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之后,池念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
闭上眼,就是那间画室,那些滴血的花,那个蜷缩的小男孩,还有他站在灯下,面无表情地问:“还想问什么?”
她猛地把被子蒙过头顶。
不去。打死也不去了。那个人是个疯子,她靠近他就是在找死。
可是——
被子底下,她攥紧了那枚蔷薇花发卡。铜金色的花瓣硌着掌心。
她忽然想起画展上那场火。想起那张脸在火里被烧成灰烬。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朝他伸出手,喊“救我”。
他没救。
如果她不去,那场火还是会来。姐姐还是会站在那幅画前面,还是会被烧掉。她重活一次,不是为了躲在宿舍里瑟瑟发抖的。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抓起手机。
在备忘录里打下三个字:去藤青。
第二天,她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她站在了藤青的马路对面。
或者在去的路上,她一直在跟自己谈判
公交车上,她反复对自己说:
“我就去一次。就问一个问题。他要是再吓我,我掉头就跑。”
“我不是去招惹他,我是去看画。他画室里有那么多画,我看看总行吧?”
“他想把我画进去……那又怎样?他又没真的动手。他就是吓唬我。”
“再说了,我小时候也在福利院待过。他画里的那种感觉,我也懂。我跟他,其实是一类人。”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话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反正,她下车了。
走到画室门口,那个人还在里面静静的画画。
池念鼓起勇气敲门
“Y”注意到他了,只是不想理,但是她敲门了,只是撇了他一眼,还是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池念注意到他在画一朵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反正就是都是黑红色混在一起的。
池念看着他花了十多分钟了还不理他,只能逼出绝招了。
“你在画花吗?”
不理他
“花不是这样画的……”她说完这句话,“Y”画画的笔停住了。
“那要怎么画?”Y问她,
“颜色……”池念指了指调色盘,然后指了指画“颜色应该鲜亮一点……”
Y似乎对她有点想去,池念看Y的样子,继续说
“你看莫奈的睡莲,梵高的向日葵……都是……彩色的……”
走到画室门口,那个人还在里面静静地画着。
池念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他听到了。他没转身,只是极其敷衍地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画画,仿佛她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池念在门口站着。
她不敢进去,也没有走。她只能看着他画。画板上是一朵花,黑红交缠,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只觉得满眼的压抑和扭曲。
十分钟过去了。他没有再抬头看她一眼。
池念的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等。她攥紧了手指,硬着头皮,甩出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激怒他的话。
“你在画花吗?”
画笔没停。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却带着一种属于画画人的执拗:
“花……不是这样画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画布前的笔尖,停住了。
那个男人终于侧过头,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极黑的眼睛看向了她。
“那要怎么画?”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情绪,却让池念浑身一紧。
她定了定神,指了指他旁边的调色盘,又指了指画布,语气慢下来,像是在画画课上向老师点评一幅作品:
“颜色……应该鲜亮一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池念不敢退缩,继续说:“你看莫奈的睡莲,梵高的向日葵……那些都是彩色的。”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池念以为自己又要把人惹毛了。
然后,他顺着她的手指,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调色盘,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了画笔。
他没有赶她走。
他把画板换了一个新的,随手将画笔搁在画架边缘,微微侧开身子。
“那你来教我画。”
池念的呼吸一滞。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空白的画布,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原本只想说句话打破僵局,没想过自己真的要走过去。那块空画布立在满室的暗色调里,白得刺眼,像一个张开的嘴巴,等着她跳进去。
她强迫自己迈开腿,走进画室。
里面比门口的味道更重。松节油、丙烯、潮湿的灰尘,混成一种令人昏沉的压抑。她走到画架前,低头拿起了那支画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黏腻,温热。
她不敢看他,只盯着画布。
她原本可以画一朵鲜艳的花,就像她刚才说的,莫奈的睡莲,梵高的向日葵。但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在这样一个黑红色的、像屠宰场一样的画室里,她如果画出一抹亮黄,仿佛是对这个空间的冒犯。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下沉。
她落笔了。
她画的是一朵蔷薇。
暗红色的红从画布左侧横劈到右侧,像一刀割开了喉咙。
那朵蔷薇,碎成了模糊的死肉。
池念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散落的颜料管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
他握着画笔,垂着眼,侧脸被灯光切出冷硬的线条。那种从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瞬间填满了整个逼仄的画室。她突然想起画展上那场大火,想起他站在火光里,连眼睛都不眨。
她不知道他生气了没有。
但他现在的样子,太可怕了。
池念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战栗咽了回去。她不敢露出任何不满,甚至不敢表现出委屈。她只是死死攥紧衣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
“对不起。”
她看着他手里那支沾满黑红颜料的笔,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重新画。”
池念用了自己毕生所学在那个画板上画出了那朵向日葵,只希望Y能够满意。
最终Y看了一眼然后说
“可以,把它裱起来”
她看着他手里那支沾满黑红颜料的笔,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重新画。”
他没说话,只是后退了半步,把画架前的位置让给了她。
池念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画笔。
这一次,她没有画蔷薇。她强迫自己的手腕悬在画布上方,落笔。明黄、橙红、亮白。她在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里,硬生生地涂抹出那些鲜艳的颜色。
她画得很吃力,每一笔都像是在背叛自己。
在这样一个阴暗的、充满了黑红和血腥味的画室里,这朵金灿灿的向日葵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像一个突兀的笑话。
但她不敢停。
她用了全部的本事,把所有的光亮都堆叠在花瓣上,只希望他能满意。她太害怕他了。怕他发疯,怕他像毁掉蔷薇那样毁掉她。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调色盘,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全是冷汗。
他走上前。
他低头看着那朵向日葵,目光停在上面,很久没有移开。
池念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在等待宣判。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可以。”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上方,却没有碰。他转过身,在身后的杂物堆里翻找出一卷东西,丢在她脚边。
“把它裱起来。”
池念愣住了。
她看着那卷包边用的木条和挂绳,又看了一眼那朵刺眼的向日葵,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知道,这朵向日葵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池念蹲下身,捡起那卷包边用的木条和挂绳。
她的手指有些发软,试了几次才把画框拼好。那朵向日葵被她歪歪扭扭地钉在画框里,金黄的花瓣和粗糙的木边挤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朵被强行按进棺材的花。
她把它靠在墙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不敢直视他。
“学校还有点事,明天……”
她本来想编个借口说“明天不来了”,但她没敢把后半句说出口。
江砚还坐在他自己的画架前,背对着她。听到她的话,他手里的笔没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明天继续。”
四个字,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更不是请求。像一纸通知,写定了她明天的行程。
池念浑身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她咬了咬唇,最终什么都没反驳,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画室。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几乎是跑下楼梯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砸出凌乱的声响。冲出福利院大门的那一刻,外面天已经暗了,晚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上面沾满了明黄色的颜料,还有几道被木条划出的红印。
她终于见到了他,靠近了他,甚至在他面前画完了那幅向日葵。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更深、更黑的陷阱里。
而那句“明天继续”,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脑子里。
明天。
明天还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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