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意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潮湿的气息。
那是江南特有的梅雨季节所带来的潮气,混合着霉斑与泥土的腥味,从木板的缝隙中悄然渗入,刺激着她的鼻腔,使她忍不住轻咳一声。
随着咳嗽声,她缓缓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晃的车顶。
车身剧烈颠簸,每一次碾过石子,她的身体便随着车身的晃动而震动,仿佛骨头都要被颠散一般。
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腕骨泛起一圈惊心的红痕,磨破的皮肤与绳子粘在一起,稍稍一动便疼痛钻心。
才从昏迷中醒来,她的意识还很模糊,搞不清楚自己此刻身处何处,为何会被绑住,她努力回忆,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自己的身份。
她名唤姜晚意,江南盐商姜家的独生女,今年十八岁,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金钗玉佩,满城艳羡,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如同一株温室里的品种名贵的花朵。
如今世易时移,姜家一朝倾覆,她也从云端跌入泥地。
昔日的江南首富之女,沦落成了一名贱籍的官妓,此刻被如猪如狗一般绑缚,正在前往京城教坊司的路上。
“醒了?” 车帘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醒了就老实点,敢闹就把你嘴堵上。”
姜晚意紧闭双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默默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官道,两旁的树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枝头偶尔停留着几只乌鸦,发出让人心慌的叫声。
押解她的官差有六个,他们个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骑着马,腰间挂着刀,一边走一边闲聊。
“这姜家大小姐倒是能忍,一路上不哭不闹的。”
“你懂什么,这叫大户人家的体面。等到了京城,进了教坊司,一点朱唇万客尝,你看她还有没有这份体面。”
“教坊司?就这张脸,怕是第一天就……”
那人笑了一声,后面的话虽未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谁都明白。
姜晚意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哭,从抄家那日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她清晰地记得,父亲被带走的时候,母亲晕倒在门槛上,是她怀抱着母亲,亲手掐着母亲的人中,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母亲掐醒。
母亲不愿沦为贱籍,余生为奴为婢,伺候京中贵人,便心一横,撞柱而亡,那血溅在她白玉般的脸上,血是烫的,红的,腥的。
一行热泪从她圆翘的眼尾落下,同血混在一起,好似一行血泪。
府里的仆人四散奔逃,值钱的东西被官府查抄,一箱箱抬走。
她孤零零地站在抄手游廊下,看着那些曾经属于她的锦衣华裙,钗环玉器,古玩宝石,古籍字画……
还有父亲在她及笄礼时送给她的那枚赤金牡丹缠枝金钗,母亲在她三岁时送给她的亲手缝制的小兔子布偶。
全都被粗暴地装车,心中虽万般不舍,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抄家前夜,管家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地哀求:“大小姐,快逃吧。”
她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逃?往哪里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难不成逃到深山老林里去,当个黑户农妇,日日耕种砍柴,粗茶淡饭,小心翼翼,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
还不如去教坊司呢,凭借她的美貌,或许可以寻个京中贵人中意她,替她赎身从良,当个后宅妾室,日子虽过得不如从前当江南首富之女自在,却也是一条出路。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在车壁上,闷闷地疼。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血。就在这时,车外的马蹄声忽然变得杂乱无章。
“什么人?!”
一声厉喝之后,是弓弦拉满的声音。
姜晚意猛地坐直身子,心跳瞬间加速。
车外传来惨叫声,随后是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
有人在大喊 “山匪”,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保护犯人”,紧接着是马匹的嘶鸣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车帘被人一把粗暴地扯开,一张满脸横肉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刀。
那人看见姜晚意,眼睛一亮,露出满口黄牙。
“哟,这趟买卖值了。” 他伸手就要来抓姜晚意的手腕。
姜晚意本能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车壁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但她竭力保持镇定,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只伸过来的肥腻的脏手。
那只手离她只有半寸之距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山匪脸上的淫邪笑容瞬间僵住。
一支羽箭,从他喉结处穿进去,从后颈穿出来。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是 “嗬嗬” 地倒下去,重重摔在马车外。
姜晚意屏住呼吸,车外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低,很沉,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人的耳骨碾过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意。
“都杀了。”
她看向声音的来处。
姜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会是他。
三年前,在姜府的寿宴上。
父亲做五十大寿,宴请江南名流。
宴席上有个寒门书生,因为穿着寒酸被几个富家子弟当众泼酒羞辱,冷酒泼了一杯接一杯。
那书生模样清冷,好似冬日的一抔凛雪,肤色很白,他被牢牢地按住双肩,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好似一只误入泥沼地的白鹤,洁白的鹤翎被人粗暴地扯起,践踏,折辱,涂满了泥巴。
散席时,姜晚意于心不忍,让丫鬟给他送了一碗热汤和一件旧披风。
她甚至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只记得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太深,太沉,太冷,太傲,像深海海底,让她当时莫名地心慌,匆匆转身就走了。
车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姜晚意看见了那个人。
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佩刀,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卫队。
秋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靴筒上暗绣的蟒纹。
他的脸比三年前硬朗了许多,轮廓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里的姜晚意,眼神中似乎蕴含着复杂的情感。
姜晚意也看着他,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他。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像是猎人看见落入陷阱的猎物时,那种志在必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恶犬即将撕咬兔子,拆吃入腹。
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朝她伸出手。
“姜大小姐,”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久不见。”
姜晚意没有动,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一双握刀的手。
“你是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笑了,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你不记得我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没关系。”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伸手,一把将她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姜晚意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锁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一种冷冽的檀香。
“放开我。” 她咬着牙说。
“不放。” 他低头看她,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苍白的脸,“从今往后,你就待在爷身边,安安分分地当个侍妾,总比待在教坊司强吧。”
他语气戏谑,抱着她转身,对身后的卫队吩咐:“收拾干净,回京。”
“是,指挥使。”
指挥使。
姜晚意的瞳孔微微一缩。
锦衣卫指挥使,那个传闻中权倾朝野、人人谈之色变的裴烬。
三年前那个被她随手施舍了一碗热汤的寒门书生,如今是执掌锦衣卫、生杀予夺的裴指挥使。
而他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攥住了猎物的咽喉。
姜晚意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官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秋风吹过枯草,看着天边压过来的乌云。
她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裴烬低头,看见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冷?” 他轻声问道。
姜晚意没有回答。
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檀香味,却暖不了她半分。
“别怕,” 他低声说,语气近乎温柔,“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春风:“从今往后,当我的婢妾,能够欺负你的人,只有我一个。”
姜晚意猛地抬头看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却已经移开视线,抱着她翻身上马,策马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身后的卫队迅速清理了现场,马蹄声渐远,官道上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血泊里。
姜晚意靠在裴烬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碗热汤,是她随手赏的。
可他没有忘,他记了三年。
而她现在才知道,有些恩,是不能随便施的。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曾经跪在你面前的人,低贱如猪如狗,可怜如被折断翅膀的白鹤,有一天会站在什么样的高台,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报你的一汤之恩。
马车残骸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京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浮现。
那座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她自投罗网。
而抱着她的那个人,就是守在那张巨口边的恶鬼。
姜晚意闭上眼,回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短短几天,她经历了姜府获罪抄家,母撞柱而亡,她沦为官妓,入京为妓途中险些被山匪玷污清白......
她堂堂江南首富之女,父亲宠爱,母亲娇惯,兄长庇护,从小到大被养成了天真娇憨的性子,何曾受过这些苦这些罪。
她觉得委屈。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裴烬的衣襟里。
裴烬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哭什么,” 他说,“三年不见,我们才刚刚重逢。”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今后当爷的婢妾,锦衣玉食,仆婢环绕,还能委屈了你?”
马蹄踏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夕阳将马背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本为一体的恩爱夫妻,在春日踏青归来的途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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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楼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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