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的酒吧坐落在繁华商业街的中心地带,灯红酒绿日夜不歇,离段承安的住所距离很远。
步行过来要半小时,段承安的车最近被家里收了,他背上伤没好全,走路不便,徒步走到酒吧花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刚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暧昧灯光和喧嚣音乐就迫不及待抓着他,仿佛要把他拖进另一个世界。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隐约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唤他名字,声音被嘈杂环境压得不甚清晰。
“段学长!我在这边,快过来坐!”
段承安环顾四周,在西边靠窗的一个卡座里看见了陆元。
陆元正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朝他挥手,又指指桌上的两杯酒,示意他酒品已经点好了。
段承安回笑了一下。
周末狂欢夜,酒吧的客人尤其多,段承安在纷乱人群中穿行,挪到卡座时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陌生的香水味。
两人明明已经好久不见,陆元却毫不见外,一把搂住段承安的肩,把人摁在沙发上坐下,胳膊有意无意蹭过他的背部。
未愈的伤口又开始发疼,段承安心想,大学帮扶过的学弟还是这么没心没肺,比自己那个冷心冷肺的前男友好太多了。
背上的那条胳膊似乎是在无意间,又加了些力,段承安受不住伤口的一阵阵钝痛,不动声色把过分热情的学弟推开,随意聊天。
“你怎么想到请我来这里喝酒?离我家好远。”
陆元长得纯,毕业这么多年,跟段承安说话时还是很天真的样子。
“听说你最近和沈学长分手了,很多人都说这里酒好,喝酒解愁,我想让学长你散散心呀。”
说着,把手边盛满琥珀色的液体的高球杯,往段承安那边推了推:“这是我特意为你点的,威士忌可乐,度数不高,尝一下?”
段承安原本没什么兴致,但听到沈宥的名字,内心忍不住有些烦躁,不由自主就抬手,把杯子拖到自己面前。
刚要张口饮下,他又敏锐地注视到杯壁上有一些细小的白色粉尘。
骨子里的警觉让他停下动作。
他略微挑了挑眉,抬头去瞧陆元,想要个解释,就看到他心里不谙世事的清纯学弟不知从哪掏出一包烟,正熟练地把烟夹在指尖点火。
段承安心跳莫名错拍,学弟似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他心中疑虑更甚。
陆元见他不喝酒,只盯着自己出神,便笑着吐出一个烟圈,哑声问道:“怎么了学长?是介意我往威士忌可乐里放糖吗?可是酒那么苦,不放糖不好喝啊。”
段承安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小孩子口味,可乐已经够甜了,再放糖就变成甜水了。”
陆元哇了一声,假装闷闷不乐地把两人杯子对调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我这不是怕学长心里苦吗?被冤枉出轨,谁心里都不好受。”
段承安被勾起了一些糟糕无比的回忆。
他用舌尖抵住牙关,深吸一口气,尽量表现得对这一切无动于衷,语气生硬又冷漠,却无端带出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沈宥他脑子有病,我和我手下的员工聊工作,他非说我背着他和野男人约会。”
陆元抽完半支烟,抬手端起酒杯,对段承安安慰道:“那咱们喝了这杯酒,就不提沈学长了,祝你的游戏工作室长青不倒,你和员工都天天发财,好不好?”
段承安领情地端杯,他也希望现实如陆元所愿,心里却苦笑。
最近制作的新游戏需要大量科研素材,而沈宥在科研界年少成名,更和许多科技公司有密切合作,沈宥要是铁了心想报复他,只要勾勾手指,他就拿不到任何资料。
情场被甩,商场破产。段承安希望沈宥至少长了一点点的良心,不要让这一切发生。
陆元见他出神已久,凑近催促:“喝一口呀学长,这杯酒味道很好呢。”
眼前的伏特加苏打看上去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段承安放了心,抬手和陆元碰杯,饮下。
或许是伏特加太烈,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说好了不再提沈宥,段承安的思绪却胡乱飘着,不知不觉想到第一次接吻。
沈宥冰凉的指尖牢牢扣着他的后颈,强势地含住他的唇瓣,往里渡灼人的伏特加。
可他随即又蹙了眉,嘲讽地笑了笑,在内心唾弃这个被沈宥刻意诱导出的习惯,决定以后喝伏特加的时候绝对不要再想起甩掉他的前男友。
他喝得有点难受,隐隐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想伸手去摸,无力的指尖又滑到脖颈。
脖颈也好烫。
他脑袋有些昏沉,像是在发烧,又像是要晕倒,身体越来越燥热,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是喝酒之后变感性了吗?段承安忽然感觉眼前一片空虚,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当时明明跟沈宥解释了很久,保证了很多,可还是挽留不住爱人,也祈求不得亲情,拥有的只是满心的烦闷。
他身体不太受控制,浑身发软到坐都坐不住,一点点从沙发上滑下去,直到脊背被坚硬的沙发把手挤压,伤口边缘爆发出的疼痛才勉强拉回一点神智。
陆元的声音很近,又很远。字字句句像淬了毒。
“学长,你怎么这么下/贱。”
“就知道你不会轻易喝酒,我刻意让威士忌可乐看起来更可疑呢,那里面真的是糖哦。”
陆元不知什么时候,又燃起了剩下的半支香烟,边说边走到倒地的段承安身边,屈尊降贵地蹲下,在他手背上弹了弹烟灰。
被烧灼的刺痛很磨人,但段承安使唤不动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只能被动忍受着。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陆元在大学的时候,曾经是沈宥的追求者之一,被拒绝后才主动搭讪自己。
想起陆元状似无意地摁压后背的伤口,动作之精准,摆明了是让他疼痛。
想起陆元刻意选择了这个靠窗的卡座,时不时看一眼窗外,就像在等什么人一样。
是谁呢?他直觉陆元是给他下了迷药,并且提前找好了买主。
陆元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得翻过身去,又用鞋尖不轻不重碾着他的脊背,眼里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恶意。
“学长,这里的伤是被家里打的吧?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整个圈子里都传遍了,果真豪门私生子就是不受宠。”
“你爸就指望通过沈学长攀上沈家的关系呢,结果你被甩了,他当晚就动了家法,打断了整整两根戒尺。”
“像学长这么浪的人,一定很需要男人吧。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马上赵总就要来了,他正好喜欢你这一款,这间酒吧的二楼又正好有可供住宿的房间。”
“学长呀,你期待吗?我很期待呢,替沈学长出气,他会觉得我是个很好的男孩子吧。”
疼的是伤口,段承安却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连带努力挺直的脊梁,都在此刻,在陆元的鞋下粉碎无踪了。
他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很疼,从身到心,五脏六腑,可是连疼都没力气叫出声来。
时钟的指针一圈圈走过,窗外的车停了又走,终于有两个身材结实的保镖直直冲他走来,粗暴地把他架起来,往二楼拖去。
段承安被拽得很晕,脑海里最后的印象是陆元笑着冲他挥手,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这一次是再见的意思。
保镖把他扔进赵总的房间里,就很快离开了。
他一时间没发现赵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才发现浴室的灯亮着,水正在哗哗地流。
赵总在洗澡。
段承安撑着地板,费力地站起身来,冷眼盯着浴室磨砂玻璃上赵总的背影。
赵总才刚开始打沐浴露,看上去还得一会儿。
段承安一边计算着留给自己的逃跑时间,一边飞快地环顾四周,看有没有能马上逃出去的地方。
大门是密码锁,行不通,砸碎玻璃跳窗又太显眼,不现实。
只有阳台值得一试。
二层的每个房间都配备了露天阳台,只要悄无声息地翻过阳台,就能不惊动任何人躲进隔壁的房间。
虽然不知道隔壁是谁,但躲在那个房间里,总比躲在赵总房间里安全得多。
他强撑着走到阳台,活动着自己乏力的身体,用眼神丈量两个阳台之间的距离。
幸亏赵总年纪大了磨蹭,来得晚,药效已经过去了一些,如果现在集中力量,翻到对面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浴室的水声消失了,段承安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踩上阳台的栏杆,伸手攥住对面的栏杆,费力翻了进去。
他脱力地扶着墙壁,顿了两秒钟,把气喘匀,很小心地往房间里走。
非常安静,没有人。
房间里也很干净,不像赵总的房间,放着本人的生活用品,这个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主人的痕迹,看样子应该很少住人。
段承安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但他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而是走进离阳台最近的卧室,打开衣柜的门,悄悄钻进去躲好。
衣柜里面有几件酒吧提供的换洗衣服,尺码很眼熟,风格也很眼熟,段承安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不由自主地把几件衣服捧起来,把脸埋了进去。
香味也好熟悉。鸢尾香。
一处两处的熟悉令人遐想,所有地方都熟悉就会令人觉得不对劲。
在别人面前尚能遮掩一二,在沈宥本人的东西面前,段承安完全藏不住内心猛烈的情绪。
他本就惨白的脸色一寸寸冷下去,看上去有点吓人,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把衣服揉皱,像盯着仇人一样,眼里是全然的漠然。
沈宥。
这个乱冤枉人的精神病。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这些日子被污蔑出轨的委屈,百口莫辩的无力,被家人打罚的哀愤,以及那点儿还没翻篇的旧情一齐涌上心头。
现在彻底被熟悉的香味点燃。
段承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明知道这是沈宥的房间,而沈宥对他恨之入骨,如果被发现,说不定会毫不犹豫把他送回赵总的房间里。
可他仍然想要现在就冲出衣柜,堂而皇之坐在这里等着沈宥回来,他要痛快淋漓地把沈宥揍一顿,把人摁在地上逼他道歉、求饶。
他近乎冷酷地盯着被揉皱的白衬衫,想着,就算求饶也不停手。
思路顿了顿,他又多想了一句。
如果他真能打过沈宥的话。
走廊里传出的躁动打断了他的臆想,把他往理智的一边拉了拉。
他瞬间清醒,明白这是赵总正在派人到处找他,识时务地抛弃了一切冲动的想法,老老实实躲在衣柜里,甚至没出息地把沈宥的衣服每一件都撑开展平,盖在自己身上。
沈宥穿的衣服质量都很好,完全将光线隔绝在外,段承安委委屈屈地缩着身体,视线被剥夺,一呼一吸之间都是令人心烦气躁的鸢尾花香。
他耳朵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向这里靠近,凌乱的声音不知被谁截住,又打道回府。
段承安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躲多久,故意抬手捏住鼻翼,不想再呼吸沈宥身上的气味。
门口突然传来输密码的声音。
他的心高高提起,乱七八糟想着。
不会那么巧,沈宥刚好来了吧?
在一起五年,沈宥每天除了约会就是泡在实验室里搞科研,很少来酒吧这种地方啊。
不对。可能就是因为分手了,沈宥想来这里认识一些新的人。
密码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段承安更紧地把自己团了团,原地躲好,有些紧张。
度秒如年。他听见沈宥目标明确,不疾不徐地朝衣柜这边走过来,朝他这边走过来。
他想不通沈宥为什么会直奔这里来,只能像一只自作聪明却自投罗网的猎物,明知危险即将来临,却被困住无处可逃。
听到脚步声在衣柜前停下的那一刻,段承安很不想承认,但确实久违地感觉到了害怕。
他把脸埋得更低,闷闷地想,他曾经以为这辈子怕谁都不会怕沈宥的。
衣柜门被缓缓拉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段承安觉得自己在很明显地发抖,他努力稳住自己,但收效甚微。
整个人完全暴露在沈宥的视线里。
他忽然觉得很难堪。自己这么狼狈。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他蒙在头顶上的衣服掀开。
段承安闷声当缩头乌龟,一动不动。
却忽然感觉发顶被人摸了摸,又揉了揉。
他瞬间僵在原地,小心地一点点抬起脸,猝不及防对上沈宥垂头看他的视线。
沈宥的表现很奇怪,没有他预想中的冷嘲热讽,反而眼睛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温柔。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沈宥似乎是怕他反感,飞快地收回了那只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伸出去的手。
冒犯行径留下的唯一证据,是沈宥通红的耳尖。
段承安听见他念自己的名字。
“段承安,你是叫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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