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众水之畔(一)

众水之畔(一)

我看着她的手心,抬起手,却又忍不住轻轻开口:“小神的好友在外面等着小神……”

“不会太久。”使君的声音在夜风中柔软空灵。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心上,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手掌微凉,虎口和食指的位置有一层茧,握上去的时候,我忍不住摸了摸,她没说什么,想来是专心留意天上的路,从而不曾察觉。

沸血海,海水如其名,自天幕往下看,是一片深红色的海域,血红色的海面上,拥有一座如巨兽獠牙一般的山峰,远远望去,竟不能知道它的源头和尽头在何处。

使君带着我立于沸血海的上空云层中,她指着那颜色颇为瘆人的海面:“这里就是了。”

我看了看,心里实在怕的厉害,忍不住抱紧她的一条胳膊。

使君低头看看我的手,又抬头看向我,嘴角一扯:“你做什么?”

我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如实回答:“小神害怕得紧。”

使君低头注视水面,声音很轻:“你怕这个?”

我拼命点头。

她突然对着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直接怔住,下一瞬,她带着我一个俯冲,扎进那片海面!

冥仑这厮真是毫无德行,心黑的厉害!我诅咒她从今以后日日倒霉!

入水的瞬间,温热咸腥的海水涌进我的口鼻,水是暗红色的,自水下看天上的月亮,才发现那月亮竟如太阳一般。

我渐渐适应,或许是因为她,我在水中也能够呼吸。

手上抓着使君的袖子,我睁眼看她的时候,她依旧是笑吟吟的,衣袂翩翩,那头乌黑长发散在水中,如同海藻。

她抬头,隔着水面望了眼月亮,轻攥我的手腕,带着我往脚下看上去更加幽暗的水域游去。

话本子里说,白娘子和许仙的初遇就是在水底,彼时,许仙因为采药落水,白娘子在水下把他救了。

眼前人让我一阵恍惚,如若见了话本子中的白娘子。

游了不知多久,我们两个来到海底,沸血海太深,当我站在海底沙滩上时,已经不能看到外界的月光了,四周有高大的岩壁,一串串发光的海藻缠在岩石壁上,几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光亮的水母在我眼前游过。

血一样的海水,伴随着远处漆黑的未知,按理说应该让我害怕,但是只要我感受到她的手,我就无比安心。

我看那水母看的正入神,使君在我身后,一把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拖向岩石的后方,我侧过脸看她,她笑着把一根食指抵在唇瓣上,示意我禁声。

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一个穿着华丽衣衫,长着鱼尾的家伙游了过来,她上身是个女子的模样,腰部以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鱼尾是黑色的,上面的鳞片看上去无比坚硬,如同石片一样,层层堆叠。

她盘着头发,两只胳膊上都是肌肉,十指的指甲很长。

想必这就是冥骨鳞鲛了,我放轻呼吸,静悄悄地看着。

那鲛人坐在一株红色珊瑚上,开始自己给自己编辫子,她低头编辫子,远处传来一阵空灵优美的歌声,声音雌雄难辨,那编辫子的姑娘动作一顿,却没抬头。

很快,另外一只冥骨鳞鲛自远处缓缓游来,胸前鼓鼓囊囊的,看上去也是个姑娘,那姑娘吻了编辫子的姑娘的尾巴一下,接着,她摇摇尾巴,有一队冥骨鳞鲛押着一个看上去就不是沸血海本地的鲛人游了过来。

编辫子的姑娘看到那只浅蓝色鲛人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那只外地鲛人看上去是个男鲛人,样貌不错,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的。

编辫子姑娘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脸,男鲛人别过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然后!那编辫子姑娘开始霸王硬上弓 ,她看到对方别过脸,似乎是有些恼了,猛地伸手掐住那男鲛人的脖子,把人家摁在珊瑚上……

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们那啥的时候,周围的一群冥骨鳞鲛竟然不走,编辫子姑娘压着人家霸王硬上弓,那群冥骨鳞鲛看到之后,先是围着他们转了一圈,随后开始唱歌。

歌词听不懂,但是唱得很好听。

我回头看向使君,扯扯她的袖子,指指那群冥骨鳞鲛。

她没张嘴,声音却来到我的耳边:“沸血海的冥骨鳞鲛就是这样,女子为尊。”

那厢,那女鲛人正在那啥,使君握住我的手悄悄离开,路过一块发着强光的巨大珊瑚后,一条街市在眼前缓缓展开。

我之前在珰邑的屋子里,找到过一本《苍域明物志》,记载冥骨鳞鲛都存在于那些海域时,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开篇简介大概是说,琅钺在三百岁的焚世之战中大获全胜,冥骨鳞鲛一族为她立下汗马功劳,于是琅钺把打下来的海域分给了冥骨鳞鲛一族,这种族很能繁衍,天墟的不少海域中,都有它们的存在。

而天墟在很久很久以前,不叫天墟,叫苍垣,是琅钺在世时的领地。

《明物志》是这样说的——“苍垣者,神族之极东也。其色苍苍,其气甚烈,其主掌战与杀。苍垣之极,临界壁,壁外诸邪。南北并西不知其里数,行千万里而不见其尽,唯日月,可以辨其方位。”

冥骨鳞鲛的街市很是热闹,深海海底无光,这些百姓就用那些发光的海藻水母当做灯火,街巷纵横交错,摊位鳞次栉比。

冥骨鳞鲛一族的女子涂在脸上的胭脂,使用一种淡红色的水草制成的,我看着那一瓶一瓶的红色液体,摊主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上下打量我一番,说起蹩脚的玄中阙语言。

在这里,玄中阙语就是标准的“普通话”。

那甩着尾巴的姑娘很是热情:“您要不要来一些?我这都是用沸血海深渊里的水草调制出的,涂脸上,没个万八千年退不了色。”

啧,这姑娘忒不老实,我趴在她的摊子上:“你是怎么知道它能够万八千年不掉色的?我怎么记得冥骨鳞鲛最多只能活到六百岁呢。”

她面上一僵,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清了声嗓子:“娘子也是见过世面者,呃……我刚刚说得确实夸张些,但是,但是……三十年之内不掉色,是可以的。”

行,三十年不掉色也是挺久了,我看看那小瓶子里的红色液体,这东西我用来在指甲上画花纹正正好:“多少莹珠?”

那姑娘搓搓手:“娘子,我这东西可不能按照莹珠来算,得用云母。”

她祖宗的,这么点东西用云母算?我看着像不差钱的样子?

这下轮到我清嗓子了,我问她:“多少?”

她指指那瓶子上的小吊牌。

我大惊失色:“这么点玩意儿你要我四云母?!”我指着自己的脸问她,“来来来,你看看我像云母不像?”

一边的使君这时候插话了:“你刚刚说,这是沸血海深渊中出来的东西?”

那姑娘疯狂点头。

使君似笑非笑:“我怎么记得,这沸血海深渊里的东西,是冥骨鳞鲛一族要贡给中天之天圣尊的呢?”

使君这话说完,我灵机一动,指着那姑娘:“我要报官!”

那鲛人姑娘连忙扯住我的袖子:“别别别!好姐姐,别报官。”

我笑着盯着她:“你老实说,这东西运到你手上,你花心多少钱?”

她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云母。”

我啧啧称赞:“厉害厉害,含泪小赚三个云母是吧?怪不得你脑袋上能叮叮当当有这么多头饰,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打了四个结了。”我指指她头上璀璨夺目的头饰。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看她年纪不大,思索片刻,开口:“我要三瓶,给你四个云母。你要是同意,以后我专门来找你,不同意,我就不要了。”

她也低头思考:“成!”

我伸手摸向腰间,才意识到自己没带钱袋,所以……

转头看向使君,她和我对视一息,掏出四个云母,放到那鲛人姑娘手里。

原本大家都是高高兴兴皆大欢喜,坏就坏在那鲛人姑娘多了嘴:“哎呀,姑娘好心,姑娘的娘亲更是纯善。”

她一说完,使君的表情瞬间凝固:“娘亲?”

鲛人姑娘笑着道:“对呀,您二位一看就是母女。”

这下可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使君把那四个云母放到她手上之后,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我顿时慌了。

那鲛人姑娘还在一边问:“娘子,你娘亲不等你就走了?”

“谁告诉你她是我娘的!”我转身去追。

我们这次算是“微服私访”,使君应该也不想暴露,所以我不能叫“主上”“君上”,更不能叫“冥仑”,我急中生智,一边追她,一边在她身后大喊:“姐姐,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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