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身入连州14

叶未晞眉眼弯弯:“既然如此有缘,苏冉,你便安心在殷守住下罢。”

夜幕笼罩,藏蓝色的天空上飘着几朵若隐若现的白云,府邸内檐角下挂了几盏朱红的灯笼,灯笼随风轻轻摇曳,书房里,苏苡坐于桌案前,案上摆着一张她亲绘的地图,上边零零碎碎写着京中、新丰、廿业殷守的字样。

绯桃立于苏苡身侧,垂着脑袋看了半响,忽地蹦出来一句:“小姐,你觉不觉得他们的态度有点怪怪的?”

苏苡不置可否:“你也察觉到了。”

绯桃点点头:“嗯,他们对小姐,似乎很尊敬,甚至有些像讨好。”

苏苡眉头微挑,不知她从何处得来这么个结论:“他们为何要讨好我?”

“他们为何不讨好小姐?”绯桃反问道。

“桃子,你可别忘了,你家小姐现下不过是个父母双亡,从小体弱多病,寄人篱下的小可怜。堂堂镇北王,县主,知府千金为何要讨好一个病秧子?“

绯桃撇撇嘴:“万一他们查到小姐身份了呢?如今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镇北王手握重兵又捏着边疆要地,还有赫赫战功在身,他们恐早已将连州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苏苡被气笑,站起身伸手捏住绯桃的一侧脸颊:“你当我三年的谋划是白做的?他想查就能查到?”

离京一事她准备了三年,若三年的准备一个月就被岑寂给查出来了,她霁禾郡主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绯桃可怜兮兮看着苏苡:“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苡轻哼一声,松开了手:“我看就是今个下午没把你烫清醒,手不疼了?”

绯桃揉揉脸颊,嘟喃道:“下午那壶茶本也没有多烫,只是茶杯是纯银所致,杯壁摸起来比茶水烫,叶小姐若是等杯子不烫手再喝,茶水早就凉透了。”

苏苡敲了一下绯桃的脑袋,咬牙道:“你还敢说!”

“嘶。”绯桃一手捂头一手捂脸,刚准备控诉,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抿抿唇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苏苡:“今天下午月白月见传信来了,内容我还没看。”

“嗯。”苏苡接过信,打开细细读下去,信里其实没写什么,大致就是说已经将京城里的那群人甩开,并且两人已经会合,遂传信来询问苏苡接下来该做什么。

绯桃坐在苏苡身旁把信大致看了一遍,问道:“小姐,要让她们也来殷守吗?”

烛火在黑幕里左右摇摆,苏苡看完信,一个莫名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她扭头,看向绯桃,眼神中满是欣喜与惊讶。

绯桃不明所以地回望她:“……?”

“小姐,你怎这般看着我,莫不是我被你掐毁容了?”绯桃越说越觉得有可能,起身就要去找铜镜,被苏苡一把拉回来。

苏苡一副发现了什么珍贵宝物般看着绯桃:“桃子,我从前怎没有发现你如此聪慧?”

绯桃:“……?小姐,你从前不是一直说我聪明的吗?”

苏苡摆摆手:“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方才所说可能是对的。”

“……?”

岑寂他们查不到苏苡的身份,可她出自京中,被人追杀无非钱权二字。依绯桃所言,若苏苡不明不白死于连州,几位皇子必定会以此为借口除掉镇北王,如此一来也就不能理解岑寂他们的变化了。

苏苡垂眸,视线落在那封泛黄的信笺上,可幕后之人当真是为了利用她的死挑起内乱吗?

苏苡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桌案上,如今她身份敏感,不好随意现身,但要行事,若无身份依靠总归是难走些,她需要一个能够借势之人。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的情形,苏苡勾了勾唇,这个人倒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苡含笑道:“给月白月见传信,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引岑寂入局。”

岑寂,一个远离京城,忠勇有骨背靠王府的世子,实在是此局的不二人选。

翌日,苏苡刚起床,就听见门外传来纷纷攘攘的说话声:“这坛放这,对,再过来一点。”“那盆不是放那的,这边,对对对。”

苏苡不由得疑惑,扭头问绯桃:“我们院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他们做什么呢?”

绯桃解释道:“昨日小姐不是没买到花吗?今天一大早岑小将军就派人搬了几十坛花过来,说是不够再同他说。”

闻言苏苡加快了更衣的速度,洗漱完就“唰”地一下打开了房门,五六个奴仆手中抱着近乎半个身子高的花盆,夏栩站在对面台阶的最高处,正指挥着他们放花盆。

见人出来,夏栩扬手挥了挥,喊声:“苏姑娘,早上好啊!”

苏苡眨眨眼:“夏公子早上好。”

岑寂躺在院子里的一张贵妃椅上晃悠晒着太阳,脸上盖着一片不知道从哪盆花上摘下的叶子,听见声音,才懒洋洋拿下叶片,掀起眸子看了苏苡一眼。

“苏小姐怎么不同我问好?”岑寂语气懒散。

此话一出,苏苡左看右看硬是没找着岑寂在哪,这人莫不是藏屋顶上去了?这般想着,苏苡缓缓抬起了头颅。

岑寂眼睁睁看着她险些将脑袋要成拨浪鼓,也不说话,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

夏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伸手指向岑寂的位置所在:“苏姑娘,你下来看,他在那躺着呢。”

苏苡狐疑地看夏栩一眼,还是乖乖下了台阶,顺着夏栩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躺在椅子里笑得刺眼的岑寂。

此处台阶并不高,照理来说即便是站在上面也能看见岑寂,只是这一排都被摆上了花盆,一片郁郁葱葱将岑寂遮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没有看见。

苏苡随手揪了一片叶片就往岑寂身上砸:“我让你躺!”

只是叶片轻飘飘落了下去,岑寂连一点感觉都没有,笑得更加灿烂了:“岑某连夜给苏小姐找花送过来,苏小姐就这般待岑某?着实有些伤人心了。”

苏苡扯扯唇:“那还真是多谢岑小将军,若非将军替我寻来,我怕是瞧不见。”

话里的讥讽意味近乎要溢出来,岑寂却一副恍若未觉的模样,毫不客气地承认道:“那是自然。”

苏苡懒得再同他掰扯,扭头就走:“我去用早膳了,岑小将军便在此处瞧着罢。”

岑寂抬手将手中的叶片又放回了脸上:“待你用完早膳,随我去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

“叶未晞说,你到了殷守还未正式为你邀过宴,会让你觉得我们不欢迎你,遂约在半山楼给你接风洗尘。”

苏苡点点头:“知道了。”

不过多时,几人便到了半山楼,外面瞧着与寻常酒楼别无二致,一旦进了门就能发现其中别有洞天。

酒楼正中间搭着一个巨大的圆柱石台,台上处于中心位置放置着一架古琴,琴身通体髹栗壳色漆,琴面布满黑色断纹,如蛇腹纹与冰裂纹交织,琴首微圆,其项自肩上阔下窄与琴首一体,琴腰为内收双连弧形,是伏羲式。

琴背龙池上还刻着几个大字,只是隔得太远,苏苡分辨不出,不过苏苡已经猜到这是哪把古琴了。

松泠石意,前朝皇帝赐予长公主的及笄之礼。

苏苡不禁诧异:“这把琴居然在这。”

叶未晞歪头靠在苏苡肩上:“半山楼半山楼,所谓半山,便是指的这把琴。”

“传闻前朝长公主逝后,便将这把琴交给了她的闺中密友,开了这座酒楼,只要能够赢过酒楼里分别掌管八音的八个姑娘,就能上去弹一次松泠石意,不过至今摸到过这把琴的不过两人,一个是先护国长公主,另一个是荣国公府的老太君。”

苏苡仰头望着那把琴,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先护国长公主……”

见两人聊上了,岑寂叹口气拍了拍夏栩的胳膊就往楼上走。

叶未晞却没发现苏苡有什么不对,继续道:“对啊,这位先护国长公主的事迹功勋,可谓是不少百姓心之所仰,说是效仿其人都不为过。”

“虽说女子科考已经开放数十年,可当真能与男子毫无二致不过是从这位先长公主任命护国开始。她,也是我毕生景仰之人。”

叶未晞的话轻轻飘过,苏苡望着那把琴,一句话也未曾听进去。她仰着头,一眨不眨盯着上面的古琴,只觉这石柱高台让她触不可及。

为何偏就生得那般高那般高。即使踮起脚尖,伸展伸手,用尽全力也够不着一丝边角。

“苏冉?苏冉?苏冉!”叶未晞话闭半晌没听见回应,偏头一看,苏苡正望着那把琴发呆。

叶未晞连喊了两声人都没动静,最后直接凑到苏苡耳边怒喊,苏苡被吓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叹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叶未晞反驳道:“你才吓死我了,叫你半天没有反应,我都怕你被这琴吸走了魂。”

苏苡无奈道:“它只是一把琴,怎么可能会吸魂。”

叶未晞摇摇头:“那还真不一定,这把琴上沾了那么多前朝人的血,万一当真吸食怨气变成妖了呢?”

苏苡瞥她一眼,转身上二楼:“你少看些画本子。”

“你不信?”

苏苡淡然道:“我不信。”

若死去人的血沾上就能化作妖魔,这些年她为何从不会瞧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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