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阁下,我想你不明白梅兹大迷宫意味着什么。”赛维里语气严肃。
但林恩泽只是托腮盯着他。
“那是整个帝国危险级别最高的迷宫,里面的魔物数不胜数,至今仍有三分之一的区域未被探索。部分古物种连我都闻所未闻。骑士团和圣教团联合出动都无法确保全身而退。”
林恩泽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赛维里舒展的手指一下子蜷缩起来,他问:
“为什么?”
“钱。”
赛维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可以打工。”他说,“镇上的酒馆、农场、铁匠铺——”
“我们是逃犯。哦不对,我是逃犯,你不是。”林恩泽用指了指自己,“不过我猜快了。”
赛维里沉默了一阵。
“而且,”林恩泽说,“就算能找到活干,我们也待不长。皇帝的追兵迟早会搜到这一带,我们必须随时准备转移。冒险家是最合适的选择。”
“你对自己的认知不够清晰。”赛维里的声音冷了几分。
“很清晰。”
“如果清晰你就不会在摔下马的情况下还坚持去大迷宫。”
林恩泽一愣。他不明白赛维里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那匹疯癫的白马在城郊附近将他甩了下去,他追了好久才在农户的萝卜田里看见它在吃自助餐。
顺着赛维里的目光,他懂了。
瘦弱的小腿布满淤青和擦痕,泥土和杂草已经表明了一切。
“...那是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赛维里叹了口气。
“进入大迷宫需要冒险家协会的许可,且要至少四人的小队才有资格进入。”
“所以,”林恩泽说,“我们需要队友。”
赛维里没说话,深蓝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林恩泽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大迷宫很危险,但他依旧要去。
不是因为迷宫本身,而是因为一个人——爱文·芙尼。
在圣光塔的一个月里,林恩泽得知帝国最富有的家族正是芙尼家族。
爱文在家族里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继承了商会,二哥管着物流。爱文什么都分不到,被排挤出家族之后,带着一小笔遣散费跑到危险的大迷宫来当冒险家。
林恩泽恰恰很需要钱。
他从爱文身上嗅到了名为“机会”的气味。
但他现在根本无法见到爱文。
爱文所在的小队是银标小队,在冒险家协会里属于中上水平。而他和赛维里现在连冒险家都不是。
他们要从无标到铜标,再从铜标到银标。这需要杀很多魔物、做很多委托。
当然,这些他半个字都没跟赛维里提。
林恩泽只是露出诚恳的表情说:“忘了吗?我要履行圣女的职责,净化魔种。”
多么正义凛然的话语,连林恩泽自己都不信这种鬼话。
但他看出来了,赛维里信了。
“愿女神庇佑你。”
赛维里眼中的动容让林恩泽稍微有点心虚。
冒险家协会分部就在这座小镇,门口的招牌古朴带着历史的气息。
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汗味、酒味和皮革味的热浪。
大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冒险家——有人在柜台前排队接任务,有人在角落里大声吹嘘自己昨天的战绩。
柜台后坐着一个戴单片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记录什么。看到林恩泽和赛维里走进来,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注册?”
“嗯。”
“又是新人。”女人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空白的铭牌,推到柜台边缘,“填上名字就行。晋升铜标的时候再来补充完整信息。”
这也是林恩泽选择当冒险家的原因之一。
无标,七成冒险家终其一生只能处在这个阶级,数量庞大无需身份证明。
正适合林恩泽这样的“黑户”。
他拿起铭牌,用羽毛笔随便写了个假名。
“法尔索”——虚假和错误。
很适合他。
赛维里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写下了“罗萨·佩特伦”。
林恩泽挑起一边眉毛。
蔷薇守护者?有意思的假名。
“想承接协会委托,需要组成四人队伍。”柜台后面的女人头也不抬地说,“最近落单的人不少,你们运气好的话…”
她话没说完,门口就来了人。
“嘿!你们两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半秒。
林恩泽转过身。
来人有两个。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年轻男人,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领口的金线绣得歪歪扭扭,袖口还沾着不明污渍。
走在他后面的是个矮胖男人,络腮胡,穿着一身轻甲。轻甲的胸口位置别着一枚骑士团的徽章。但那徽章的形状明显不对,真正的皇家骑士团徽章是太阳与金鹰,这枚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吃撑了的鸡。
“我叫安东!”高个子男人伸出右手,笑容灿烂,“这位是弗雷!我们也是来找队友的!”
他的目光在赛维里身上停留了一秒,瞳孔微微放大,显然很兴奋。
“你看起来...”安东又看向林恩泽,目光在他细嫩的面皮和干净的手指上扫了一圈,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不太能打?”
赛维里上前半步,将林恩泽挡在身后。
“别误会别误会!”安东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们俩是老手,原来是铜标小队的,经验丰富。你们只要跟着就行,几乎不用出力。”
弗雷在旁边点头,闷声闷气地补充:“积分归我们。钱的话,分你们一点点。”
林恩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安东身上的白袍,又看了看弗雷胸口的骑士团徽章,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教会白袍、骑士团徽章。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赛维里说:“你认识他们么?”
赛维里的目光扫过安东,只用了不到一秒。
“袍子是假的。教会的祭司袍内衬绣有光明神纹,他这件没有。”他又瞟了一眼弗雷,“徽章也是假的。骑士团的制式徽章背面刻有编号,他那个是手工压印的,没有编号。”
“所以?”
“两个普通人。”赛维里收回目光,“不是追兵。”
林恩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行。”他走上前,对安东伸出手,“我们加入。”
安东的眼睛亮了。他用力握住林恩泽的手,摇了三下。
“太好了!那咱们就算组队了!对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赛维里身上,那种亢奋的光芒再次闪过。
“哥们,你穿这身白袍和轻甲,是在扮演帝国第一骑士赛维里大人吧?”
赛维里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别跟我说你不是他的粉丝!”安东拍了拍自己身上那白袍,捡起胸前挂着的劣质项链做了个亲吻的姿势,“你看,这是赛维里大人的经典动作——蔷薇祷祝!他每次杀完魔物都会摆出这个姿势!还有他的经典台词——”
安东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着一种低沉而优雅的腔调:
“愿女神庇佑你我。”
他学得不是很像,宛如一个在念情诗的文艺青年。
但弗雷在旁边非常捧场地鼓起了掌。
“像!太像了!”弗雷大声说,“哪怕是赛维里大人就在现场,也不得不夸赞你一句!”
林恩泽没忍住,笑出了声。
赛维里转过头看他,蓝色眼瞳中写满了不可置信。那是一种极度的屈辱,发自灵魂深处的无语。想当年,他被魔兽折断四肢,被异教徒俘虏折磨的时候,都未曾露出过这般神态。
“我——”赛维里开口。
“你什么你!”安东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之大让赛维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哥们你演得不错啊,这身装束怕是下了血本!就是表情太僵了,赛维里大人的高贵气度你是一点没学到精髓,你得放松一点,来,跟我学——”
他又做了一遍那个“蔷薇祷祝”。
赛维里深吸一口气。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个动作?”
“哥们,还真把自己当成赛维里本人了?”安东打断他,翻了个白眼,“我见过赛维里大人,他比你有气质多了。你这种徒有其表的演绎,在我们后援会里连个初级会员都比不上。”
赛维里僵在原地,闭上了嘴。
林恩泽笑得弯下了腰。
弗雷在旁边继续捧场:“安东大哥说得对,这位兄弟你还是再练练吧,不过你这剑看起来是个好货色,在哪买的?”
赛维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
这把剑是他第一次参与魔兽狩猎行动时,梅尔教皇亲手赠予的。
剑跟了他十二年,剑柄上的皮革被汗水浸透了无数次,磨出了他手掌的形状。剑刃上的每一道细微的缺口,都对应着一场他活下来的战斗。
他爱惜这柄剑。
后来,帝国首席匠士亲自为他锻剑,皇帝花重金赏他蕴含数种元素力的魔剑,梅尔教皇也找了一柄新的武器。
他都拒绝了。
在他眼里,这柄平平无奇的银剑已是全帝国最珍贵的武器。
无可取代。
“谢谢。”赛维里自言自语。
没有人听见。
小队正式成立。
四个人站在冒险家协会的任务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委托单。
“史莱姆清剿。”安东指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最低级的任务,清理镇外农田里的史莱姆。报酬每人十枚铜币。”
“十枚铜币?”打从林恩泽穿越过来,他就没见过这么少的钱。
安东笑着说,“别嫌少,咱们是无标小队,能接到这种任务就不错了。”
赛维里站在一旁,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安东身上那件白袍,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走吧,杀史莱姆!”安东举起拳头,慷慨激昂地喊了一句,“为了这个新小队的第一战!”
弗雷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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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协会与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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