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蛊医?”
连万峰转过头,对上的却是两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季熯适时上前引介:“这是林姑娘的两位师兄,东南那边的疫毒,正是他们拟的方子治好的。”
连万峰闻言神色一松,脸上随即浮起真切的笑意,捏着烟斗拱了拱手:“原来是洛神医与柯神医。东南之事,老头子早有耳闻,今日有幸得见,实是缘分。”
三人既是医道中人,三言两语便觉投契。虽谈兴正浓,但眼下毕竟不是叙话之时,连万峰只好先唤来自家族人,将二人引至备好的棚帐安顿,嘱人好生款待。
棚帐虽简,却扫得一尘不染。地上铺着晒透的干松针,厚厚一层隔了潮气,角落里炭火早燃了起来,暖烘烘的气息迎面裹来。正中摆着一张矮木桌,铜壶坐于炭炉上,烤茶的香气幽幽漫开。
连万峰亲自斟茶招待:“山中瘴气虽入冬后淡了些,但夜里寒气重,瘴毒与寒毒都易入骨。多饮些热茶,能抵御几分。”说着便转入正题,将这三月以来所探得的情况向座上众人简禀。
“那片瘴林在西侧,瘴气罩林不得见内里如何,周围不见活物,进一丈瘴气入体不得活,我族的勇者进三几番生死才的一人出来,并未探到最终核心实位,怕还是需......”他眼不显地飘过林挽卿,最终停了话头。
正出神间,一枚黄果递到眼前。果皮已半剥,露出莹白果肉,清甜气息扑鼻。递果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稳稳托着果底。
林挽卿抬眼,正对上徐北柠温淡的目光。他声音放得低缓,带着点不着痕迹的哄意:“来时在路边见着,问过师兄们了,说可食。刚摘的,还新鲜,尝尝?”
她伸手接过,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指腹,浅浅笑道:“多谢。”
果肉入口,清甜的汁水顺着舌尖化开。她心中失笑,这人真是把她放在心上,不过稍滞了话头,便觉她受了委屈似的,忙来哄她。
连万峰盯着徐北柠身侧垂眸吃果的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先前自己话头顿住,本是想着徐北柠这次带了身有祭蛊的林挽卿,怕林挽卿听了觉是有心利用,倒是没料到徐北柠压根没想着瞒她,此刻这般当着人面示好,倒显得自己刚才的多虑多余了。
他清了清嗓子,重又开口,续上方才未完的禀报:“依属下之见,瘴林最深处怕需徐家血脉,或身怀祭蛊者,方能入内。”
他身侧的人适时呈上一卷手绘舆图。徐北柠接过来摊开在矮桌上,墨迹犹带新研的湿气。图中将瘴林所能探到的地形勾勒得极为清晰,核心处圈着一道朱红墨痕,旁侧几行小字歪斜潦草,写着“瘴气浓极,尺内难辨,无法再进”字样。
“一切所需药材物资皆已备齐,只待天晴,推演方位后即可入林。”
徐北柠已将图卷所绘记入心内,他似才想起什么便问了一句:“徐怀阳的人呢?”
连万峰当真被问住了,他用烟斗挠了一下头:“怀阳殿下指派过来的人是花江,他带着怀阳殿下的人扎营在东侧,离此地有些距离,那边无路消息难通怕还不知道主子您到的了消息。”
连万峰话虽如此说,但花江是什么人?最难管拘的人,是连徐怀阳的话都可以选择不听的,加上立场不同他还巴不得徐怀阳的人直接不来,省得最后白白捡了现成便宜。
“消息难通便不通了?”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红衣人迈步而入,发梢还挂着外头的雾水。他斜斜倚着帐门,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我还当是不要我来呢。我可是揣着怀阳殿下的手令,连夜赶了一天的路过来给你们送人。”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往案前扫了一圈。视线掠过林挽卿时微微一停,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局,比他想的更有趣。随即他转开目光,朝徐北柠拱手道:“殿下命我带五十名金月卫过来听候调遣,手令在此。”
季熯下去将手令接了上来转身呈递到徐北柠面前,徐北柠指尖点了点桌角那张摊开才复绘的地形图,朱红圈住的核心区域墨迹还晕着浅淡的湿意。
花江刚在自己寻的位置上坐下,接过图卷,一眼便瞧见那朱红圈痕,不由啧了一声:“西南一族果然有本事,都探到这地步了,离核心怕也不远了吧。不过,这核心处的瘴气想来比外围霸道得多,怕是我这几百条命填进去,也不够用的。”
他自倒茶笑着饮道:“师弟你还不知道罢?怀阳殿下先前可是折损了近三百的精锐在这外围未得进,其他异人也折损也不知凡几,在此折腾了三四月之久也未得寸进,不若她也不会找到你们寻求合作。”
连万峰悄然点头赞同花江的说法,也是他们一族天生与毒瘴和毒物打交道,不然也是同样的下场。
所谓瘴林也为葬林。
放在对立面,花江这番话倒算是实打实的提醒了。
只是纵有万难,这羽月谷也非进不可进。
时辰已不早。花江打了个哈欠,听着连万峰在替徐北柠分析入谷路线,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安静看书的林挽卿。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慢悠悠地开口插了一句:“听闻林姑娘带了自己医馆的大夫南下治疫,寻得神医拔除疫毒后,本该在回京路上,怎么反倒来了这凶险荒地?莫不是被我师弟骗来的?”
林挽卿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朝花江望去,神色平静如常,只淡淡道:“劳花大公子挂心。此处是我自己央阿浅带我来的。既然来了,我自能顾好自己,不会妨碍你们行事。”
花江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笑道:“林姑娘误会了,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师弟能得你相助,是他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话中意味深长。
徐北柠忍无可忍,抬手一本书卷便朝他掷了过去:“闲得慌就滚回去歇着。”
花江伸手接住书卷,笑着也不恼,端着茶杯起身踱到连万峰身后,安安静静看他在舆图上标注新路线。讨论声继续,他指尖轻敲杯沿,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林挽卿的营帐早已被明月和芝芝收拾妥当。两人进帐来请她安歇。林挽卿便放下书卷,起身准备离开主帐。
徐北柠与她一同站起,从旁取过斗篷替她披好,又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我送你。”
林挽卿只是看了一眼被牵住的手,倒也没说什么。夜里山风卷着寒意顺着帐帘缝隙往里钻,脚下踏着草叶铺就的小径,不多时便到了住处。
“这里的气候与帝都和东南都不同,连老说明日会下上一场大雪,到时我带你去猎兔子。”
林挽卿自然也听说了,大雪过后才是晴日,那时才能动身进入瘴林。她让芝芝将最明的明瓦琉璃提灯给了跟着徐北柠人,替徐北柠拂了的肩上将要沁入衣衫露水,“不必为我费心,你自忙你的。”
徐北柠抓住她欲收回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拢了片刻,望着帐中透出的橙黄暖光,这才笑着松了手:“天冷,早些歇下。明日见。”
林挽卿颔首转身掀帘入帐,徐北柠却并未即刻转身离开,只立在帐外阶前静立片刻,直到听见帐内芝芝收拾铺陈的轻响落下,才拢了拢衣摆往回走。
山风卷着草叶的湿冷气息擦过耳畔,他抬头望了眼被遮掩在灰色积云后的月轮,不知为何心中漫上从未出现过的不安。
主帐内安静无声。花江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徐北柠桌上的文书,连万峰在角落里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见徐北柠进来,两人同时抬眼看他。
连万峰将烟斗在鞋底磕了磕,先开了口:“方才你送林姑娘那会儿,我跟花小子把进瘴林的几条岔路又过了一遍。怀阳殿下的人走过的那些路,瘴气比别处都重的,都重新标出来了。我会再让人比对一下,看与咱们计划路线有没有重叠。”
徐北柠走到舆图前,垂眸扫过新添的朱红标记,指尖沿着某条线划了一下,点头道:“就照老连你说的来。”
说罢他转向花江,眉宇微压:“方才你在这儿搅了半天,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就回你自己帐里歇着,别在这儿碍眼。”
花江笑着放下文书,起身拍了拍衣袍:“也没别的事。就是方才听你们说林姑娘也要进瘴林,我有些好奇——师弟你真放心她跟着进去?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虽身怀祭蛊,但瘴林复杂,你未必能时刻照看到她。”
徐北柠拾文书的手一顿,神色淡淡的:“她有自己的安排,不会涉险。她跟来,只是担心我。”
花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甚至捂住了腹,笑得有些收不住:“我竟不知师弟是这般厚颜之人。”好容易才止住笑,摆摆手,“不与你说笑了,我去歇了。有事再唤我。”
毕竟头一回以盟友身份与徐北柠共事,他倒也愿意给人几分好颜色,凡事好商好量。
山林沉沉,寒风卷雪,夜半果然悄然飘起细雪。雪粒打着旋落在帐顶,不消片刻便覆了一层薄白。
早起时整座营寨已是银装素裹。细雪如盐粒般簌簌而落,将昨夜的种种痕迹尽数掩去。营帐间炭火暖烟袅袅升腾,与清冽的雪意交融成一片朦胧。
林挽卿披着月白狐裘立在帐前,指尖轻拈一片飘落的雪,下一刻就被芝芝塞了一个温热手炉,她转头见芝芝举着的小册子上已写好的字:翠屏妹妹给准备的。
她轻笑,耳边似泛起翠屏的说教。
“姑娘,徐公子差人送了鹿皮靴来。”明月捧着檀木匣从帐后转出来。匣中一双墨色鹿皮靴,靴面绣银线云纹,靴筒内衬雪白兔毛,触手温软厚实。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山雪路滑,穿这个稳当些。”徐北柠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他在她身侧站定,侧身为她挡住风口,轻笑一声,“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穿罢。”
林挽卿笑了笑,正要说话,营门外传来连万峰的唤声,她便改了口:“你先忙去吧。”
徐北柠接过她递来的伞,无奈地叮嘱了两句:“记得用早食,若要出去走动,多添几件衣裳。”
白雪茫茫,几柄油纸伞依次撑开,没入风雪之中。
徐北柠走远后,花江不知从哪处转了出来,手上还拎了一只灰兔,他笑吟吟道:“我师弟去查看路线了?你两位师兄好像采药去了。”
林挽卿抬眸看了他一眼:“花大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来啦~ 宝儿们端午安康
下章是一场宝物和和小徐生死争夺赛,买定离手
小徐队:生,得宝
姑姑队:得宝,小徐死
匿名队1:小徐死,得宝
匿名队2:小徐死
小徐:
小林:死也得是我的鬼!
-
感谢观阅!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5章 葬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