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仇倾覆经年恩5

任途拐过拐角,站立在自家屋门前,临洮前些天淅淅沥沥下了几天雨,虽说今天出了太阳,但村里的泥路依旧有些坑坑洼洼,他垂眸,屋门前躺着几双浅薄的脚印。

任途像是没瞧见似的,踮脚伸手摸向木门上方,开门的钥匙赫然躺在上头,开门进了屋,任途径直走向最里头,从床榻下摸索半天,掏出两张银票。

这些银子应是够了。任途这般想着,将银票踹进兜里就抬脚往村外走去。

竹溪村的村长是个六旬的小老头,前些年战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尽数上了战场,至今未有消息,老婆子三年前病死了,只留下他。

村长年迈脾气又倔,村里人要帮,他只道一句:“我儿都是上战场保家卫国的人,岂有让你们帮忙的道理。”

任途今日帮他忙活了多久,就听他念叨了多久,本想着再忍受两日唠叨,帮他将稻子种下去,可没料到他们竟然来的这般快。

今年那老头又没得收成了。任途垂眸,鞋上沾满了泥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任途赶上一户人的牛车,给了几个铜板到了镇里。在他离开竹溪村的时候,一旁的树林里,几双眼睛目不转盯地盯着他。

任途在镇上买了一壶好酒,名叫十月白,据说是京城里的贵人都喜欢喝的。他又顺着一条长街逛了个遍,买了三份糕点和一支银钗,以及一本不知名的书。

买完东西,他用最后的银钱让牛车把他拖回了竹溪村。到了村口,任途没有回家,而是提着东西往一旁的山林里走,一路上没有其他人,泥泞的山路险些让他滑倒,他只沉默地一直往上走。

这片山林并非打猎的好地方,因此没有什么人会来这边,可不知为何,山间藏着一条隐秘的小路,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挖成形的。

他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爬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块空地,上面有一座简易的茅草屋,茅草屋的右侧侧,是三座鼓起的小山包,山包前是任途亲手刻下的墓碑。这是一块坟地。

走到墓前,任途的双膝便下意识“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他将包里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一边拿一边念叨道。

“阿爹,阿娘,小妹,我回来看你们了。”

“阿爹,我们现在不用饿肚子了,你看,白面做的糕点,我们一人一份。”任途将糕点在三个墓前各自摆上一份。

“阿娘,我现在有银子了,可以给你买漂亮的簪子了,你看,多适合你啊。”任途拿起簪子,比在娘亲的墓头。

“小妹,你想要的书本,我给你带回来了,下次想要什么……”书本被风吹得直往后翻页,他顿了顿,又道,“……兄长还能给你。”

任途说着说着眼眶不由得发酸,他抹了一把脸,坐了下来,靠在父亲的墓头,手中拿着壶酒。

“我今天买了一壶好酒,店家说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也要喝的,一壶酒五两银子。我觉得他是在骗我。”

任途喝了一口,笑道:“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怎么会喝这么便宜的酒。”

“但我还是买了。阿爹,你说五两银子的酒,会比你酿的更好喝吗?”

没有回答。耳边呼啸着一阵清风,任途缓缓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阿爹、阿娘、小妹,我们的最后一面就要到来了。

山林间,苏苡六人瞧着这一幕,一时之间说不上是何等心情。他们本好好啃着饼,忽然之间视线里就闯入了一个人影,正是他们寻找的任途。

几人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本以为他是要去找幕后之人,结果跟着他兜兜转转一路,又回了竹溪村,还看着他给家里人挨个上坟。

苏苡指尖轻轻摩挲,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早在苏府知晓他在芍药里下药时,苏苡便清楚,这人不是被威胁就是被利用了。没人会如此光明正大给人下药,除非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既然如此,又何故要奔赴百里回到故土。

但亲眼看见这三座坟,知晓这坟里躺着的是何人时,她还是为之触动。

几人沉默片刻后,岑寂率先站了出去,他径直走向墓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饼,蹲下来放到墓前:“你回来就是为了看他们。”

任途早在岑寂有所动作时便已察觉,他在镇北王府当了五年杂役,又如何听不出岑寂的声音,他睁开眼,眼里已经布满释然。

“是啊,除了我,也不会再有人来看他们。”任途说着轻笑一声,“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让堂堂镇北王世子亲自来找我,还真是有幸啊。”

叶未晞抿唇,也走了出去:“不止他,还有我呢。”

“知府千金也来了啊。”任途视线扫过去,依次掠过叶未晞、沈易、夏栩、绯桃几人,最后落在苏苡身上,身体猛地一顿,眼睛骤然睁大,他缓缓起身,语气不可思议。

“你竟然还没死。”

苏苡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勾:“我没死你很伤心。”

任途嗤笑一声,语气间满是不屑与嘲弄,眼睛恶狠狠盯着苏苡,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对啊,我真伤心,没有一次弄死你。早知道,那一包寄锦就全给你下了。”

“为什么?”苏苡望着他眉眼间的狠厉,忽然很不理解,明明上一秒还能跟岑寂谈笑,明明对亲人的离世那么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想要她死?

苏苡身边的刺杀数不胜数,可从没有哪一次像眼前这人一样,让她无法明白这份狠厉与仇恨从何而来。

任途蹙眉,不理解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这句话:“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我的命,”苏苡缓缓道,“或者说,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恨我?”

“呵,为什么?”任途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重复道,“为什么?哈哈哈,你竟然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哈哈哈,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也确实不知你为什么想要杀我,我不知道你的恨从何而来,我不知道我为何要无端承受你的这些怨恨。”苏苡平静道。

从何而来,无端承受,怨恨,任途双眼通红瞪着苏苡,怒吼道:“你个奸臣之后!还有脸说什么不懂,你父母做过什么事,你心中没数吗?!每每午夜梦回,你不怕他们向你索命吗?!我今天就要为诸多被你们害死的百姓报仇!”

任途弯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包裹里掏出一把小刀,他说着就要朝苏苡猛冲过去。

“快闪开!”岑寂喊道。

苏苡愣在原地,脑中还在疯狂思考着奸臣之后几个字,越想越不明白。世人皆道她横行霸道,除却一张与父母相像的脸,再无其他半点忠烈之姿。

他们恨她,怨她,为她的身世可悲,为她的才情可叹,怒骂痛斥十一年,可从未有人骂她是奸臣之后。

见人没有动静,叶未晞立马拉住苏苡的手,一个转身将人护在怀里。岑寂一脚踢向任途的腿窝,任途踉跄着一条腿跪在地上,手腕被岑寂反手钳住,手上一痛,小刀刀尖径直插进土里。

“咔嚓!”任途还想挣扎着起身,岑寂直接将他另一只手手骨错位。

任途倒吸一口凉气,却丝毫没有落下风的狼狈:“呵,奸臣之后,真是让人不耻!恶心!下贱!”

“什么奸臣,我父母乃国之栋梁,皆以身殉国,岂由你随意污蔑!”苏苡被叶未晞护在怀里,良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着就要往前争辩。

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叶未晞拦住她,柔声安抚道:“冉冉,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说。”

苏苡丝毫听不进去,费力地往前走,“你放开我,我今日定要为我父母争个公道!”

“我呸!狗官!奸臣!吃人血馒头还敢说什么以身殉国!”任途吐了一口唾沫,恨得咬牙切齿。

岑寂眉头蹙起,手上一个用力:“住嘴。”

任途闷哼一声:“想不到镇北王和连州知府也与奸臣交好…枉费那么多百姓视你们为好官、忠臣!”

叶未晞素来听不得有人污蔑她亲人,闻言立马就要质问,手刚有一瞬间的松懈,苏苡立刻就要冲出去,还好叶未晞反应够快,又将人捞了回来。

岑寂眉头紧锁,直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你倒是说清楚为何说我是奸臣之后,为何说我父母是奸臣!你毫无证据,便空口白牙污蔑,我要治你的罪!”

眼见任途还要言语激怒苏苡,岑寂直接捞起地上包裹东西的布就塞进任途嘴里。

“唔唔唔!”任途试图挣扎,但无济于事,眼里的憎恨更加深刻。

岑寂叹口气:“苏冉,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我冷静什么?他污蔑我父母,我还要冷静下来同他好言好语相说?凭什么,凭什么犯错的人有这般待遇,我就只能忍着!受着!我被他谩骂时,你为何不让他冷静冷静?凭什么永远都是我退让?你们就是仗着我父母双亡欺负我是不是!”

苏苡眼眶泛红,眼泪一滴一滴砸下去。

若父亲、娘亲还在,断然不会让她受此等委屈。

可她父亲娘亲不在,谁都可以让她受此等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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