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池念终于早早地睡下了。
她太累了。白天查了一整天的资料,又去见了姐姐,身体一沾到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梦里没有画室里的霉味,也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光线很暖,像春天下午四点的太阳,带着毛茸茸的边缘。
一个女孩趴在画架前,偏着头,看着坐在旁边的男孩。
“你在画什么呢?”
男孩没有说话。他手里的画板一片漆黑,颜料死死地糊在画布上,看不清任何形状,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女孩看了两秒,直接伸手把画板抽走,换上了一块空白的画布。她拿起笔,蘸了明黄色的颜料,利落地在画布上涂抹起来。
“不能这样画。应该这样画。”
她的手腕很稳,几下就勾出了一个轮廓。一朵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瓣朝着阳光,热烈得近乎刺眼。
画完,她得意地朝男孩扬了扬下巴。
男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黑色颜料的手指。他缓缓抬起笔,笔尖悬在半空中,抖了很久,却半天画不出一个字。
女孩等不及了。她直接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带着他,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明亮的黄色。
“你看,不就画出来了吗?”
男孩没有说话。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朵花,看着她的手,像是在看一种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极其遥远的东西。
池念站在梦境边缘,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然后她醒了。
宿舍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惨白。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梦里握住那只手的感觉还在,指尖甚至残留着一种奇异的热度。
可她想不起来梦里那个男孩的脸。
只记得他很瘦,很沉默,手指很凉。像一个人。
但她不敢往下想。
她打开课表看了一眼。今天只有一节心理课,那种平时她几乎不去的水课。
困意袭来,她准备拉上被子,把早上的时间睡过去。
刚闭上眼,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那把黑伞,还有他低头递伞时,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十分钟后,她坐了起来。
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灰蒙蒙的。讲台上的女老师声音平缓,不带什么感情。
“临床上有一类抑郁症,与童年创伤深度绑定。长期的忽视、遗弃、霸凌,会让大脑形成一种根深蒂固的防御机制。长大以后,这种人会彻底对世界失去希望,拒绝一切善意,也拒绝任何人靠近。”
池念坐在最后一排,握着笔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们不再信任这个世界,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这种绝对的虚无感累积到极致,就很容易走向极端。”
老师翻了一页PPT,继续说:“很多人会误以为,他们是因为恨而走向极端。但实际上,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情感的联结,连恨都没有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彻底的麻木和毁灭欲。”
课堂上安静了片刻。
这时候,池念举起了手。
她的动作很轻,甚至有几分犹豫,但在这空旷的阶梯教室里,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老师扶了扶眼镜,看向后排:“那位同学,有什么问题?”
池念攥了攥手里的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
“老师,我想问一下……”她停顿了一瞬,像是在鼓起勇气,“一些受过童年创伤的人……当他们最终把刀尖对准别人的时候,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问得很小心翼翼,但隐约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窒息的探究。
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语气却很冷。
“他们未必是在复仇,也未必是有多恨那个人。”老师顿了顿,缓缓说道,“那时候,他们只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者说,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向世界发出求救的信号。哪怕这个信号,是以毁灭的形式出现的。”
池念的手猛地一抖。
笔尖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很深的墨迹。
下课铃响了,人群陆续散去,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池念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画室里满地的黑红颜料,想起了那些扭曲尖叫的线条,想起了那个画着蜷缩小孩的画。还有他递给她那把黑伞时,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她终于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了。
那不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狂。那是一个早就死在了童年里的人。
如果能在一切发生之前改变他,或许,那场火就不会烧起来了。
池念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从背后重重拍了一下,吓得她浑身一激灵。
“想什么呢?好几天不见你,干嘛去了?”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背后蹦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络。池念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偏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杏眼弯得像月牙的女孩,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池鱼,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咋咋呼呼的。”
池鱼完全不在意她的抱怨,笑嘻嘻地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谁让你跟丢了魂似的,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你这几天去哪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池念被她晃着胳膊,僵硬的身体被迫放松了一点。
她看着池鱼明朗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身上,连发梢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气。那一瞬间,池念忽然有种强烈的割裂感——她刚才还在心理学课上拼命分析一个破碎的、随时会毁灭世界的疯子,下一秒就被亲生姐姐拽回了正常的、有温度的现实里。
池鱼越是这样阳光灿烂,池念心底的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
她绝对不能让池鱼靠近江砚。
“好姐姐,你都好久没有陪我了,今天你陪陪我好不好?”池鱼摇了摇池念的手臂,理直气壮地撒娇。
池念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心里却软了一块。
她想,重生回来,本就是为了保护妹妹。如果连陪陪她、让她开心都做不到,又怎么谈得上去拯救她?
于是,今天她彻底打消了去画室找江砚的念头。
池鱼拉着她,一头扎进了商场。两个人先去抓娃娃,池鱼手气差得离谱,投了十几个币,一个都没抓到,气得直跺脚。池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用剩下两个币,精准地抓上来一只圆滚滚的玩偶。
池鱼抱着玩偶,眼睛都亮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池念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只是忽然想起,那个人的画室里,也有向日葵。但她已经不去看了。
接着她们又去逛衣服。池鱼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挑挑拣拣,试了一件又一件,回头问池念好不好看。池念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点头,摇头,偶尔提一句意见。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暖融融的。
池念靠在沙发上,看着池鱼在镜子前转圈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是她用第二世换来的。
此刻的池鱼,鲜活、热闹、站在阳光里,连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着光。而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的妹妹。
“念念,发什么呆呢?”池鱼换好衣服走过来,俯身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走啦,我请你喝奶茶。”
池念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玻璃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外面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今天一天没有去画室。
她也希望,自己以后都不用再去。
路过花店的时候,池念停下了脚步。
玻璃窗里的向日葵依然开得明晃晃的,和之前她每天去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进去,买了一朵。
花店老板利落地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她。池念接过来,抱在怀里,朝池鱼的学校走去。
这一次,不是给那个画室里的人。
是给亲爱的妹妹。
池鱼收到花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买花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觉得好看就买了。”池念垂下眼睫,淡淡地说。
池鱼欢天喜地地把花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挽住池念的胳膊,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池念走在旁边,听着妹妹的声音,看着妹妹抱着那朵向日葵的侧脸。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她心里想,就这样吧。
只要她不去画室,不去见江砚,那场火就不会烧起来,姐姐就能永远像这样,抱着花,站在阳光里。
她今天做得很对。
但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就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逃避而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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