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泽的心情十分糟糕，糟糕到连赛维里都察觉出了氛围的压抑。

他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什么，递到林恩泽嘴边。

食物的香气飘入鼻腔，黄油和水果的甜味交织———是一块苹果派。

“你没有吃晚餐，吃点甜食，心情会好。”赛维里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极尽所能地缓和气氛。

林恩泽接过苹果派，喉咙哽了一下，嗓音别扭道：“苹果派应该不便宜。”

“我只是买了原材料，苹果、黄油和面粉，又借用了酒馆的厨房。”赛维里回答。

“你还会料理？”

“梅尔对我很严苛，不仅是料理，家政、缝纫、乐理我都略通一二。”

真是个完美的人，林恩泽在心里笑笑，垂头咬了一口手中的派。

不甜，派饼粗糙涩口。

没有糖、蜂蜜和充满风味的香料，比起现代精致的点心，这块苹果派简直没有哪处能符合他的心意。

但林恩泽仔细咀嚼，吃得很干净。

“很好吃。”他舔了舔嘴唇，“谢谢你，小维。”

赛维里似乎松了一口气：“糖和精面属于奢侈品，在这里几乎买不到，所以我尝试用果干补足甜味，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林恩泽的口腔还弥留着淡薄的果甜，如果塞维里不说，他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份微不足道的体贴。

幸好塞维里说了。

现在，他的心情真的好多了。

“其实我姓林，不姓林恩。”他看向赛维里的眼睛，语带调侃，“林恩泽，恩泽是我的名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赛维里一下子变得十分窘迫，虽然他强装镇定，表情没有一丝松动，但脖子悄悄红了。

“抱歉...”大骑士微微低头，金发遮住眼底的歉意。

“噗——”一声轻笑从林恩泽嘴角溢出，他的心情更好了。

“别在意，你可以叫我小泽，我叫你小维，很公平。”林恩泽轻轻念着“小维”二字，仿佛透过这个亲昵的称呼就能寻回曾经的家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一个聊以自慰的寄托。

他不该如此，但他忍不住。

赛维里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微妙，最终还是没叫出口。

在他看来，如此亲近的称呼需要更加深刻的关系才能毫无负担地喊出。

“你也可以叫我恩泽。”林恩泽又补充了一句。

说这句话时，林恩泽的内心有一点不快。

恩泽，父母才这么唤他，朋友们则更喜欢叫他小泽。

这个名字本该象征着上天赐予的礼物。

但他知道的，不是这样的。

“恩泽，妈妈生了你就是你的恩人哦，你要对妈妈好哦。”

小恩泽信了，予取予求。

后来，当他意识到父母从不会对林承佑说这样的话，也不会向弟弟索取任何东西的时候，他才恍悟。

他不是恩泽。

他是债孽。

真正的“恩泽”另有其人，他林恩泽只是来还债的。

所以，他一定要回去，把这份恩、这份债，算得一清二楚。

林恩泽深吸一口气，掩起眼底的情绪，这才勾起笑容问道：“小维，你知道被召唤来的圣女怎么才能回去吗？”

其实他并不抱希望。

圣女召唤术的原理都尚未解明，那些贵族坚定地认为这是女神降下的奇迹，神迹自然是凡人所不能窥探的。就算林恩泽能媲美女神，发明一个遣返术出来，视圣女为救世主的帝国人也不会放他回去。

“帝国历史上确实有这么一例，也唯此一例。”

赛维里缓缓开口，瞬间拉回林恩泽的注意力。

“希望圣女赫利俄斯，历代所有圣女中最强大的一位。她具有无人可比的魔法天赋和极其澎湃的光明神力，她所到之处，魔物尽除，无人不顶礼膜拜。她被帝国子民称为女神的瑰宝、降世的天使。”

“赫利俄斯...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林恩泽低声喃喃。

看来这位穿越者嚣张而大胆，居然敢以太阳神自称。

“赫利俄斯是当时的皇帝赐下的尊号，据传希望圣女的姓氏发音和赫相近。”

赛维里顿了顿。

“她游历诸国，每到一国，就取走该国保管的女神之心碎片。女神之心碎片是各国的至高象征，没有一个国家领袖会将它轻易交出，可希望圣女做到了。”

“然后呢？”林恩泽问。

“旅途的最后，她于天空之塔的最高层，也是世人认为最接近女神居所的地方将碎片拼合，得以回到故乡。”

“此后再没有一位圣女能做到她这样。她离开后，碎片又散回大陆，被各国领袖妥善保管。”

林恩泽陷入沉思。

虽然不知道女神之心碎片是个什么玩意儿，但至少给他指了条明路。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试。

他现在需要更多情报。

“女神之心碎片有什么特别的？”

“含有光明神力。”赛维里说，“每一片碎片都有不同的功能，具体是什么，记载不一。相传帝国的碎片能保护帝国不受魔物侵害，因而绝大多数魔物都只在迷宫附近徘徊，很少出来伤人。”

“但最近不太平。”林恩泽轻描淡写点出问题。

“嗯。”赛维里点头，“昨天我刚在北境处理异教徒的问题，南下途中居然遇到了逃窜的魔物。”

林恩泽愣了一秒：“昨天？”

“是的。”

林恩泽盯着赛维里的发丝，金发柔顺光亮却在尾部带了一抹红。

赛维里已经尽力清洗了，却还是洗不干净那些血污。

一日之内，他清理异教徒、杀魔兽，从北境赶到圣光塔，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只是因为林恩泽的一个见面请求。

“你可真是个超人。”林恩泽由衷感叹。

“超人是什么？”

“...没什么...不如谈谈帝国的女神之心碎片在哪？”

“我并不清楚。”赛维里摇头，“但应该在陛下手上。”

林恩泽叹了口气。

他现在的行径肯定把诺比利斯得罪得死死的。正面去要绝对没有机会，其实就算他没得罪，诺比利斯也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异端“圣女”。

“你说，陛下可能会把碎片放在哪呢？”

“皇家博物院。”赛维里又思索了一会儿，“或者陛下的私人宝库。”

看见林恩泽眼中跃跃欲试的光彩，赛维里严肃道：“你不会想私闯吧？”

“怎么会呢？”林恩泽立刻摆出纯洁且无辜的笑容。

赛维里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虽然他认识林恩泽不过短短两天，但他已经深刻见识到这个纤弱男子的疯劲了。

“无论是皇家博物院还是私人宝库都有骑士彻夜巡逻，里面的机关和魔法术式数不胜数，没人能闯进去。”赛维里如此警告。

林恩泽只是耸了耸肩：“我没说我要去啊。”

“但愿如此。”

见赛维里紧盯自己，林恩泽打了个哈欠道：“好了好了，不讨论这些，不如早些睡吧？”

赛维里还是睁着眼。

于是林恩泽故意往墙边挤了挤，拍拍空出的半边床问道：“要不要一起睡？”

赛维里别过头，像个面壁者。

“不了。”

林恩泽也只是客气一下，翻了个身立马闭上眼睛。

赛维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明天有事需要离开，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要和他们靠得太近，最好待在旅馆哪都别去…”

“去哪？”林恩泽很快打断了他的话。

回答他的只有凝固的空气。

林恩泽抖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扣紧床单，蜷缩起身体。

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非但没能缓解他的焦虑，反而使他憋闷得难受。

可他一动不动，只是维持着僵硬的身体直到睡着。

夜更深。

呼吸声平稳而微弱。

赛维里盯着背对自己的身影。

他起身，动作放得很轻，但睡梦中的那人突然呓语一声，变得惊慌而悲伤。

他凑近了一点，想要听清林恩泽在说什么。

但声音太含糊了，他只隐约听到一个“维”字。他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

一滴汗水从林恩泽的额角淌下。

赛维里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终是收回。

他俯下身，用手帕轻轻拭去那道汗渍，刚擦干净，手心又触到一点冰凉。

从眼角滑落。

是泪水。

赛维里的手僵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许久才安抚性地摸了摸林恩泽的头。

他擅长挥剑，但不擅长安慰一个哭泣的人。

可他尝试着去做。

他想起在他刚失去双亲被带到陌生的教廷，整夜噩梦缠身的时候，梅尔教皇就是这么做的。

梅尔还会哼唱女神的摇篮曲，难以想象那样一个位高权重，肃穆威严的人会唱出如此温柔的曲调。

在歌声中，他获得不曾有的宁静，渐渐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他希望这同样能帮到此时的林恩泽。

“好梦，小泽。”

语气有点生涩，但床上的人不再流泪，甚至蹭了蹭他的手心，乖巧而温驯。

像只黏人的小猫。

赛维里收回手，沉默地看向手心。

有点痒，又有点发烫。

门打开又合上，屋里只剩一人。

林恩泽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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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甜点与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