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在13号楼9层

我不喜欢13这个数字，倒不是因为什么宗教信仰，而是我不喜欢被信任的人背叛

肿块、不详的数字，接下来还会面对什么

我不知道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让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更加寸步难行

刚要进电梯，突然一个力量加在我的肩膀上，眼前一黑，一个男人闪身扶住了我

是一位医生，年纪不大，脸上因为窘迫而红红的

“对不起，你没事吧？”

“嗯，没事，谢谢你”

“我帮你按电梯，你去几层”

“9层，谢谢”

年轻的男医生眼里闪过一丝小小跳跃，他随着我进了电梯，有些不安地看向我

我知道，此刻我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就像枯藤老树昏鸦，生气全无

电梯门打开，那份沉重就像要接下来迎接死神的宣判

一踏进乳腺外科住院部，就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死气沉沉的患者，焦虑不安的患者，忙忙碌碌的患者……

穿行的白大褂们目色凝重、不苟言笑

恐惧与死亡的气息从皮肤的每一处毛孔不断地往里钻，一直钻进你的心里，越往前走，心里越冷，就好像前面是万丈深渊

“护士站在走廊那边，你往东区走就看到了！”年轻医生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

“你忙吧，谢谢！”

我淡淡一笑，手指拢了拢乌黑却凌乱的长发

白大褂下，我看不到年轻男医生的样子，我只是清晰地感知到——这是一个火热而善良的救死扶伤的高尚灵魂

通往护士站的病房走廊，似乎很长很长，怎么走也走不完

大家的目光似乎都落在我这个稍显年轻的女患者身上

而我的目光却落在一个正襟危坐、冷冰冰的男医生身上，冷到让你怀疑他的眼镜会不会结一层雾气

他的冷是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漠，外表的儒雅帅气不能让我对他产生半分好感，于是这个男医生在我面前也成了一个白大褂下无性别的灵魂，只是未贴标签??

也许这就是住院部的“特产”吧

浸润久了，便成了这幅冷冰冰的神色

“你好，请问苏主任来了吗！”

我习惯性地保持基本的礼貌客气

“没有，你先坐着等一下”

对面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我转身要走，一秒都不想多呆

“你的报告我先看一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

于是，不自觉顺从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翻看，面无表情地合上，又面无表情地递给我，然后一言不发

几秒的停顿，我从嘴角挤出颤巍巍的两个字

“谢谢！”

也许我的病情已经严重复杂到连最冷漠的医生都不忍心戳穿的地步了？

我转身快步走开，坐在连椅上，心慌意乱。

我甚至开始怀疑温和的陈医生的每句话，都是对一个生命即将走向尽头的女人的宽慰。

那个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来

我浑身打了个冷颤

8点，主任来了，看了我的报告和我的胸部

从昨天算起，我已经在两个陌生男人面前宽衣解带，今天是第三个

把医生去性别化，是保护自尊心的一种最有效的方式，而且因为我非常善于自我欺骗，这种保护效果非常理想。

以至于我的太过淡定从容地解扣子，让身经百战的苏主任眼里也闪过一丝紧张和慌乱，但主任毕竟是主任，很快收拢了心神，展示出了专业水准

去性别化，人体器官，病灶

心里不停重复这些陌生冰冷的自我催眠话术，你也会和我一样变成失乐园里还没有吃禁果的亚当夏娃

苏主任的意见和陈医生一致，先手术做病理切片化验，再根据结果看后续安排

没床位，得排队，预约下周办理住院

怎么走出走廊的不知道，只觉得背后冷冷的，像是要结冰似的