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两点，向薇在宿醉中醒来。

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喝酒，感觉不太妙，后脑勺像被器物重重锤了一下，懵里带痛，嗓子也干得很，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再也不喝了。

向薇拥着薄毯呆呆地坐了会，掀开床帘准备找点东西吃，下一秒，又捂着狂跳的心脏跌坐回了床上。

一张极具攻击性的漂亮脸蛋藏在了床帘后面。

看清是谁，她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明敏挑了挑眉，将手里刚从食堂打包回来的芹菜牛肉粥放在下桌，“先起来吃饭，吃完老实交代你和怀湛的关系。”

她和怀湛的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无非是见过几次面的校友罢了。

向薇小口喝着粥，被动接受着明敏雷达般扫视的眼神，感觉背后有个女巫在念咒，喝到一半，她心虚地放下勺子，“敏敏女神，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明敏噗嗤一声笑了，指尖轻点她额头，“断片了？”

向薇老实点头，她的记忆停止在肺腑翻涌的呕吐以及水池里哗哗水流声，再往后，是一片空白。

“那你再求我一下。”明敏逗她。

“求求你啦，敏敏女神~”向薇搓手。

明敏被这副可爱模样融化，但一想到小丫头昨晚胆大包天的操作，顿时又严肃几分，从手机调出一段视频递到她手边，“看看吧。”

向薇连忙接过，点开逐帧观察。

起初还好，但原本松弛的眉头在看到某个画面时突然紧皱，她不敢置信地点了暂停，向身边的人求证，“这个是我吗？”

明敏双手环胸，眼里分明在说不是你难道是我。

向薇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重新点开视频，那个深绿A字裙叠黑围裙去扯怀湛衬衫的醉鬼不是她还能是谁。

进度条以秒倒数。

“刺啦”一声，怀湛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衫被她大力扯开，纽扣滚落一地，少年冷白胸膛至精瘦腰身瞬间暴露在溶溶月色下。

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这样还不满意，又踮着脚去掀对方衣服，双手毫无章法地摸来摸去，像个起色心的神经病。

怀湛脸色不是很好看，一手拢衣服，一手扯着纤细手腕，直接将她拉到了白墙转角后面。

画面至此暂停。

“啊……”

向薇被吓得丢了手机。

她胆怯地看向明敏，“后来呢？后来我有没有，有没有……做一些更过分的事。”

“有啊。”

明敏声音响亮，又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

向薇舔着发白的唇瓣，小心迟疑，“是什么？”

明敏没急着回答，“等着。”

没多会，她从外面端进来一个洗衣盆，盆里是件团成团的皱巴白衬衫，随之带来的，还有一股腐烂发酵的酸臭味道。

向薇捏着鼻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

明敏将盆一把塞到她怀里，“这是你昨天哭着闹着要带回来的衬衫，既然醒了，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吧。”

向薇低头，瞬间认出这是她昨天撕烂的那件衣服，只是对于自己为什么非要扯、非要撕、非要带回来，她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不但想不起来，她这下真的没脸再见怀湛了。

-

躲躲藏藏一周，向薇终于鼓足勇气，打算在国庆放假前正式向怀湛道歉。

虽然有点迟，但君子道歉，十年不晚。

说做就做，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打车去了离南大最近的商场，道歉前，她要先将赔礼挑好。

直奔Armani，向薇在店员推荐下购入了一件休闲白衬衫，向芃总爱买这家，款式和质量肯定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付完钱，她依在柜台前等待。

柜姐撕下小票，随叠好的衣服一起放进购物袋，“您拿好，欢迎下次再来。”

向薇站直身体，双手接过，“谢谢。”

时间还早，她没急着回去，又去其他楼层女装店溜达一圈买了几身秋装，逛累了就近找了家咖啡馆歇脚。

店铺绿意盎然，绿植种类繁多。向薇坐的位置临窗安静，半人高的琴叶榕刚好挡住了窝在复古绿卡座沙发里的窈窕身影。

出发之前，她向顾贺知要怀湛的微信名片，对方说问问当事人意见，后来便没再回复。

向薇抿着咖啡，一边等消息，一边去贴吧查看回帖情况。

她弄坏的顾贺知那个赛车模型已是绝版，很难再找个一模一样的，因此她提前发了帖重金求购稀缺品，等了一个月终于有人关注。

但对方似乎很忙，总是草草丢下一两个问题便下了线。比如这次，问她是否可以当面现金交易。

向薇垂眸认真回复可以，为了尽快成交，又发了句地点你定。

发完，她退出软件。

咖啡厅播着舒缓柔和的轻音乐，是改版过的DJ Okawari的《Luv Letter》，向薇小时候学乐器时，有个钢琴老师特别喜欢这首曲子，没少和她提过。

指尖点着节拍，她往收银台走去，不小心听见店员在聊店长要给临时兼职咖啡豆提成的事，颇有怨言。

她拎着购物袋加速通过到过道排队。

上一个顾客正在结账，“再帮我拿两袋咖啡豆凑单。”

“好的，您是要云南瑰夏还是耶加雪菲？”

熟悉冷淡男音罕见地夹杂着柔和与热情，正在看手机的向薇陡然抬头，收银台后站着的少年颀长挺拔，面上挂着浅浅笑意。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下移，少年别在左胸的统一银色胸牌给了她答案——

兼职人员，Zeph。

向薇脑海忽然响起店员抱怨的话：

“凭什么按正式员工给Zeph5%提成？”

“别生气啦，谁叫人家长得帅还会给老板娘吹耳边风呢。”

“现在大学生真是不要脸，为了钱什么都能做……”

向薇抬眼，怀湛低头将东西装进包装袋封口，垂下的黑睫盖住了眼底细碎的光。

他很缺钱么，所以军训结束没多久就找了兼职。

想到这个可能性，向薇手下意识伸进Armani购物袋掏出小票，实付价格998，想了想，又把小票塞回购物袋。

这个赔偿礼物，也许有点贵重了。

纠结间，站在收银台后的少年向她伸出双手，“您好女士，请先给我账单。”态度恭敬但周遭高墙筑起，看起来不认识她的样子。

向薇反应一秒，立刻将捏在手里的纸单递过去，“怀……Zeph，你们店瑰夏咖啡豆多少钱一袋？”

“两百，”怀湛说：“您一共消费八十八元，请问怎么支付？”

“刷卡，”向薇脑袋飞速运转，慢吞吞递过卡，“另外我再买二十袋咖啡豆，云南瑰夏喝和耶加雪菲各一半，一起刷。”

怀湛接卡的手悬停半空，黑亮目光沉沉地看她。

向薇握紧手提袋笑了笑，“今天点的咖啡很好喝，我帮朋友代购一点。”

怀湛面无表情地接了卡，“稍等。”

赠品加上豆子一共装了五个包装袋，向薇面上笑看怀湛动作，心里却笑不出来。

南大不允许出租车随意进校，这就意味着她需要一个人把东西从校口提回宿舍，除了购物成果，现在又加了四斤咖啡豆，真是令人头大。

“一共2088，”银行卡匀速划过卡槽，怀湛提醒，“密码。”

向薇哦了声，抬手输入。

拎着东西出了商场，时间已是傍晚，残阳幽幽，金光铺天盖地笼罩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如龙车流。

东西放在公交站台座椅，向薇腾出手打车。这个时间点并不巧，软件预计排队二十分钟不止，她揉了揉手腕，坐着耐心等待。

微风习习，吹动她如瀑长发。

向薇抬手将鬓间碎发别至耳后，站台边路灯忽然亮起，光线混着最后一点日光变成极浅的暖金色，勾勒出水泥地面修长浅灰的利落身影。

她下意识仰头，视线落在一米开外的怀湛身上。

他已经换回了常服，简单的黑衣黑裤，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自然垂坠在裤边，晦明晦暗的目光盯着她买的一堆购物袋上。

向薇楞了下，连忙把东西换了个位置，“不好意思，你坐。”

空气安静两秒，怀湛三两步走过来坐下，嗓音里那点面对顾客的柔和已然消失，“很喜欢喝咖啡？”

向薇心虚地拢了拢印着咖啡馆logo的包装袋，“还行，好久没喝会馋。”

怀湛嗯了声没再说话。

始终想不起来那晚的后续，向薇连道歉都有几分虚心，“上次的事不好意思啊，不小心把你衣服弄脏了，还……还……”

她实在羞耻地说不出什么撕烂衬衫的话，舌头都快打结，也没想出合适的代替词。

几番停顿后，怀湛偏头看她，“你在道歉吗？”

“是啊是啊。”向薇忙不迭点头。

怀湛嘴角扯了扯，“没关系。”

听到这句，向薇如释重负，绷着的尴尬总算得到缓解，她笑了笑，正准备看看网约车距离，又听到怀湛挑起话题，“不过这次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向薇顿时好奇地偏头问：“什么？”

眸光相触，怀湛盯着她的眼睛，嗓音淡淡，“还以为你会送衣服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