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让靠在门框上打量他,"进屋坐会儿?"
他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陈让的店铺不大,前面是柜台和货架,后面隔出个小间当卧室。他让那人坐在柜台前面那把藤椅上,自己去后屋翻了件干净T恤出来:"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
那人接过T恤却没有动。陈让看出他的为难,转身走进后屋:"换好了叫我。"
等外面传来"好了"的声音,陈让才走出来。那人穿着他的T恤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长到手肘,下摆快要盖到大腿。但他个子高肩宽腿长,穿成这样倒有种慵懒的随性。
"喝点热水。"陈让给他倒了杯水,"你叫什么?怎么跑到这条巷子里来了?"
那人捧着杯子,杯壁的热气氤氲了眉眼。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什么?"
"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醒来的时候就在巷口垃圾桶旁边,身上只有这件衬衫和一条裤子,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陈让皱了皱眉。这种事不算罕见,多半是被人下药扔在路边的,倒霉的连钱包手机都被顺走。但眼前这人看起来不像普通人,那件白衬衫的布料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袖口贝壳扣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报警了吗?"
"没有。"那人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报警怎么说?"
陈让想想也是。他给自己点了根烟,靠在柜台边上抽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人没立刻回答。杯子搁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会儿他才说:"能先收留我几天吗?等我……"
他顿住了。陈让知道他想说什么,等他想起来。
"行。"陈让把烟掐了,"我这儿地方小,但挤一挤也能住。不过我有个条件。"
那人抬眼看他。
"你要是记起来了,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陈让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喜欢稀里糊涂地帮人。"
"好。"那人点头,"我叫宋祈川。"
陈让挑了下眉:"想起来了?"
"翻口袋的时候摸到衬衫内衬缝了个标签。"宋祈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上面绣着宋祈川三个字,应该是定制的。"
陈让走过去把那件衬衫拿起来翻了翻,果然在内衬下摆处有一行暗纹绣字,"SQC"三个字母缩写,下面跟着日期——去年九月。绣工很精致,一看就是专门定做的。
"行,宋祈川。"陈让把衬衫搭在椅背上,"我叫陈让,这家汽配店是我的。你睡后面的沙发床,我去给你找条被子。"
宋祈川住的第一个晚上,陈让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后屋的沙发床挨着他那张木板床只有两步远,他能听见宋祈川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捡一个陌生男人回家,他平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这条巷子里每天经过的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但宋祈川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别的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雨洗过,什么防备都没有。这样的人在街上晃荡,用不了两天就会被扒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陈让起来的时候,宋祈川已经醒了。他坐在沙发床上,腿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还在下的雨发呆。听见陈让的动静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早。"
那笑让陈让愣了一瞬。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笑起来竟然没有半点惶恐,从容得像是住在自己家里。
"早。"陈让趿拉着拖鞋去洗漱,"你饿不饿?我去巷口买豆浆。"
"我跟你一起去。"
雨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往巷口走,宋祈川比陈让矮一点,陈让举伞的时候微微往他那侧倾了倾。早市摊位在雨里支着塑料棚,热气腾腾的蒸笼和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宋祈川站在摊位前看老板盛豆浆,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陈让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人就算失忆了,骨子里也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那种从小被好教养浸出来的气质,像瓷器的釉面,碎了也还是瓷。
"你喜欢喝甜的咸的?"陈让问。
宋祈川转头看他:"什么?"
"豆浆。"
"甜的。"宋祈川说完又补了一句,"应该是甜的,我不确定。"
陈让要了两杯甜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拎着往回走。宋祈川帮他撑伞,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回到店里吃完早饭,陈让把前一晚没洗完的碗收拾了,宋祈川坐在柜台后面看他忙。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和陈让洗碗的水声。
"陈让,"宋祈川突然开口,"你是一个人住?"
"嗯。"
"你家人呢?"
陈让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爸死了,我妈跑了。"他说得很快,不带什么感情,像在念别人的事。
宋祈川没再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过了很久才说:"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让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又不是你把我爸弄死的。"
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旧旧的汽车维修手册,丢到宋祈川面前:"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理理货。这上面有编号,你照着把架子上的零件重新排一遍。"
宋祈川拿起手册翻了两页,里面密密麻麻的图例和编号看得人眼晕。但他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货架前,开始对照手册一件件整理。
陈让靠在柜台边看他干活。宋祈川做事的动作很利索,弯腰拿东西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核对编号时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无声地跟着念。那副认真的模样让陈让想起以前养过的一只猫,做什么都郑重其事,连喝水都要先伸爪子试探一下。
"你看什么?"宋祈川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
"看你干活。"陈让也不否认,"你以前是不是做办公室的?举手投足都跟这儿格格不入。"
宋祈川把一只刹车片放回原位,转过身来:"可能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手,忽然笑了一下,"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雨停的那天下午,宋祈川把一整面货架都整理完了。陈让检查了一遍,发现他分得丝毫不差,有几个之前放错位置的他都给纠正过来了。
"以前学过?"陈让问。
"没有。"宋祈川站在货架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但这些东西的逻辑很简单,编号系统是层级式的,第一组字母代表大类,第二组数字代表小类,第三组是具体型号。只要看懂了这个逻辑,剩下就是体力活。"
陈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脑子居然清楚成这样。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一起去买菜。巷子口有个小菜市场,陈让挑了两根茄子一把小葱,宋祈川在旁边盯着海鲜摊的鱼看了半天。
"想吃鱼?"陈让问。
"不知道。"宋祈川说,"就是觉得看着挺好看的。"
陈让失笑,还是买了一条鲈鱼。回去清蒸了,宋祈川吃了半条,剩下的半条陈让包圆了。两个人对着吃,话不多,但桌上的灯暖黄黄的,把影子投在墙上贴着的那些零件海报上。
"陈让,"宋祈川夹起一筷子鱼肉,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忘掉过去其实挺轻松的?"
陈让想了想:"你什么都不记得,当然觉得轻松。要是哪天你想起来了,发现欠了一屁股债,或者杀了人被通缉,你就不这么说了。"
"也是。"宋祈川把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但至少现在是轻松的。"
陈让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莫名觉得这人连这种时候都带着点天真。二十几岁的人了,吃条鱼都能吃出幸福感来。
"你大概多大?"陈让问。
宋祈川抬起头:"不知道,看着像多大?"
"二十五六吧。"陈让说,"我二十九,比你大个三四岁。"
"那我叫你哥?"
陈让噎了一下:"随便你。"
宋祈川真就开始叫"让哥"了。第一天的时候还有点生涩,叫出口自己先笑了,到第三天就叫得顺嘴了,店里来客人听见了还以为是亲兄弟。
陈让嘴上不说什么,但每次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都会轻轻动一下。他不去细想那是为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宋祈川的记忆没有恢复的迹象,但他把陈让这间破汽配店摸得门儿清。货架上的零件他能闭着眼说出位置,接待客人也能搭把手,实在遇到专业问题搞不定就把陈让喊过来。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一辆黑色的奔驰GLS,车主是个穿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一进门就嚷嚷着刹车异响。陈让正蹲在后面修一台丰田的变速箱,手上全是油,喊宋祈川去接待。
宋祈川走过去,女人正靠在柜台边补口红,看见他愣了一下,口红差点画歪了。
"你是老板?"她问。
"不是,老板在后面修车。"宋祈川语气很平淡,"您说刹车异响?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是踩刹车的时候响,还是松开的时候响?"
女人又看了他两眼,收了口红:"踩的时候,尤其低速的时候,咯吱咯吱的,听着心烦。"
"应该是刹车片磨到极限了。"宋祈川蹲下去看了看车轮,"您这个车的刹车片一般四万公里到六万公里换,您现在跑了多少?"
"五万七。"
"那差不多该换了。"宋祈川站起来,"您稍等,我让老板来看一下。"
陈让洗了手出来,蹲下去检查了一通,跟宋祈川的判断一致。报价的时候女人痛快得很,也不还价,就是走的时候多看了宋祈川好几眼。
"她看什么呢?"陈让拧着螺丝随口问。
宋祈川耸了下肩:"不知道。"
陈让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宋祈川那张脸实在太招眼了,就算穿着他便宜的T恤和工装裤,站在一堆机油桶中间也像个走错片场的模特。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晚上收工后陈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宋祈川从屋里出来,挨着他坐下。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让哥,"宋祈川说,"我在你这里住了半个月了,总不能白吃白住。明天开始我帮你干活算工钱吧?"
"你不是一直在干?"
"我说的是正式的。"宋祈川转过头看他,"你看我学东西挺快的,你教教我修车吧。"
陈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台阶上摁灭了:"你确定?这活儿脏,弄一身油,手上全是茧子。"
宋祈川伸出自己的手,在路灯下摊开。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比刚来的时候糙了些,指腹上起了薄薄的茧,是半个月理货磨出来的。
"茧子已经有了。"他笑了一下,"不差再多点。"
陈让看着那双手,看着宋祈川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的弧度,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动。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被人拿小锤子一块块敲掉了外面的壳。
"行,"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
"谢谢让哥。"
"少来这套。"
那天夜里陈让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沙发床上宋祈川匀净的呼吸声,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愣了很久。他想到楚越,想到楚越说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当时觉得楚越说得对,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对。
但宋祈川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忘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宋祈川学修车学得飞快,快到让陈让有点吃惊。他教他拧扭矩扳手,讲了一遍他就记住了每个螺丝的标准扭矩值;教他看发动机故障码,他对着诊断仪研究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就能独立判断点火线圈的故障。宋祈川的记忆一片空白,但他的手和脑子好像带着某种惯性,对精密的东西有天然的亲近。
一个月之后,宋祈川已经能独立换刹车片、换机油、做四轮定位了。笨一点的活儿像拆变速箱他还没上手,但那些常规保养基本都不用陈让操心了。
店里的生意比之前好了些。说不清是因为多了个年轻好看的伙计,还是因为宋祈川接待客人的时候说话实在让人舒服——他话不多,但从不说废话,每条建议都切中要害,车主们乐意信他。
这天陈让去汽配城进货回来,远远就看见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牌照是外地的,不像附近常客的车。他拎着配件走进去,看见宋祈川正站在柜台后面,面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宋祈川的脸色很难看。那种好看的脸一旦冷下来,就让人莫名觉得不敢靠近。
"怎么了?"陈让把配件放下。
中年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陈让一眼:"你是这儿的老板?"
"是,有事?"
"我是来接我侄子回家的。"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宋祈川的我是来接我侄子回家的。"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宋祈川的舅舅,沈聿。"
陈让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一家金融投资公司的名字和职位。他没接,只是抬眼看向宋祈川。
宋祈川的表情很平静,但陈让认识他一个月了,看得出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像结了薄冰的水面,底下是暗涌。
"我不认识他。"宋祈川说。
沈聿叹了口气:"祈川,你别闹了。你爸妈都急疯了,你这一个月跑哪儿去了?公司那一摊子事儿谁管?"
"我不记得你。"宋祈川的声音很冷,"也不记得什么公司。"
沈聿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上那件沾了油渍的工装上衣,又滑到货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你出了车祸,脑部受了撞击,医生说记忆有可能暂时性丧失。"沈聿说,"但这只是暂时的。跟我回去,我们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公司不能没有你。"
"什么公司?"
"你爸的公司,"沈聿说,"你忘了?你去年从你爸手里接过来的,今年刚做完新一轮融资,估值——"
"够了。"陈让突然开口。
沈聿转头看他。
陈让把手里的配件放在柜台上,声音很平稳:"他说了他不记得你,你不觉得硬要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跟你走,有点强人所难?"
沈聿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这位老板,我侄子一个月前出了车祸,被人发现在城南的废车场旁边,脑震荡加短暂失忆。我们找了他整整一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他,你不让我带他走?"
陈让看了宋祈川一眼。宋祈川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问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自己决定。"陈让说,"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宋祈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沈聿说:"我不走。"
沈聿脸上的笑淡了:"祈川……"
"我不记得你,不记得你说的公司,不记得任何人。"宋祈川说,"我在这里挺好的。等我记起来了,我会自己回去。"
沈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脾气。他从名片夹里又抽了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我的电话你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门口那辆奔驰S级发动起来,低沉地轰鸣着驶出巷子,很快消失在拐角。
店里安静下来。宋祈川站在柜台后面,低垂着眼看着那张名片,没说话。
陈让走过去,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你干什么?"宋祈川抬起头。
"省得你哪天脑子一热打过去。"陈让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今晚吃什么?"
宋祈川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慢慢弯起一个笑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清蒸鱼?"
"行。"
那天晚上陈让做了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和一碗西红柿蛋汤。宋祈川吃得比平时多,陈让把最后一块鱼肚夹到他碗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你不问问我那家公司的事?"吃到一半宋祈川忽然开口。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宋祈川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以前是个挺有钱的人。"
"看出来了。"
"你不觉得奇怪?"宋祈川说,"一个有钱人跑到你这破汽配店赖着不走。"
陈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觉得我这儿破?"
"不是这个意思。"宋祈川被他反问得一时语塞,耳尖微微泛了红,"我是说……"
"宋祈川。"陈让打断他,"你在我这儿住了一个月,我没收你房租也没跟你算伙食费,你帮我干的活儿够抵这些了。你以前是谁我不在乎,你现在在我这儿,我给你口饭吃,你把活儿干好,就这么简单。"
宋祈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那晚陈让洗了碗出来,看见宋祈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仰着头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陈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巷子上方窄窄的一片夜空。
"让哥,"宋祈川说,"你说人为什么会忘掉自己是谁?"
"脑子撞坏了呗。"
"我不是说生理上的。"宋祈川转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有些人不想记得自己是谁。"
陈让想了想:"那得是多大的坎儿。"
宋祈川没接话。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夜空,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句:"也是。"
那天之后宋祈川再没提过沈聿的事。店里的日子照旧,来修车的人一天多一天少,陈让教宋祈川拆了一台报废的变速箱,把里面的齿轮一个个拆下来清洗上油再装回去,宋祈川干得满手是油但眼睛亮得很。
沈聿那张名片被撕碎扔在垃圾桶里,第二天就被陈让倒掉了。但陈让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扔了一张名片就消失。
宋祈川的家庭背景,他那个所谓的公司,还有他为什么会在暴雨天出现在那条巷子的垃圾桶旁边——这些问题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见,但踩上去会硌脚。
陈让二十九岁的人生里经历过太多事了。他爸在他十六岁那年喝酒喝到胃出血走了,他妈在他爸出殡那天晚上拎着箱子出了门再没回来。他自己一个人把那个小破汽配店撑起来,从给人打工修车到攒钱租下这个店面,用了五年。他吃过苦也吃过亏,被人骗过钱也被人撬过墙角。
他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更不信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会无缘无故赖在他这间破店里不走。但宋祈川每天睡在那张沙发床上,穿着他的旧T恤帮他理货修车,吃他做的清蒸鲈鱼时会弯起眼睛笑。
陈让告诉自己,别想太多。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直到那天下午,宋祈川在整理货架的时候忽然蹲下去,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陈让从后面跑出来,看见他抱着头缩在货架角落里,肩膀微微发抖。
"宋祈川?"陈让蹲下去扶他,"你怎么了?"
宋祈川抬起头,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他抓着陈让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过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
"沈聿说的……都是真的。"
陈让没说话,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宋祈川的手很凉,掌心全是汗。
"我以前……"宋祈川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前是盛恒资本的人。"
陈让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沈聿那身行头和门口那辆S级来看,大概不是个小公司。
"你想起什么了?"陈让问。
宋祈川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靠在货架上缓了一会儿。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空的,干净的,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现在里面有了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的眼神都暗了几分。
"片段。"他说,"断断续续的。公司、办公室、股东会、一份收购协议……还有车祸。"
"车祸?"
"有人在刹车管上动了手脚。"宋祈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开出去两公里就发现刹车没了,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陈让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你在废车场旁边被人发现的?"陈让问。
宋祈川点头:"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车里出来的,也不记得为什么会走到你这条巷子里来。但刹车管的事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陈让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松开他的手,转身去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先喝了。"他说,"别的事慢慢说。"
宋祈川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壁的热度一点点渗进掌心。他站在货架前面,T恤上还沾着刚理货弄的灰,头发因为刚才冒冷汗有些湿了,贴在额角。
"让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一样,但陈让听出底下多了点什么,像是人从梦里醒过来之后发现梦里的东西都是真的,那种又惊又惶的感觉,"我可能……给你惹麻烦了。"
陈让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你倒是给我惹一个试试。"
宋祈川低头笑了一下,但那笑很淡,很快就被他嘴角抿平了。他把杯子放在货架上,转过身对着满墙的零件,忽然开口说:"盛恒资本是我爸的公司。去年九月他从楼上摔下来,住了三个月的院,出院之后把公司交给了我。"
陈让没打断他。
"我接手的时候公司账上有窟窿,底下一个副总挪了三千万去填他自己的私募亏空。"宋祈川说,"那个人叫沈聿。"
陈让愣了:"你舅舅?"
宋祈川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刀刃上的薄光:"他是我妈的弟弟,但也是那个挪钱的人。我爸住院期间他代理了三个月的总裁,等我把账翻出来的时候,窟窿已经补上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但他知道你查出来了。"
"他知道。"宋祈川说,"他比谁都清楚。我出事前一天给他看过一份报告,让他自己跟董事会交代。第二天我的刹车就没了。"
店里静了很久。窗外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又远了。
陈让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宋祈川转过身来面对他,背靠着货架,整个人陷在货架和柜台之间窄窄的过道里。他看了陈让很久,久到陈让手里的烟都快烧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想留在这儿。"
陈让把烟掐了:"你公司不要了?"
"要。"宋祈川说,"但不是现在。我现在回去,什么证据都没有,沈聿有一百种办法把我架空。我得等。"
"等什么?"
宋祈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陈让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冷静、锋利,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终于见了光。
"等我查清楚他把那三千万弄到哪儿去了。"宋祈川说,"等我拿到能把他送进去的东西。"
陈让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来他认识的宋祈川像是一只换壳的螃蟹,硬壳底下是软的,但新的壳正在长出来,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行。"陈让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留下来,是因为我这里安全,还是因为别的?"
宋祈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让会问这个,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把他耳廓照得透出一层薄红。
"都有。"他说,"但别的多一点。"
陈让靠在柜台上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点:"知道了。"
那天晚上宋祈川躺在沙发床上,陈让躺在木板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睡。
"让哥,"宋祈川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
"嗯。"
"你问的是哪个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
陈让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那边,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宋祈川也在朝着自己这边。
"你猜。"陈让说。
宋祈川没出声。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落在水面上,颤了一下就没了。
"我猜是后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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