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的气温要比大江以北暖和,路边的香樟树叶不至于脱尽,偶有几阵湿冷的寒风吹来,蒙着灰青色的叶片在枝头轻晃。
社交应酬极费体力,段怀归参加完峰会开幕式后,回到酒店房间,解掉围巾,懒散地躺在沙发上,手机忽然响起来,邵靳昀打来了视频电话。
“喂。”
“在干嘛呢,也不主动给我发条消息。”
“开幕式办了大半天,刚从会展中心回来。”段怀归拖着双腿把脱掉的外套挂到衣架上。
“还没吃晚饭呢吧,我给你点了外卖,有你爱吃的蜜汁排骨和焗龙虾,再过十分钟差不多能到。”
“好。”段怀归把手机立在茶几上,坐到对面,“才四点半,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中午去了趟警署,跟陈处长吃了饭,顺带探探案子的口风。”
邵靳昀发了张在警署偷拍到的照片给段怀归:“到目前为止,现场只提取到半枚指纹和不明白色浆状物质,后者成分还在检验。”
“之所以呈现白浆可能是因为雨水淤积,难溶于水的白色粉末被泡发后与天台的灰尘泥沙混合在一起,量少且杂质多。”
“警署毒品调查科的老探员提出怀疑,认为白色粉末可能是高纯度□□,不过确切的成分报告得过几天才能出来。”
放大后的照片中央是团乳白偏黄的糊状浆垢,段怀归不确定地问:“……□□?怎么会有□□在现场?”
“你不知道陈处的嘴巴有多严,灌了他快半斤白的才松口,这老头真能喝,我偷偷让服务员把酒换成了白水才没被他喝倒。”
邵靳昀俯身坐近了点,接着说:“其实林家的案子不止走私这么简单,查封的几箱货物里除了象牙这些走私品,还搜出几袋白粉,警署为了摸清上游制毒窝点和境外供货渠道,只能先不打草惊蛇,把消息暂时压下来。”
“所以如果成分鉴定结果是□□,很有可能就是从林申身上掉出来的。”
邵靳昀看着屏幕里段怀归露出苦思冥想的神情,宽慰道:“我已经派人去打探当晚邵禹涵的去向,也会继续关注警署调查进展,你不用多想,这件事放心交给我吧。”
门铃忽响,段怀归把外卖拿到餐桌上,又将手机转移到桌边,好让邵靳昀能一览无遗地看见自己。
他边拆包装盒边惊呼:“点了这么多。”
“还好吧,三菜一汤,跟我们常吃的一样。”
段怀归把餐盒朝着摄像头端起来:“这家店每道菜都用的大号打包盒,排骨有十二块,龙虾有六只,单这些加米饭就够我吃撑的了,别说还有上汤娃娃菜和秋葵炒牛肉。”
邵靳昀撇撇嘴:“还不是怕你在皖城水土不服,吃不习惯,饿着肚子花了半小时费心费力给你点的,倒嫌我浪费起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怀归还没说完,有节奏的叩门声从玄关传来。
他起身去开门,周延提了两大盒热乎点心站在面前:“段教授,吃不吃皖城的特色小吃条头糕?”
点心飘出来的清甜糯香萦回鼻尖,段怀归为难地回头看了看桌上喷香的吃食,婉言推却:“周延,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点了外卖,可能吃不下点心了。”
周延目光跨越段怀归往后看,满满一桌丰实饭菜,他眼底带笑,语气轻快俏皮又不失礼貌:“原来段教授这里这么丰盛,我也还没来得及解决晚饭,不知段教授愿不愿意让我厚着脸皮凑个热闹?”
段怀归在驳周延体面和怕邵靳昀误会之间左右为难,权衡再三,还是不愿伸手打笑脸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可以。”
周延坐到桌旁才发现手机里还住着个阴沉着脸的人,笑着问候:“没想到还能以这种方式见到邵总,冒昧蹭饭,还望邵总莫怪。”
邵靳昀深吸气,绷着脸扬眉假笑,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小周总错怪我了,一顿饭而已,我还不至于小气到这种程度。”
段怀归去拿了对碗筷分给周延,选择相隔最远的对面位置坐下,邵靳昀在场让饭桌上的气氛吊诡异常,隐形的硝烟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方寸餐桌上空,空气像灌了铅,只听见碗筷相碰的轻响。
段怀归睃了眼屏幕里一动不动的邵靳昀:“你不是还饿着吗,快去吃饭吧,让阿姨给你煮碗醒酒汤养养胃,等晚上我再跟你聊。”
“没事,我不饿,我乐意看你吃饭。”邵靳昀换了个坐姿,“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邵总平时工作这么忙,还要挤出时间陪段教授,果真如传闻所说,外冷内热。”周延边盛汤边笑道,“这汤清口,很鲜,段教授趁热喝。”
这称得上是朋友间寻常关照,可在邵靳昀眼里未必如此,段怀归一时不知道是该坦然接受还是含糊拒斥,他侧目偷觑邵靳昀,手却礼节性不上不下地伸出去。
邵靳昀眉棱一耸,段怀归触电般手歪了些许,白瓷碗当啷摔在桌上碎成几瓣,洒出的汤汁溅到手背,当即红了一片。
迎面递来了纸巾,周延着急地问:“没事吧段教授,抱歉,是我松手太快,有没有被烫到,我去拿冰袋。”
“不用担心,我没事,是我的问题。”段怀归无措地望着那堆卡在餐盘中央的碎瓷片,探手要去拣出来。
邵靳昀:“段怀归!”
周延:“别动!”
手机内外的人异口同声阻止,段怀归却来不及避开瓷片锐锋,食指被划了道细口,殷红的血珠很快沁出。
周延没有犹豫,攥住段怀归的手腕,抽了张纸巾按住伤口止血:“你先摁着,我去找消毒棉签和碘伏。”
痛感后知后觉,段怀归蜷起手指,看向手机里坐立不安干着急的邵靳昀。
“怎么这么不小心,碗摔碎了就叫酒店保洁人员来收拾,犯得着自己上手吗,怎么吃个饭还能把自己吃出事儿来。”
邵靳昀可能察觉到说话的语气有点重,眼神稍缓,喉结轻滚软下声:“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买了机票,今晚就飞过来。”
压皱的纸巾洇出一点红痕,段怀归揭起来看是否还在流血,他冲邵靳昀摇摇手指:“放心吧,没有很严重,你看,已经止住了。”
周延提着从矮柜里翻出的医药箱,把手里的冰袋敷到段怀归手背上:“防患于未然,最好检查一下有没有细小的碎屑嵌在伤口里,还得做好消毒避免感染。”
周延捏着棉棒尾端,偏头示意段怀归摊开手,他仿佛能看穿段怀归的心思,半开玩笑地说:“先把伤口处理了吧,有什么事能比这更重要的呢?”
棉签轻蹭皮肤,一点点拂开红渍,确认表皮无粘连的瓷屑后,才蘸了碘伏,从伤口中心缓缓向外打圈擦拭。触到破损的皮肉时,周延动作更慢,控制力度,生怕用力会弄疼段怀归。
细细消了一遍毒,伤口周边的皮肤泛开淡淡的棕黄色。
周延全程分寸拿捏得极好,点到为止,没有做出任何逾矩之事让段怀归为难,可邵靳昀心里占有欲疯涨,堵着股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气。
周延和裴逢时不同,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枝玉叶小少爷,一个是靠下三滥的三脚猫功夫妄想跨越阶级的穷小子。
裴逢时接近、讨好段怀归可能目的不纯,可周延明知他和段怀归的关系,超出优渥的家教和礼数的本分对段怀归悉心照顾,这只会有一个理由。
他想插足自己和段怀归的感情,横刀夺爱。
对付裴逢时可以用钱,用权,可周延却不稀罕这些,前有夜总会当众绅士性挡酒,现有私下里关怀备至的疗伤,强烈的危机感像雷阵雨前遮挡天际的阴云笼在邵靳昀心头。
周渔在首都上流圈声望不低,他和周氏姑侄又有利益牵扯,不到万不得已,不宜进行明目张胆的对峙。
对方越彬彬有礼,他越不能自乱阵脚,也必须得做出海纳百川的姿态,否则在段怀归眼里倒衬得他不明事理,分不清轻重缓急,气量小,心眼也小,只会乱吃飞醋。
但这到底是和他嚣张本性相悖的,被逼得没法了,邵靳昀只能不声不响地硬憋着。
真后悔没能和段怀归一起来皖城,绝不能在这个假斯文面前败下阵来,他气呼呼地想。
直到周延与段怀归道别离开,邵靳昀还沉浸在要和周延一较高下的情绪里没回神,段怀归举起手机,屏幕里的人表情僵硬,像个预制的蜡像,他凑近手机:“……你没事吧?”
邵靳昀佯作豁达:“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你怎么把钢笔拆了?”
邵靳昀低头,七零八落的钢笔零件躺在手心,笔帽滚落掉在地毯缝隙里。
他梗着脖子嘴硬:“这破笔又没墨了,不好用,得叫江季给我换签字笔。”
看破不说破是种美德,段怀归不拆穿邵靳昀:“喔。”
“手痛不痛?”
“还行。”
邵靳昀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给段怀归潜移默化地洗洗脑:“今天要是他不来蹭饭,也不会给你递汤,你就不会受伤。”
“我也不是说不能蹭饭,吃饭就吃饭,干嘛把碗递来递去,还当着我的面,你们很要好吗,这动作也算得上亲密了,你们又不是在暧昧,难不成是想示威,还是要向我宣战?”
邵靳昀有种错觉,他像个矫情造作的绿茶精。
段怀归乏力地开解道:“他也是好心,好心办了坏事,总不能怨好人,何况本来就是我没拿住碗,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他转了话锋,结束这个称不上愉快的话题:“饿了很久吧,快去吃饭。”
邵靳昀还是会看脸色的,给了台阶就抓紧下:“那你多陪我会儿,别挂。”
段怀归一句好还没说出口,便收到孟泽发过来的定位和消息。
【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手机只剩一格电,暂时打不到回来的车,附近没有能充电的地方,能不能麻烦您跑一趟接我一下?给您添麻烦了。】
这一章提前发,所以下一次更新在3.2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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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插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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