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驴皮白兔绘制完成,高温熨烫后呈现透明微黄的质感。
头颅、耳朵、四肢、身体和尾巴散落在玉盘里,还未用皮钉连成一体,像一具被肢解的尸体。
此刻,司马岺对那只白兔兴致缺缺,他拿一把刀具在一张新鲜鞣制的皮革上,推皮走刀,雕刻出人物的轮廓。
司马岺满脑子都是桓仪的面容,不需要回忆,便稳稳下刀,镂刻出他俊逸的五官。
拿起皮影,对着烛光照了照,他歪着头左右看过,又拿刀改了几下,才觉得满意。
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司马岺却抬手,一把将皮革扔进烛台。
火光弱了几分,旋即在皮革上剧烈燃烧,发出响亮的“噼啪”响声。
自从司马岺从东山回来,便一直魂不守舍。路上想的是桓仪,宽衣时想的是桓仪,雕刻皮革时想的是桓仪,甚至什么都不做时,脑海中想起的还是桓仪。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邪魔附身了?
皇族司马氏历代向佛,受家族影响,司马岺从五岁起便诵读经文,比所有人都虔诚,他自视是个潜心向佛之人,应禁欲守心。
为做到这一点,他时至今日都未曾纳过嫔妃,连一个伺候的侍妾都没有。
他早已经认为自己清心寡欲,离成佛只有很小的差距。
而如今,桓仪的出现令他看清楚,他只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距离成佛还差得很远。
备受尊敬的比丘尼给法事做了半日,念经又念了半日,结束时,天色漆黑一片。
司马岺送走慧昙,脑海中再没有杂念,神清气爽。饮了几口酒,便由人服侍着宽衣,入床安眠。
睡梦中他来到一处熟悉的地点,叫不出名字却感觉熟悉,仿佛来过一次,拨开竹林,看到一个人。
司马岺知道他是谁,他是桓穆,那个狼子野心,试图夺权的逆贼的儿子。
“他的儿子,朕要了。”
司马岺在睡梦里,盯着桓仪,像一匹看到猎物垂涎的小狼。
而在朦胧竹影的掩映下,司马岺的想象多了些绮艳。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桓仪那敞开的领口,白皙的胸膛并不孱弱,依稀可见饱满的肌肉。
他操纵自己的想象钻入桓仪的衣领,企图看到更多,却因从未真的见过而受制。
除了那片昏黑的阴影,别的什么都想象不到。
翌日,司马岺醒来从床上坐起,发丝凌乱,面色阴沉。绣金龙纹的被面凸起一道不太明显的痕迹。
伺候的小黄门见皇帝如此表情,吓得汗流如注,做事小心极了,生怕皇帝一个不快将他杀掉。
然而越紧张越做错事,小黄门倒好茶水,双手持杯递给皇帝时,被司马岺斜眼一盯,肩膀紧张地抖动,将大半杯水泼在盖在司马岺腿-间的被褥。
小黄门牵起自己衣袖去擦,一边扇自己嘴巴一边求饶:“奴婢该死,请陛下恕罪!”
司马岺敏捷地向内侧躲,伸出脚踹他,将人踹翻在地,脸色微红,怒声骂道:“放肆!来人,给朕把他这双手剁下来!”
“诺。“
立刻,两名卫士低头走进来,铁一样的手臂固住瘫软在地上,不断呼喊陛下饶命的小黄门,不费力气便将他拉了出去。
司马岺注意到,其中一名卫士额头光洁,眉飞入鬓,鼻梁挺直。
从他坐在床上的角度看来,倒是看着有几分像桓仪。
“慢着,“他指向那卫士,命令道,”你留下。”
卫士低着头,不敢去看司马岺。
司马岺看他这副怯懦模样,感到十分有意思,拍了拍床,温声道:“过来,你到床边来。”
卫士不清楚皇帝要他做什么,只是顺从地来到司马岺身旁,正要跪下,司马岺却拉着他的胳膊,将人仰面按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还未反应过来,司马岺居高临下,两只手扯住他的领口,用力一扯。
只听“撕拉”一声,那件禁军制服成了碎片,卫士胸口大开,忙着去护。
“陛、陛下?”
司马岺抿着嘴,压上他的身体,面对面审视他。
仰躺的姿势,令卫士的脸完全暴露在司马岺的眼中。他长得和桓仪完全不像,胸口虽然肌肉饱满,腹部紧实,但皮肤却没他白皙,过分粗犷,没有美感。
这人只是个给寝宫守门的莽夫,不会抚琴,更遑论那种潇洒俊逸的气质。
司马岺顿时失去胃口,从他身上起来,语气冷淡:“你可以退下了。”
卫士捡起衣物碎片,仓皇逃离寝宫。
司马岺意犹未尽,当日下了一道旨意,召集建康城的名士到华林园品评谈玄。
来的名士风骨各异,都是建康城数一数二的高门所出,或矜持或洒脱,或文雅谨慎,或热烈奔放。
他们谈论的东西深奥高妙,司马岺偶尔说上几句话,引得名士们一阵沉默。
司马岺面色不虞,举起酒杯遮掩尴尬,视线却与一人对上,那人面容虽然不像桓仪,但那股洒脱的劲儿像极了他。
他眼带三分笑意,似乎在传递什么消息,司马岺心领神会,深看他一眼便移开眼神。
清谈结束,轮到设宴环节,美貌的婢女身穿华贵的衣裙鱼贯而出,将海陆奇珍摆到每个人的案前,纤纤素手执酒樽倾倒,琼浆玉液流淌而出,浓郁酒香弥漫席间。
司马岺坐在上首,浅饮一口,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席,那人随后也离开,跟随他来到一处偏远宫殿内。
那人止住脚步,尽量压制激动道:“陛下,在下姓柳,名叫……”
司马岺不想听他自报家门,打断他:“你该懂得朕想要什么吧?”
“再清楚不过。”柳公子见他眉毛微挑,眼神炙热,斜靠在榻上时,腰胯处呈现一条流畅的弧度,顿时热血上涌。
司马岺凤眼一眯,命令道:“那便脱。”
柳公子只穿一件大袍,干脆利落脱下,堆在地毯上,赤条条直奔司马岺而来。
“能得陛下垂青,实乃在下荣幸。在下斗胆冒犯龙体,请陛下恕罪。”他张开怀抱,将司马岺抱了个满怀。
滚热的呼气喷在脖颈,司马岺心生厌恶,猛然翻身将他反制在身下,“乖乖躺好,待朕临幸。”
他身体很轻,柳公子只觉得身上躺了个张牙舞爪的小狼崽,稍微用力翻身,重新将他压进床榻里。
柳公子的身体好似千斤重,压得司马岺喘不上来气,忙用手推他,却纹丝不动。
“滚开!放开朕!”
“没事的,陛下。您不要怕,在下会很温柔的。”
柳公子清笑几声,将他箍的更紧,唇凑近身下人白嫩的皮肤,单手解开腰封,试探着向里面钻。
身下人是皇帝,是南晟的天子,是全天下身份最尊贵的人。然而他反应青涩,应是毫无经验。
柳公子愈发兴奋,决心要做皇帝的第一个男人,眼下丝毫没注意到司马岺的小动作。
指尖刚触到内里,只见刀影一闪,利刃瞬间割开喉咙,柳公子来不及反应,便咽了气。
鲜血如喷泉般飞溅,喷了满床满墙,屋内刹那间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司马岺面无表情,扔开刀,嫌恶地将尸身推下床,胡乱擦了脸上鲜血,又猛踹他几脚。
“朕是九五之尊,岂容你亵渎!”
听到声响过来查看的小黄门见他衣衫不整,满身是血,地上还有具表情狰狞的裸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递上干净的帕巾。
司马岺接过,擦掉脸上的血迹,将脏污的帕子猛然一甩,扔在凉透的尸体上。
“你害朕破戒了,知道吗?”
脸颊残留的小部分血迹已经干涸,透出淡淡胭脂色,仿若女子的花靥。
“去告诉外面那些人,此人作乱犯上,已被朕诛杀。”
小黄门“诺”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司马岺看着地下的尸首,真心觉得还是桓仪好,任何人都不比上他。可他那冷漠一眼,却让自己动了情,点燃他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他眼神暗了暗,派人给桓仪送去诏书。
名士们谈笑间,听到这件事,面色俱是一凝。他们了解被皇帝诛杀那人,他虽然性格放纵,喜欢与俊美男子厮混,可并没乖张到敢以下犯上。
众人觉得蹊跷,又见司马岺发冠歪斜,浑身狼狈,便知情况属实,担心波及自身,纷纷借故请辞。
这么一件大事,第二日便传遍京城,可隐居在竹林里的两个人并不知情,依旧每日饮酒抚琴,纵情肆意,好不自在。
这日天气晴朗,桓仪与谢临渠登山望远,沿着小路从山顶回来,就见到两个不停叩击竹舍门板的小黄门。
熟悉面孔,还是之前那两个。桓仪眼尖地看出,他们这次手中拿的不是案牍,而是一卷明黄的帛书。
谢临渠率先开口,一脸无奈:“你们怎么又来了?”
扣门的小黄门转过头来,看清二人后,展开帛书,一字不差念道:“陛下倾慕建康双贤名声已久,今特摆筵席,邀请桓仪公子入宫参筵。”
念完,便将帛书递给桓仪。
桓仪站着没动,别说跪谢领旨,就是连伸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小黄门将帛书递到他面前,暗示他接到手中:“桓公子请接旨。”
谢临渠皱起眉毛,用手掌将帛书推回,疑惑道:“说的是双贤,怎么只请桓仪一人,那我呢?”
“陛下的旨意里只说宴请桓公子一人,小公子不必失落,或许下次有机会面圣。”
“谁说我要面圣了……”
谢临渠还想说,却被桓仪拽进竹舍里,开门和锁门的动作一气呵成,眨眼之间便将烦人的小黄门关在竹舍外。
“桓公子,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桓仪扯着谢临渠走远,声音清朗:“家父如今驻扎在江北,与建康只有一水之隔。陛下费心为我布置鸿门宴,我如何看不出来。”
“回去告诉他,杀我可以,但后果自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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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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