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长路漫漫4

从长公主府至皇宫,这段路苏苡走了无数次,可当风雪砸在肩头,她又回到了年幼无知的四岁。

不懂生死,只知离别的四岁。

宫道又长又绕,仿佛没有尽头,但苏苡仍旧毅然决然往前走。

苏苡迈过前院大门,守在御书房门口的总管立马小跑过来,站立在苏苡面前。

偃忠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奴才给郡主请安,郡主万安。”

“嗯。”苏苡轻声应了一句,视线掠过他,侧身就要绕过他往前走。

偃忠立马抬手,拦在苏苡面前,苏苡眉头轻蹙:“你拦本郡主?”

自苏苡被萧恒接入宫中抚养,便下了特令,整个皇宫苏苡畅通无阻,向来无所顾忌,更遑论有萧恒所在。

今日还是头一次被拦下,眼中的意外分明。

偃忠低着头:“郡主,陛下口谕,今日谁也不见,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连本郡主也不见?”苏苡有些不可思议。

偃忠闻言只道:“郡主为何而来?”

苏苡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偃忠这是在提醒她。她为何而来,萧恒便为何不见。

他不欲听她的求情。

霎时间,无数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她抬眸,御书房的大门紧紧闭着。

苏苡盯着那扇大门,她不信。

她不信萧恒会如此冷情。从前她惹了祸,不论如何,只要站在门口,不出十秒萧恒就会主动出声让她进门。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依旧没有半分要开门的意思,苏苡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齿尖下意识陷入软肉,但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偃忠见状在心头叹了口气,劝道:“郡主,外头天冷,奴才安排人送您回长公主府罢?”

半响过去,苏苡终于动了动,她抬脚往后退了一步,偃忠刚松口气,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颗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苏苡一甩衣袖,双腿便直挺挺跪在雪地上,背脊笔直。她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大门,目光坚定而倔强。

偃忠吓得手足无措,连忙道:“哎呦郡主您这是作何啊?这么冷的天,若是冻坏了可如何是好啊。”

“劳烦公公替我转告陛下,林大人乃一心国政忠义之臣,绝无可能畏罪自杀,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林大人清白,还林家公道。霁禾在此谢过公公。”

偃忠深深叹了口气:“郡主且稍等片刻,奴才进去为您通报一声。”

“劳烦公公。”

不过多时,偃忠便出来了,他停在苏苡面前:“郡主,您请回吧,这样跪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陛下何时肯见我,我便何时再起来。”

偃忠弓下腰,再度劝道:“此事事关朝堂,陛下已早有决断,郡主又何苦这般呢?”

苏苡眼眸微暗:“霁禾为此而来,便势必要为此而回。公公不必再劝。”

偃忠摇头而返。殿内,萧恒批阅着奏折,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她不起?”

偃忠低头应道:“是。郡主说陛下何时肯见她,便何时起身。”

“还敢威胁朕。”萧恒冷声嗤道,“不许管她,朕倒要瞧瞧她能跪到几时。”

苏苡盯着御书房大门瞧了一会,缓缓垂眸,膝下的雪已经融化,雪水将下摆处的衣料浸湿,刺骨的寒意贴着膝盖往皮肉里头钻。

冽风裹挟着飞雪越下越大,雪花落满发髻和衣襟,寒意逐渐席卷而至,苏苡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任其侵蚀。

恍惚之间,苏苡的眼前缓缓浮现出林偃海笑意盈盈的面容,下一秒,笑容消散,过往无数点点滴滴一缕紧接着一缕,从脑海中冒出来。

从有记忆起直至他的死亡,苏苡在一片片回忆里,构建了林偃海的此生。

不知多久过去,苏苡双膝被冻得发麻,痛感被麻木代替,没了知觉。

鼻尖和耳朵已经通红,呼出的白雾转瞬就被寒风吹散,但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有且仅有的念头是,她不认。

两个时辰过去,萧恒望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风雪,抬笔的手顿了顿,撇下笔,起身行至窗前。

他抬手用支杆将窗户撑高,苏苡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萧恒不知觉压眉,连件狐裘也不知披上。

不过很快这股思绪就被他抛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感慨与一丝释然。

萧恒深知在这权势聚集之地,权力与地位缺一不可,遂,在萧从筠逝后,萧恒将她的一切都给了苏苡,得封地,赐郡主,锡之金册,手握重兵。

一时之间,苏苡成为朝野上下众矢之的,彼时,苏苡四岁。

后来,萧恒亲自教授苏苡他的所有谋略与手段,竭尽自己所能去培养她,可以说苏苡的一切都是出自萧恒之手。

八年过去,苏苡确如萧恒所想,文韬武略无一不全,可她此刻正为臣子而弯下双膝。

一片雪花飘进屋内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被热气所融化,萧恒盯着苏苡快要被白雪淹没的身影,多年以来的期许化为灰烬。

在这波橘云诡的京城没有一丝良善可以完好无损留存。

萧恒收回视线,朝偃忠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苏苡垂着脑袋,一片白茫茫的视线里忽地出现一双黑色带纹靴子,苏苡缓缓抬眸,就对上偃忠的笑颜。

偃忠将伞移到苏苡头顶:“郡主,奴才俸陛下的命,带您进去。”

苏苡大脑迟缓地分析着这句话,半晌才意识到,萧恒愿意见她了。苏苡想要起身,双腿却不受使唤,刚微微抬起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偃忠连忙伸手去扶:“郡主,奴才扶您。”

苏苡点点头,在偃忠的搀扶下好不容易踏进了御书房,屋内的暖意瞬间袭来,但苏苡并不觉得暖和,反倒浑身刺痛。

行至御案前,萧恒还未言语,就见苏苡径直跪在他面前,声音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她一字一句道。

“霁禾拜见陛下。霁禾今日前来是为林学士通敌叛国一案。林学士虽已认罪,自杀于诏狱,但此生一心为国为民,不说功劳也有苦劳,霁禾恳求陛下,看在林学士过往数十年为国效力的份上,饶过林家家眷,放他们一条生路。”

苏苡退了一步,现如今林偃海已认罪自缢,即便求得萧恒重新彻查,一时之间也未必能够查清真相,当务之急是保住林家,只有人活着翻案才有意义。

萧恒盯着她弯下的脊梁,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绪绕在心头,像是随口提及般开口:“若朕没记错,你还未回过闻台?”

“是。”苏苡缓缓抬身,不解萧恒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曾是你母亲的封地,有时间也该回去瞧瞧。”萧恒垂眸,避开她的视线,端起手边的茶杯,语气意味深长。

苏苡僵了一瞬,忽地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要逼她自请离京。

离了京,不仅林偃海一事难以查明,曲江一战更是难如登天,可若不答应,林家又该如何?

曲江故去的三万英魂,武安侯府的满门忠烈以及中毒身亡的娘亲……和林家活生生的几十条人命,被萧恒就这般生硬的放在了两条道上。

苏苡的手缓缓收紧,她……该如何取舍?

忽地,一件往事砸进苏苡脑中。

纨绔的身份苏苡从四岁扮到至今,朝中弹劾苏苡的奏折多到可以堆成山,林偃海却能耐着性子挨个挨个寻人错处,弹劾回去。

今年三月底,苏苡当街揍了邹御史的独子,将人气得上奏要将苏苡赶出京中,回自己的封地,闻台六郡反省。

那是苏苡头次见林偃海不顾礼仪,在朝堂上与人对骂。以往弹劾苏苡的奏折,林偃海还能微笑着不急不缓挑错,那次却在得知此事后,跟邹御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骂,一个月才罢休。

苏苡知道是为何。

苏苡作为护国长公主府与武安侯府唯一的血脉,手握闻台六郡、长公主府旧部,暗中要除掉她的人十只手都数不过来。

在京中尚且如此,若是离京,苏苡只怕是有命离开,没命回来。所以林偃海宁愿在朝堂上与人对骂,也不愿她离京。

而如今,苏苡被推到了对立面。她要走上这条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

苏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当再次睁眼时,眼中已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决绝。

苏苡高声道:“陛下,霁禾想回闻台了,请陛下应允。”

萧恒盯着苏苡的脸看了很久,确定没有一丝的犹豫不舍,才扯唇道:“既如此,朕允了。只是你如今尚且年幼,待及笄后再行离京也不迟。”

及笄后离京,也就是三年后。苏苡立马叩谢:“多谢陛下。”

萧恒眼中流露出一丝苏苡看不懂的情绪:“冉冉,你该叫朕皇舅舅。”

苏苡顿了顿,还未言语,萧恒已经收起情绪,吩咐道:“来人,拟旨。林偃海多年在朝辅理朝纲、于朝政多有建树,如今已自缢身亡,念其往日辅国辛劳,林家家眷免去重罪株连,一律从轻处置。其女林鸢,朕准许入仕。”

苏苡重重松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缓缓起身,退出御书房,偃忠跟在她身后:“郡主,奴才派人送您回府吧?”

外头的雪还在下着,轻飘飘的,苏苡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想自己走走。”

“是。”

苏苡踏上出宫的宫道,她在皇宫住了八年,十二岁生日宴后方才搬回长公主府,如今不过八个月过去,可再度踏上这条路时,心境却翻天覆地。

兴许是这大雪天实在惹人忧心,苏苡不由得开始想,萧恒要她离京,是已经开始忌惮她了吗?

身后的脚印被大雪覆盖,苏苡一步一步往前走着,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苏苡抬头,望向天空,眼前仿佛被什么蒙上一层雾,看不真切,意识也渐渐迟缓。下一秒,身上的力气被猛地抽空,苏苡倒在了雪地里。

头重重砸在地面上,鲜血一点点侵染。苏苡失去了意识,她没有看清的是,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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