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袭

皇宫中有一座仿照天光寺大雄宝殿的佛堂,中央供奉三座大佛,皆是由白玉雕成。宫内不比天光寺开阔,除了三尊大佛照比天光寺的要小一些,花灯,供香,宝幡宝幢一概不少。

司马岺闭眼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神情虔诚而平和。

三足铜香炉内插了三根线香,现已烧去大半,只剩余极短的香根,余烟袅袅,马上就要燃尽。

佛堂内静极了,侍候的侍从全在殿外候着,一点也不敢打扰皇帝礼佛,只在那线香燃尽时,摇了摇手中铜铃。

司马岺闻声睁开眼,便见那线香燃尽,意味着与慧昙约定的十日之期已圆满完成。他顿觉耳目一新,浑身轻松。仿佛周身罪孽经过这十日受戒,从他身上流走了一般,从此便是无罪清白身。

“来人。”

黄门赶紧推门进来,低头询问:“陛下有何吩咐。”

司马岺重新往香炉里插了三炷新香,以烛火点燃,语气轻快:“快去给道昙法师报喜,说朕已完成约定,不曾辜负法师所托。”

“诺。”黄门领命,转身欲走。

“回来。”

黄门赶忙掉头。

司马岺眯了眯眼睛,显得很高深莫测,语气也带着神秘:“再问问法师,下一步朕需要做什么。”

“诺。”

黄门领命退了出去。

司马岺拍掉手上香灰,在佛前软垫上又跪了片刻,身边围绕着莲花,都是从河中鲜采的,还挂着晶莹的水滴。

这十日他熬得太不容易,为了遵守戒律,好些平日里早已被他一刀了断的人,至今还在他眼皮底下喘着气。

整整十日,他当真一个人都没杀,自觉在成佛路上又迈进了一大步。可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不痛快,总觉得该给自己一些犒赏,才不枉这番苦熬。

可这犒赏,该是什么呢?

他摊开手掌,瞧了瞧手心浅浅镌刻的三道纹路,转动手掌,让烛火在手心将手纹映得如沟壑般深邃。一道弯弧横穿掌心,延伸到小指末尾,多出来一小点平直的线,攥起拳头时,那线格外显眼。

姻缘线,他只有一条。

可他分明记得父皇的掌心里密密麻麻生了许多条,凌乱交缠,从小指附近断断续续发散出去。

他曾在御案前偷看过父皇的手纹。年迈的皇帝对他素来不耐烦,只瞥了一眼,便喝令奶娘把他抱下去。

“谁让他进来的!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奶娘连连请罪,抱着他急匆匆往外走。司马岺窝在她臂弯里,手里还抱着一只小兔,那兔子被父皇的怒喝吓得在他掌心里发颤。

不多时,年轻美貌的妃子从奶娘手中接过他,一张芙蓉面如花似玉,浓睫底下却藏着一双带着惊惧的眼珠。她攥紧司马岺的手,急急往深宫深处拽:“陛下发怒了,我们快走。”

怀中小兔猛地竖起耳朵,奋力一蹬,眨眼便钻进草丛,消失不见。

司马岺最宠爱的那只兔子就这样跑了,他眼眶一湿,仰起头看向妃子:“母妃,肥肥逃了。”

妃子脚步不停:“兔子有什么稀奇,丢了再捉一只就是。”

“可我亲手喂了它那么久,我只要肥肥!”

“只是头畜生,逃便逃了。”妃子急匆匆地走,五指却箍得更紧,像是怕他挣脱了去追,“你若是听话,明日再让宫人给你捉一只更肥的。”

司马岺被她拽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直到那丛草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

佛堂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司马岺从回忆中唤回,他从掌纹上移开目光,松开拳头,摘下瓶中插着的洁白荷花,放到鼻尖,轻轻嗅闻。

荷花是从湖中新鲜现采的,还带着晶莹的水滴,散发着潮湿的芳香,就像雨后竹林间清香却湿润的薄雾。

本是种令人清心寡欲、不该生出妄念的气味,可司马岺却从中嗅出欲念,嗅出竹中那个人飘逸白衣背后令他魂牵梦绕的诱惑。

他将荷花掷回瓶中,然后站起身,负手立在佛前,仰头望那三尊慈眉善目的白玉大佛。

司马岺盯着看了一会,自顾自点了点头,心里像是得到了某种应许,转身大步走出佛堂。

日近黄昏,天色已暗了下来。黄门们慌忙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跟着朕。备辇,去桓府。”

黄门一愣,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天色已晚……”

司马岺脚步一顿,众人以为他听进去劝告,却见他凤目微挑,带着点深意:“那正好,不用备辇了,带几个侍卫,朕步行去。”

众人骇然,跪地不起,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突发奇想走着去,纷纷劝阻:“陛下身份尊贵,怎可屈尊步行?”

司马岺还是不应。

大黄门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实话:“丞相那边吩咐过,不让陛下出宫去。”

“这宫里我是主他是主?”司马岺偏过头,语气森然,眼神冷厉得要杀人,“这件事不可泄露出去,若你们多嘴,当心舌头!”

众人噤若寒蝉,舔着自己舌根,哆嗦着跪了一地,再无话说。

司马岺低头看了看自己礼服内穿的素白深衣,腰间没有象征身份的佩玉和金印,不会被人认出身份。点了几名侍卫,从一处偏僻的宫门扬长而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建康城,秦淮河畔次第亮起灯火,街上人影憧憧,商船交织,倒影在水面上连成一片璀璨。

桓府各处也都挂上了灯笼。光线虽明亮,但桓府占地极广,总有角落没入阴影之中,被黑暗悄然吞噬。

宴请结束,桓仪抬头见天色已晚,请东君在府中留宿,明日再走也不迟。东君本想归家,但桓仪盛情难却,再加上桓昭挽留,东君便决定留下。

家仆收拾出一间客房,安顿东君住下,桓仪和桓昭便各自回房。

房中伺候的家仆点燃灯烛,桓仪便让她们回去休息,自己合衣躺在榻上,睁着眼。屋内黑暗寂静,仿佛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这间宽大的屋子里。

桓仪感到很孤单。他翻身坐起,燃起烛火,走到案前翻开《名士录》,重新读谢临渠那篇文章,不知不觉已到深夜。

他合上书,眨动干涩的眼皮,一手持烛台离开坐案。外面忽然响起某种细微声响,不是青蛙在地上跳跃,更像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

桓仪没有多心,府中有家仆护院,若是野兽闯入会第一时间告知,此时无人呼喊,那便是无事。

他持着烛台继续走,忽然听见门板传来几声脆响。他凝神细听,又是几声。像是石子打在门板上发出的声音。

桓仪推门查看,只见月光静谧,在庭院中映出一片月影。他走出来,站在树下,借着微弱的烛火向着四面八方望去,漫长的檐廊空荡,根本没有人影。

夜风冷寂,他推上门板,回到屋内。墙上几道人影也随之缩进黑暗中。

走到床榻前,拆了玉簪,一头乌黑的发便如瀑般流淌下来,拖在背后,两颊间的发丝衬得他眉目修长。他低垂着眼吹灭烛火,因困顿而稍显疲乏的神情,反倒有几分脆弱之感。

他放好簪子,仰躺着合上双眼。

浑然不知,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过了一会,桓仪的呼吸渐渐平稳,司马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

他凝视桓仪睡脸,喉头上下滚动,无声地咽下口中唾液,方才那一眼几乎令他不能自持,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司马岺不再犹豫,轻轻爬上了榻。

渴求之人就在眼前,他难掩心中狂喜,目光从桓仪的眉梢流连到下颌,再将桓仪全身扫视一遍,更觉得他生得好,怎样都看不够。

〖此处省略500字,啥也没干,就是摸了摸而已〗

“唔……”

桓仪在梦中发出一声低吟,身体微微绷紧,似要翻身寻个更舒服的姿势。

司马岺哪里肯放他逃走。他按住桓仪的胸口,将人正面牢牢压在榻上,一手撑住自己的重量,另一手仍在继续。他低下头,去吻桓仪的脖颈,又吻到下颌,最后落在两片微凉的唇瓣上。

他伸出舌尖,先舔了舔自己的唇,又舔了舔桓仪的,反反复复,直到两人的唇瓣都泛出水光。

司马岺的呼吸越来越急,他快要到了。他望着桓仪一无所知的睡脸,想到明早他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心底便涌起一股隐秘的欢喜。他撑在桓仪身上,终于释了出来。

手臂压得酸疼,可司马岺的心却如吃了蜜一般甜。

他忽然不想走了,安静地爬到桓仪身侧,听着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安心地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中,有人将他往怀中带了带,让他靠进温暖的胸膛里。司马岺下意识向后贴了贴,立刻感觉不对劲,桓仪何时顺从过他?

还记得那日,即便他病卧在榻,也要拼尽全力挣扎反抗,怎会主动揽他入怀?

睡意瞬间清醒了一大半,司马岺转头去看桓仪。只见桓仪闭着眼,根本没醒。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认,桓仪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安心的感觉就像一颗种子落了地,司马岺贪恋起他温暖怀抱,转了个方向抱住他,双手不安分地在桓仪后腰游移,想占有更多。

可现在不是时候。

十日杀戒令他忍耐力提高很多,他竟硬生生忍了下来,趁天色未亮,悄然起身离开了桓府。

天光大亮时,桓仪醒了。身侧的褥面已经冰凉,他怔怔地躺着,总觉得昨晚好像抱着什么人。

是皎月吗?

皎月回来了?

桓仪捂着额头,告诉自己这不可能,皎月已经……他说不出来那个字。

桓仪从屋内出来时,东君倚在树下等待他多时,见他眉间拧成一团,问道:“昨晚没睡好?”

“没有。”桓仪摇了摇头,缓了片刻,像是思考措辞,“昨晚,皎月好像回来了,我抱着他,我能感觉到那不是幻觉。”

东君面色凝重地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玉山啊,逝者已逝,你明明知道那不可能。”

“我知道,但万一……”桓仪心存侥幸。

东君止住他的话:“没有可能。”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